我在西安南门的地下通道里碰到董先生。七月三十号的晚上七点。

董先生坐在地上弹吉他,唱许巍的歌,《曾经的你》,唱得很轻。七点是南门热闹的时候,行人匆匆而过。他们要上去呼吸新鲜空气,看满街的仿古灯笼和万家灯火,而董先生低着头待在地下通道里,像河底的卵石,井底的泥巴。董先生戴着黑色帽子,帽檐将他的脸挡住。人群熙而攘之,他也并不在意。他有一个吉他背包,上面是行人撒下的零碎纸钞。

七月三十号我来到西安,晚上七点我第一次路过南门的地下通道。“唱的是许巍。”我对同行的H说,“可他唱得太轻了。” 然而在路过的时候我还是回头,在他的吉他背包上放上了一元钱,像其他萍水相逢的过客。那时我还不知道他姓董。那是三天以后我在他身边坐下时他告诉我的。

--

即使在一个多月以后的今天,我已经在去往深圳的火车上,董先生的模样仍然清晰印在我脑海里。他皮肤黝黑,脸颊有颗痣。面目的黑更衬托出他牙齿的白,爽朗笑容让我想起黑人牙膏的广告。董先生让我念念不忘,他让我记忆里那个沉闷,庸常的西安城有了些叛逆和嘶喊。像是黑夜里的白色牙齿。

哦,西安。从火车站出来我就知道这会是我意料之中的城市。一个披着历史貂皮偷笑的商贩,一座废墟之上的废墟。那些横七竖八的私营旅行车,抽着烟的黑车司机,焕然一新的古城墙和批量生产的小兵马俑都在提醒我,西安和我所在的其他城市一样,抹着盛世的妆,活在梦里。历史是展厅里奄奄一息的猴子,它张开额角的皱纹以乞求硬币和掌声。

为何总怀揣着盛世的梦?我想起小时读历史连环画,读到东汉出征匈奴,盛唐一平天下都激动难耐。我躲在桌子底下,仿照连环画里的场面,画莫须有的战争。一排排一模一样的士兵,持盾执剑,在将军一马当先的指挥下,磨刀霍霍,面对披羊皮、拿弯刀的匈奴蛮人。历史,对于儿时的我,就是征服与被征服。而我是征服方的那个面露凶光的士兵,亟待完成历史既定的使命。后来,老师告诉我,我们的民族,大汉民族,曾经征服过半个大陆,也有万国来贡。而今天我们的使命就是光复中华。

在博物馆里我看到五个欢快的三彩伎师俑。他们脱胎于盛唐时,活灵活现,无忧无虑。历史为何偏偏记住了他们的欢颜,而其他人却只能一笑而过?展厅里还有皇妃的金发簪,熠熠生辉,像昨天刚从美人的头发上落下。我想也许百年以后我的皮带也会被偶然展出在博物馆里,旁边是陆家嘴的碎玻璃和三里屯发黑的硬币。这大概又是痴人说梦。像皇妃的饰品一样,只有富人的金砖能留下。而我们则和芸芸大众一样,腐烂在地里。在废墟之上,残垣之下,与无名的草一起发芽死去。

--

“十块钱?十块钱总可以吧!”黑车师傅问我们。

我们在秦始皇陵附近下车,顺着人流走。黑车师傅盯准我和H是学生,不管我们走多快都紧追不舍。

“你们等等!听我给你们介绍一下!”他说。他小跑到我们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揉烂了的卡片,像菜场里的一元纸币。“秦始皇陵一共有三个景点,公交车就拉到三号,一号和二号都离这里很远,现在修路,就更麻烦。我开车直接把你们拉去售票口,一个人就十块钱还不行?跟门票比算啥?”

既然只要十块钱,走吧。

黑车师傅告诉我们,他们就是附近秦俑村的本地人。现在这里交通不方便,是个商机,所以整个村子的男人都在干这一行。我们上车的这一天,他已经做了三笔生意了。他一天一般可以挣一百元左右,加起来跟工厂里差不多,但是轻松不少。等这段旺季过去,他就回家做农家乐。他还说这里其实不仅有兵马俑,也产蓝田玉。

然而师傅并没有告诉我们,一号和二号景点并不是实景。直到我们进了一号,才发现所谓的秦始皇地宫,无非是一条长长的故弄玄虚的地道里面一个镂空的仿冒坟墓。为了能让游客一睹秦皇尸体拙劣的仿品,景点还特意把棺材翻了开来。游客把坟墓堵得水泄不通,导游大声喊着“跟我走”。许多人往坟墓里丢硬币,仿佛今天的施舍会无意点醒远古咒语,让明天有神秘祝福降临。出门的时候,导游告诉我们说这是仿制的,真实的秦始皇陵还只能用遥感探知。游客们大呼小叫,觉得受骗了。我回头看地宫,蒙在鼓里的游客还在指指点点。几个月之后,工作人员跳进坟墓,把大大小小的硬币都扫到一起,再把脏了的老秦始皇运走,换上新的。卡车把老秦始皇运到几公里以外的垃圾场,他仍保持着安详睡眠的姿态,在快餐盒和塑料袋的假山上君临天下。

“我们不去二号了,既然都不是真的,”上车的时候,我们对师傅说。“十块钱还会照付。”

“好,”师傅说,“不过你们一定想了解一下蓝田玉吧。”

“这次就算了,下次吧。”

“这个是我们的宣传任务,一定要去的。”

“上车的时候你可没说。”

“本来就只要了你们十块钱。就当是帮我一个忙,求求你们。五分钟。你们进去看看就直接出来。”

