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躁的人

她连续换了三种姿势。在高铁的二等座椅子上。好像有什么东西磕着她腰了,否则她不会连续换三种姿势,像一个反弹的乒乓,一条砧板上蹦跳的鲫鱼。好了现在她的腰部和座位完美贴合了,但她的头又开始不舒服。于是她开始扭动脖子,先尝试往左微调再尝试更大幅度地往右。显然高铁二等座椅的人体工学有问题,尤其是B座,夹在两个人中间给身体姿势的容错率更小。也许是二等座椅的特殊设计,需要和一等座椅产生感觉上的差异,所以当初设计师朝舒适的反面进行头脑风暴。尤其是B座,设计师对它有额外险恶的考虑,因为它被夹在A座和C座之间,所以不幸的B座乘客下一次更可能去购买一等座车厢,因为一等座没有被夹在两个座位之间的座位,并且只能寄希望于它来提供正常的、符合人体工学的座椅。
她,焦躁的人,并没有通过调整脖子的角度获得舒服的姿势,反而引发了身体的更多不安。手臂、胸口和大腿的一些点位像地鼠一样流窜着堵塞的感觉,有时转到喉咙,这样她就会片刻地感受到已化为胃酸的中午的食物。但她已经记不得中午吃了什么,因为焦躁的人无法清晰地回忆发生在她身上的事,一件事很快就被另一件事冲淡,她无法捋出一天中重要的事情,只能形容出那种堵塞的感觉,比如此刻在她手臂、胸口和大腿流窜的堵塞。顺带说,她的腰又开始疼了,完美贴合座位并没有让她的腰感觉更舒适,尤其考虑到她坐在二等B座上,身边是两位男性各有0.5条大腿伸入她的领地。
焦躁的人因此诉诸于精神吗啡,她度过每一天的法宝,抖音。她刷抖音并不关注其中的内容(因此推荐算法很难猜中她的喜好),而是着迷于刷新的动作——她像量子阅读一样上划那些短视频,平均每个页面停留三秒以内,让一分钟带你看完大片的解说员显得废话连连。当然,她可以无尽地重复这一手势,让一件事冲淡另一件事,因为一天只有二十四小时,这意味着事情发生的总量是恒定的,如果她很难清晰地、顺畅地、不带有失落、厌恶、悔恨、怀疑、强迫性遗忘地度过任何一件事,那就让这件事尽可能的短。这正是精神吗啡的魅力。它的剂量取决于你的需要,并且你不需要像瘾君子们(是说那些摇晃、呆滞、胡言乱语、众叛亲离、介于人和流浪猫狗之间的)去乞求、去偷、去抢以求得额外的注射,你只需要像她一样划动手指。有自尊、有控制力地。

有时她被卡在某一个页面(因此推荐算法推测她喜欢此类内容,其中的随机性令算法也颇为不解),她因此被提示自己的拇指并没有点在屏幕上,进而她被提示自己并没有能力控制手指去点击屏幕,进而她发现自己的拇指在抖,微小而迅捷地,让她一瞬间以为是头晕或者高铁在抖动。但她无法控制那根拇指,仿佛它在被一个遥远的磁铁远程操纵。她观察它。她的拇指指甲很长,她并没有刻意不去修剪它,但她的妈妈和奶奶也有相似的习惯。两条绿色的经络贯穿她的指节。绿色的铁轨。穿过她密布的皮肤纹路,那片随着每次微小抖动而改变形状的密林,消失在她的指甲盖跟前。一些时刻浮现在焦躁的人的印象中。她和妈妈睡同一张床时。夏天。一个紧贴着窗户的硬床,在一个拥挤、层次交错变幻的老小区。窗户开了一点。每隔几十秒,单薄的风流进来,把那层塑料碎花窗帘微微吹蓬,然后纵着落下来。妈妈在睡觉。辛苦的妈妈。在单位食堂做帮工的妈妈。被墙壁海报上的古天乐刘德华张曼玉和自己的红底结婚照俯瞰的妈妈,在睡觉。她和妈妈反方向地躺在床上,她比妈妈小一截,因此她的脚趾枕在妈妈腋下,而头则靠在妈妈的脚踝处。妈妈有一股上了年纪并且服从衰老的女人身上特有的体味,让她联想到肥大的毛衣、油亮的卷发、肉色的袜子。焦躁的人——那时尚不知焦躁的滋味——发现妈妈的脚、手、身体,每隔几十秒就会突然间抖动。一、二、三、四。她数着秒数,计算妈妈抖动的频次。
