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受到袭击时,正在发表一场演讲。一位年轻人上台捅了他。一位矮小、敏捷、弓着背的年轻人。他仓促上台之后,被底下密密麻麻的观众迷晕了视线,使双脚失去平衡。他在作家身后短暂地摇晃。像光晕中的一个拙劣幻影,又像他居所边那些注射过量芬太尼的流浪汉呈现出的典型体态,一种他在上台前极力要避免的姿势。是的,他在台下踟蹰很久。他反复地捏握刀把,想象众人的印象中他利落、残酷、像他即将进行的表态那样清楚。他晃荡着,站在作家身后一秒,两秒,迟暮的作家才转头。在他们可能的对视发生之前,年轻人反手把刀插入作家的颈部,同时瞥向观众,观察他们的反应。全场都骚动了。呼喊、祈祷、惊奇。年轻人把刀拔出来。再插入作家的肚子。再插入他的眼睛、腿、手臂。他的动作越来越流畅。他忘记他要说什么。

作家演讲的主题,关于写作的自由,言语的自由。作家曾在书房的百叶窗后久久思考这一主题。他习惯将百叶窗封上,将自己锁在完全的黑暗中,并时不时从百叶窗的夹缝中窥视院中的情况。作家本人是不自由的受害者。他的大半辈子都在躲避和假名中度过。这源于数十年前的一个追杀令。下令的人,是一位远在异国的伟大偶像。他公开宣称,作家早年的某部小说,影射、并羞辱了自己所代表的某种观念。偶像表示,对观念的羞辱,即对政权和他个人的羞辱。因此他鼓励全世界的追随者,将作家的人头献给他。

年轻人出生在这一追杀令颁布许多年之后。伟大偶像已经死了。年轻人在一条与偶像没有关系,所有观念都沉沦的街道上长大。人行道上是帐篷、排泄物、针管、内裤和一些固体般的气味。几乎所有人都注射毒品。这使得光天化日下,他们呈现出一种类似植物的体态,弯曲,缓慢,对时间流逝漠不关心。飘荡的灰尘、细小的飞虫,像沙漠恒久变幻的地貌,环绕他们的面孔。

这条街上的所有人都注射毒品,除了年轻人和他的母亲。他的母亲来自伟大偶像的国度,从来拒绝与年轻人谈论她的过去。年轻人知道的是,她经历了一场难以忍受的旅途,来到这片土地,诞下他。如今她是一名女佣。一份她拒绝对儿子评论的工作。年轻人最纠缠的记忆,就是随母亲去一户又一户与他毫无关系的漂亮屋子,看母亲小心地按门铃,对漂亮屋子的漂亮屋主赔出不曾给予他过的笑脸,说,我是来提供服务的。“服务”,“服务”,她一辈子都没能纠正的发音,她的主业。漂亮屋主皱起眉头,就像每个差点走进他们街道的路人,表示不理解对方的语言,生活,选择,境况。

年轻人与母亲租最便宜的房子。有鼠患的房子。时常有人死了,他就看到警察不耐烦地站在楼梯的角落,庞大的身体背过去,抵挡他们认定为放纵、自作自受的气味。母亲在房间里给两人搭起一个街口领来的免费帐篷,为了防止老鼠半夜啃噬年轻人的耳朵。夜晚,母亲背过身睡觉。年轻人对着空中挥拳。他梦想做一个拳手。

作家要做一场演讲。这是他很久以来的第一场公开演讲,将有数百名观众到场。他的夫人劝阻他。他的儿女劝阻他。他则告诉他们,他等不及要与那些陪伴他数十年的杀手见面,感谢他们惊人的毅力和信任,再拖延下去,恐怕杀手们都将先他一步含恨而终。作家没有告诉家人的是,他已经为这次演讲做了长足的准备。他认为世界崩坏了到一种地步,他必须作出一个道义的选择。出于义务,而非真的指望改变什么。这种道义的诱惑,淹没了他对抛头露面的恐惧与羞耻。

一种相似的道义的诱惑,一种激情,催促他在数十年前写下那部被伟大偶像称作亵渎之作的小说。事实上,他从未将过多关注投向伟大偶像。在他笔下,偶像的人格与一些街巷的偏执狂、偷窥犯差别不大。或许是这种公平让伟大偶像受到冒犯。将自己塑造成文学爱好者的偶像,在晚年仔细研读作家的小说,将自己代入书中一个又一个角色,在一切可能误读的地方误读。仆人观察到,偶像的卧室时常传来疯狂的咒骂,满地都是书页的碎片。而一天以后,他又命令侍从给他捎上一本新的。最后的岁月,他甚至给它披上圣书的书皮,像寻找刺激般的,带它出入庙宇与殿堂。

警方后来发现,年轻人其实从未读过作家的书。年轻人支支吾吾地交代,他读过两页,此书对他观念的强大的羞辱使他无法再继续下去。事实上他的确在某个摊位偶然翻开过这本书。但他不认得里面眼花缭乱,近乎炫耀的形容词。一个词也不认识。

警方继而发现,年轻人也几乎从未读过伟大偶像的圣书。远少于他看偶像的追随者们发布的短视频的时长。在他的拳击梦想因缺乏专注而自然破灭之后,他就长时间待在地下室中。一个租金靠母亲施舍,警方、毒贩都不屑于造访的地方。城市的废水从他墙外的管道奔涌而去。在观看偶像追随者的布道时,他并不花精力理解道理与道理间的联系(这也是追随者们尽量避开的部分),而将多数时间用以想象。想象他不存在的父亲。想象父亲也许就是伟大偶像。想象他如果踏上故土,会受到何等的英雄般的礼遇。想象他肩负的使命。想象他不是穿梭于人形植物间的微尘,而是一种日渐被践踏、被嘲弄、被辱没的真理的化身。

年轻人把刀插入作家的肚子。插入作家的眼睛、腿、手臂。他并不急着进行致命一击。他改变主意了。他要体会这个时刻。但一位观众从他背后压住他,另一位观众夺走他的刀。更多的观众压到他的身上。他像驴一样喘气,准备好的句子从他的嘴边溜走。而他的头被按在地上,使他被迫要与血泊中的作家对视。他竭尽全力将眼球上翻,避开作家的审视。而作家眨了眨剩下的一只眼,咕哝道,我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