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再到时代广场的时候,已是零点。最后一班去机场的巴士是十一点半,而接下来的一班则是早晨五点。我本想在机场的椅子上勉强过夜,现在却怕是只能拖着大箱子,在城中心温柔地走去那个良夜了。

长夜漫漫,漫漫却不属于纽约。我看完一部夜场电影之后,出门已是三点,而时代广场仍然是灯火通明。巨大的显示牌上有新华社,三星和可口可乐的广告。新华社的在最上方,泱泱国威洋溢在资本主义的心脏。来往游客大都已散去。露胸的女人,海绵宝宝,钢铁侠也下班了。明天早上,他们还得套上或脱去衣裳,向每个过路人强颜欢笑,要求合影,然后索要小费。

深夜的时代广场没有了谄媚和新鲜,倒依然是光怪陆离,五味杂陈。它属于疲于熙攘的车辆,摇头丸般的人造灯光,和时常传来的酒后痴笑;属于一丝不苟的红衣清洁工,他绝大多数时候默默无闻,却总在倒垃圾的时候大声唱起一首饶舌歌;也属于街口摆摊卖烤串的男人,他总是盯着一个方向发呆,像是向往过往车辆,或是回避不远处的警车目光,又或者什么也不想。

有那么一瞬间——我坐在椅子上,周围人影稀落,往来都与我无关——我却突然有了想要了解他们的冲动。我就想,在五点到来之前,哪怕与三个人说上话,也算值得的。

而我确实与三个人说上话了。

我第一个搭讪的是那个卖烤串的发呆男人。他带着帽子,胡茬很久没剃了。我怕凭空说话没有底气,便问他买了一瓶矿泉水,两美元。接过水的时候我顺口问他,你是不是在这里工作一整天啦?

他说,不,就晚上。

我说,我没事做,就想和人说说话。我要赶早上五点去机场的巴士,现在只能在附近走来走去了。

他说,不担心,快五点了。现在几点,三点半了。

我说你在这里多长时间啦?我本是想问他在时代广场摆摊多长时间了的。

但是他说十八年,十八年了。他说十八年前他从埃及来。

我说埃及很棒,那你觉得纽约怎么样?

他就笑笑,也没说话。

然后我就靠在他小摊子上,烤串的熏烟都扑在脸上。很快有人来买串了,是一个醉醺醺的男人,埃及摊主似乎认识他。他说,Hey bro, 今天怎么你朋友没来啊?说完就想与男人击拳。

然而醉醺醺的男人什么也没说,就把钱递给他了。埃及摊主握成拳头的手只好松开,把钞票接住,然后安静地替他烤串。男人拿了串就摇摇晃晃地走了。

埃及摊主随后便背对着我,继续朝先前的那个方向发呆。我试探地问他,你在这里,会不会觉得孤单啊?

他并没有回头,也没回答。

我怕冷,进了星巴克,碰到一个流浪汉,他在自言自语地大喊着脏话。他说,操,狗日的世界,操!

这样的歇斯底里在纽约并不奇怪。事实上,在这里做一个安静的流浪汉是很与众不同的。

我买了一瓶vanilla latte,拿走时流浪汉把我拦住了。他顿时没了刚刚的戾气,沉重地说,能不能帮我买杯咖啡,我好渴。

柜台上的服务员大喊,你快走啊,别在我们这里闹啦。

我从前遇到许多相似状况,都绕道了。不过今天我和他说,好吧,如果一杯咖啡能让你开心的话。

我帮他买的时候,他躲得远远的。他说,你帮我买,他们不会让我自己买的。

我买的时候,服务员说,真对不起,你知道的,每天都会有这样的人。

我说没事没事,他天天来吗?

服务员说,不是,但是都是他这样的人,你知道的。

我给他咖啡的时候,顺便问了他的名字。他说他叫唐纳森,说着就要与我握手。我犹豫了一下才和他握。

整个星巴克只剩下了他和我,两个服务员,还有角落里一位黑人妇女,她带了不少东西,一言不发,只是望着窗外。

在喝咖啡的时候,我问唐纳森,你是哪里人?

他说他从Bronx来的,但现在住在新泽西。

我说你说说,什么让你这么沮丧啊。

他正一袋一袋地往咖啡里加糖,听到这里本来已经开始蠢蠢欲动的暴脾气更无拘无束了。他说,走私贩,都怪那个走私贩。他骗了我八千美元。八千美元!那个走私贩,我的一万五千美元啊,就这么没了!所以我现在无家可归了,都没了。我不是一个流浪汉,我看起来就不是那种人,对吗?

我点了点头。

我说你现在没有家吗?

他说没有。哦,我有家的,在新泽西。新泽西我还有一个女人,我们住同一屋檐下的。和我一样,她也正过着艰难的生活。

我问他几岁了,还有,喝完咖啡以后,有什么对未来的打算吗?

他说他25岁。他说未来的打算啊。未来……我是一个拳击手,你可以看出来吧,一个很好的拳击手。未来。恩,Bronx已经有个健身房给我工作了。我是一个健身教练,最好的之一。

我说那好极了。

他还在一袋一袋地往里面放糖。他看着我的眼睛说,你知道吗?我是硕士,营养学的硕士。

我看他已经放了十多袋的糖了,就问他,放这么多糖,真的不会有事吗?