我们当然还是去了。这个蓝田玉博物馆,和刚刚的地宫如出一辙,大概来自同一个建筑厂家。房间千曲百转,凡是能利用的空间都变成了柜台。每个柜台都有女人笑脸相迎,她们不仅统一制服,连笑容都一模一样。到面前时,“带点东西回去给家人吧”,在离开后,“没钱就不要出来玩”。我想,陵墓里陪葬的宫女大概也像她们一样,见不到天日,看不到盼头。她们都被一种力量驱使,焦虑却只能唯唯诺诺。出门之后,她们的尖锐嗓音消失了,街头我看到一对情侣在亲吻,拥抱着说情话。

“怎么样?我就说很快吧。”师傅说。

“完成了这个任务,他们就会给我们发两张停车卡,”他说,“如果一个月做到了一定量,他们还会给我们一桶油和一袋米。”

师傅送我们去三号景点以后就开走了。今天他大概还能做一笔生意,这个月底,也许会开心地领回家一桶油和一袋米,妻子会拥抱他,孩子会乖乖地坐到桌旁。三号是真的兵俑坑,开发已经很成熟,旁边甚至立起了一条热闹的商业步行街,有两层的肯德基和麦当劳。俑坑边人来人往,导游们高举着旗子,示意自己的游客别走丢,然而总有个别的几位要多留下几张照片。角落里满脸络腮胡的商贩在叫卖小兵马俑。“十元一个!”,“五元”,“十元不讲价”。断了腿的马俑倒在坑里,秦兵站立着,没有头颅。相比于这些被岁月摧毁、面目全非的守卫们,我自觉更像角落里的廉价仿制品,完整但目光无神,锃亮却空无灵魂。五元;十元;五元;十元。在叫卖声里我重生。

--

董先生抬头说谢谢的时候,我终于看到他眼睛。清澈。清醒。

我说,“你能唱一首《难忘的一天》吗?”

他笑,说,“你也喜欢许巍?”

我说喜欢。我说最喜欢《难忘的一天》。

他开始弹前奏的时候,我就在他旁边坐下。他穿着一身黑衣服,手臂精干而粗糙,青筋的纹理明晰,像雨天的闪电。他的吉他已经脱了线,脱了的线正往外爬,藤蔓一样,有一天它会爬满地道。弹到一半他不好意思地刮了刮脸,说听得不多,唱得不一定好听。我说你唱你唱,已经很棒了。坐下的世界焕然一新,匆匆而行的人们像是汲水的犀牛;地道也不再是一段狭长的中年肠子,而成了一片秘密沙漠。没有阳光的秘密沙漠。

--

七月三十号的晚上七点,我第一次见到董先生,他在唱《曾经的你》。三十一号,我第二次见到他,他唱《爱情》,比第一次好听很多。八月一号,我又在地道里看到他,他唱《时光》,一样的好听。路过他的时候,我们有短暂的眼神相接,但我避开了。八月二号的中午,他还是在那里,唱《故事》,我想他大概日夜无休。为了避免尴尬场面,我快步走过。

在走道的尽头,行人匆匆而上,而阳光却直射下来。我回头看他,他正低头弹吉他,帽檐遮住脸。我突然想和他说说话。他唱完之后,我转头在他的吉他背包上放了三元钱。他抬头对我说谢谢。

我说,“你能唱一首《难忘的一天》吗?”

--

董先生说他30岁了。是陕西安康人。他住在地道附近。每天早上十点到晚上八点。原本有三位朋友轮班。今天只有他一个。

董先生说在这里一年了,这就是他的职业。他说还会在这里继续唱下去,继续唱几年。

董先生说,唱歌哪有这么浪漫。到这里来的人,都是生计所迫。不过。他说,他不会去酒吧唱歌,也不会去工厂打工。因为这里自由自在。所以他喜欢这里,他快乐。

董先生说,他唱许巍的歌,只是因为许巍好唱罢了。但是,许巍也没有好歌了。他说中国也许再也出不了好歌。

为什么?

因为没有苦难。他说。他又强调了一遍,苦难。

古城墙。金发簪。蓝田玉。兵马俑。十元钱。一桶油和一袋米。

他说,除非再来一场战争,一切都回到原点。否则再也不会有好的作品。

那你会自己写歌吗?

他说写。他每天回家都写。然而写不出好的。

不怕这里埋没才华?

才华是很少人有的。我没有才华。

对未来有什么打算?

继续唱,继续乞讨。

就呆在这里?

是。现在在大城市唱歌,流浪歌手都得拿牌照。否则城管会赶走。

在这里孤独吗?

孤独。那是一定。但必须孤独,而且也没有办法。

--

我在董先生身边坐了十来分钟。我问,他答。他的语气友善,坚定,但回答却总是颓唐,自嘲。我坐在他旁边的时候,行人路过都看着我们。仿佛流浪歌手不应该停下,不该聊天,应该不停地唱,像招财猫举起手臂,像他们自己。幸运的是,他们都没有时间,地上还有许多路要走。

在后面的旅程里,我遇到许多人,但是没有人像董先生一样自在。所有的人都在行路,但只有他走在自己的路上。

走之前我问董先生的名字,他说他姓董。

董小姐的董?我本想开个玩笑,但说完我们都觉得很尴尬。

我说我过几天再来看你。

他说好啊。

过几天我去看他的时候,他还在。然而我要走了。

我说老董,我要走了,去甘肃。

他说去莫高窟吗?

我说不去,去兰州和会宁。

他说那一路顺风。

我说再见。

没有多余的话,我走上去。空气新鲜,灯火万家。古城墙旁的酒吧耀眼,满街都是仿古灯笼。西安刚刚走进夜里。夜吞没灯光。吞没大地。吞没废墟。吞没将来的废墟。吞没歌声。吞没过去和未来活着和死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