焦躁的人,她深知自己的焦躁,并恐惧身边的人将因她的焦躁而审视她,看不起她,把她当作小丑,因此小心地将动作的幅度控制在她的二等B座范围里,她的活动范围是B座本应有的范围减去0.5*2=1只男性大腿的范围。熟睡的男性大腿。无意识因此deontologically unaccountable的男性大腿。冒险家一样深入陌生领地的大腿。焦躁的人先摆上笑脸转头看旁边的A座,来试探自己刚刚的姿势调整是否冒犯到了他,才发现他已经睡熟了。A座的头向上仰着,加上他的座椅靠背调得非常靠后,焦躁的人想都不敢想象的靠后,导致他的头和地平线呈平行的状态。他的嘴巴张得很大,口水在喉咙口跃动,使轻微(暂时)的呼噜有小舌音的欢愉。
焦躁的人熟悉这种睡姿,从她丈夫那边。焦躁的人的丈夫是一个不焦躁的人。除了射精之外。在射精后丈夫就责怪她,认为她的姿势总有哪里不对头导致他刚进去就很焦躁,就容易被她影响就不持久就今天状态不好。但其它时候他都很好,很自足很稳定。不打她。有时拖地或给两人点外卖。也许是这种不焦躁催促了她嫁给他,毕竟她也说不清楚有什么好急的。他们相亲认识,他年纪大一点,他付给她们家承诺的彩礼,不多,但至少是承诺的数量,并且和她们家亲戚计算的从小到大养她的数目基本持平。射精后丈夫责怪她。他不常责怪她,向她表达情感,甚至不常和她说话,但射精是个例外。在进入一分钟以内他浅浅地“额”一下之后,他会责怪她。然后他会提起孩子的话题,建议她去做一下妇科检查。他认为孩子可以缓解她焦躁的问题,可以使她心定下来,可以带来希望带来,额,快乐,并解决很多问题。丈夫睡着了。嘴巴张开,张得很大,有时他会被自己的口水呛醒,说哎呀他妈的。焦躁的人在旁边焦躁着。他们卧室中的床,奇怪地,和她童年的家有着相似的摆放。仍然在一个小房间里,紧贴着有窗户的那面墙壁,纱窗外的微风吹着窗帘。焦躁的人,背靠着墙壁,面对熟睡的丈夫自慰。因为自慰可以让她不那么焦躁,在自慰结束之前她只用想性的事情,比和丈夫性交更专注。她并不靠熟睡的丈夫获得性刺激,而是小心地控制自己的手臂幅度,一边观察丈夫,以至丈夫不会被惊醒,并发现她在自慰,从而看不起她,把她当作荡妇。她不是荡妇。她不是小丑。她不是她以为他们以为她的那些东西。她好了。她允许自己和丈夫一样,浅浅地“额”一下。丈夫被口水呛醒了,迷糊地说哎呀他妈的,把她吓了一跳。好了。总算。该睡了。但她的脚、手、身体,开始不受控地抖动。一、二、三、四。一、二、三、四。一天二十四小时。
黑色的铁轨。飞逝的景观。二等座窗沿上的手机、热水杯和瓜子。几个小孩在哭在朝老人发火,几个家庭在公放汪汪队立大功,所有醒着的人在看精神吗啡。焦躁的人,受困在B座,正在点击手机屏幕上所有可以点击的按钮,浏览喂给她的热评和弹窗。一件事连接到下一件事。一个时刻作为跳板,跳到下一个时刻。她要去哪里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