他说糖给他能量。能量。他说,咖啡要混合一定量的牛奶和糖,才能顺通喉咙。恩,营养学。他说你知道吗,我还会烹饪,不过,我不烧米饭的。

他一下把咖啡全喝完了,然后吐了口痰在垃圾袋里。他转身走的时候,我说,祝你有开心的一天!他也没有回头,但是说了句,“谢谢!”然后便大摇大摆地出门了,像大话西游里转身离开的孙悟空。

我和旁边的黑人妇女相视一笑。

她看上去大概有六十岁了。在刚刚我和唐纳森说话时,她只是安静地看着我们,有时对我微笑。

我问她,他这样的人经常会来这里吗?

她说是啊。这样的流浪汉,天天都会来这里闹。不过,这里是纽约城,纽约城发生什么都不足为奇,我们都已经司空见惯了。

她说,你替他买咖啡是好的,但是,更好的做法,应该是避开他。像他这样的人,随时会爆发。我不希望看到你受伤害。你看,服务员就不会去搭理他,因为她们没有保护自己的方式,除了叫警察。她说你大概不是本地人吧,在纽约城,你必须要保护自己。像我就会每天在这里呆到五点钟再去地铁站,因为现在的地铁站太危险了。

我说,那真是很可悲啊。

她说,是啊,可悲。但是也没有办法。

我说,那你觉得为什么偏偏是在纽约城,这么多不幸者们要这样歇斯底里,愤世嫉俗?

她说,就因为这里是纽约城啊,世界的中心,地球上最神奇的地方。因为它所许诺的财富,因为它曾经所带来的富庶。归根结底,就是因为美国梦的幻想还在。这些年轻人有着比其他人多得多的热枕,他们从全国各地到这边来,却发现这里的财富不属于他们。幻想破灭了,激情变成愤怒了。

她说,年轻人啊,你要知道,这是纽约城,正在腐烂的纽约城。多少人从大学毕业,拿着学位却卖着香肠。危机以后,这里一天不如一天,你别看外面灯火通明,现在可是人人自危。

她的话虽然不够迅捷敏锐,但是富有诗意,而且慈祥。这让我有了想和她交谈的欲望,我和她说,我在西岸上学,是中国来的,就来纽约看看。

她说她叫戴安娜,小时从牙买加来,已经忘了故乡的样子。之后要不要回去,也不知道。她说她就在八街工作,离这边不远,现在还在为维系每天的食物而努力工作。

她说,世上总有好的时候,也有坏的时候。但现在的问题,已然不是好坏的交替,而是这幢大厦已经开始崩塌了。这个系统已经难以维系,银行倒闭,工业破产——这是个混乱的世纪。你知道,这也是必然的后果——人们都专注于“东西”,但是“东西”总会没有的。人一生里,可以留下什么?又能知道自己会面对什么?她说你们西岸的Getty,一生中破产了七次,他难道每次都知道自己会东山再起吗?而对于她自己,三个礼拜前她母亲去世了——她不过是出去商店买东西,回来时发现母亲已经安详地走了,去下一个世界了。人在命运面前,能知道什么呢?

我看得出她生活拮据,但是她有一种安静,超脱的气质,与唐纳森是截然不同的。我问她,你是基督徒吗?

她说她是。我夸她有一种基督徒的魅力,只有最虔诚的基督徒才会有的。

我问她,所以,如果舍弃对“东西”的执迷不悟,我们生活又为了什么呢?

她说,我们人类,不是因要去掌控“东西”而被创造的,而是被创造以去侍从上帝。生命无非一瞬,所有东西都稍纵即逝,而只有上帝才是唯一永恒的,是一切东西,生命的源泉。我们人类,则是永远不足的,也无法在死亡面前留下任何财富。

她说她并不是说人生不要追求了,坐以待毙——她说的是不要再着眼于“东西”,而要去努力爱,努力生活。

我说是啊,我刚刚买了他一杯咖啡,也无非为了让他开心些,也顺便说说话。以前,我从来不这么做的。

她说,其实,我内心里觉得你刚刚是要被嘉奖的。你没有因为他危险而嫌弃他,你没有因为他是谁而阻止自己的怜悯。你的行为上帝会记住的。你知道,人生无常,起起落落,但有时候,你的确需要施舍,才会获得回报。她说,母亲去世后的一天,她给了生活困难的表兄二十美元,回来时却在整理母亲资料时发现了遗忘已久的两百美元——那不是上帝的旨意吗?

可是。她说,善意是真,抉择却是难上加难。你看窗外,满街都是这样生活在幻觉里的人,而我们却手无寸铁。我除了寻求上帝以获得庇护,又能多做些什么呢。

她说,年轻人啊,在这座五光十色的纽约城里,堕落已然悄无声息,审判日总会来临。可善良的人会受到恩赐。愿上帝保佑你,愿你一路平安。

最后我和戴安娜合了一张影,出门的时候已经是早上五点了。太阳还没有出来,但时代广场已经渐渐恢复起了平日的熙熙攘攘。一醉方休的年轻男女们在摄像头下高喊着“Love”;贝克汉姆穿着低价毛衣在H&M的巨幅广告牌上反反复复地打着桌球;高楼威严,鳞次栉比;天空是彻夜的白,没有星星——全世界的聚光灯都照在这里,亮得让所有人都看不清。不过,被吞没并不要紧,它许诺给人们快乐,只要你们仍乐此不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