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他喜欢吃餐巾纸。只是,从这一特征出发去考察他,未免有失公允。就像首先去考察此人的偶性而非形式;先将视点放在他的枝叶,而非他是个什么样的人,脱胎于何种历史。当然,这种考察的方式是一种捷径,也有利于吸引视线。一种流行的观念是,人首先是他的枝叶。

我们将看到,第一幕的开场,他在卧室的夜灯下如何紧盯着床头柜上那包只剩一半的维达餐巾纸。除了用来擤鼻涕、擦嘴和自慰的四分之一包外,他已经吃掉了另外的四分之一包。甚至连前者,那些已经在不同途径中被使用过的维达餐巾纸,他也吃了其中的大部分,那种肮脏带来的禁忌给他的进食带来极大的刺激,虽然这是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承认的。他不承认肮脏的快感,也始终无法接受吃餐巾纸的习惯。因此他别过头去,假装他的身边并不存在这样一包被他吃掉一半的餐巾纸。如果此时有一个隐匿的水滴摄像头在拍他——他是这样认为的,他总觉得有人在看他,尤其是这些隐秘的时刻——画面将是他在神态自若地读书或划动手机屏幕,他的脚趾从白色的被窝中探出,因为这是一个春夏不明的季节而他感到燥热。他将要入睡了。也许很快就要关闭夜灯。但他的头颅有一个绝不会转动过去的角度,而维达餐巾纸恰好处在这个角度的视野中。然后他的左手,在这个他绝无可能有视线的地区摸索,并很快定位到了餐巾纸的位置。他的左手顺而把这包餐巾纸藏在了枕头下面,这样,即使他忽然转动头颅,去到这个目前他不可能抵达的角度,他也没有办法在视野中看到这包餐巾纸的肉身,而这个肉身因为已经被他吃掉一半,所以剩下的一半也在邀请他吃掉它。所以他不能看到它,因为没有人会吃餐巾纸,包括他;更没有人会想看到别人津津有味地吃餐巾纸,尤其他。在这个时刻,凌晨一点,他像一切正常人一样,神智已经不太清楚。他打了一个长哈欠,并用右手操作了手机,定了明早的闹钟。但他的左手在完成藏匿餐巾纸的任务后,其实一直没有离开枕头的底部,一只食指始终摩搓着那个略瘪下去的长方体的边缘,并顺而抚摸到介于柔软和粗糙之间,如北方的干燥皮肤般材质的餐巾。在那个不存在但他始终认为在场的水滴摄像头画面中,他的左手仿佛不属于他,另有所谋似的,又仿佛他在表演一种高级的舞蹈。他右手利索地把灯关了。只剩下窸窣的声音,画面暗沉。

我们进而看到他的相貌。在上一幕中,它被刻意隐藏了。很难从相貌判断他具体的年龄,二十多,也许三十。他的皮肤很白,近乎不像黄种人,因此我们猜测他是否用了一些特别的美白产品,进而怀疑他的性向。他的颧骨下方有一颗半径五毫米的黑痣。他时常认为,他的白皮肤放大了那颗黑痣的视觉效果,就像一些衣物的条纹可以调整对一个人体重的感知。他很在意这颗痣。甚至他感觉这颗痣并不是出生即伴随他的。他直到十岁才突然发现它,在他照镜子的时候。他试图抠掉它,因为他虽称不上帅气,但总体是一个干净的人。他一直抠,用那只刚被妈妈修剪过的左手食指指甲,就像拨弄一个石头的纹路徒劳地让它平滑。他尽量不眨眼。一开始皮肤泛红了,而在他不屑的努力之下,黑痣周边的皮肤翻了起来。疼痛让目标感进化成一种必须完成的指令。黑痣被翻起来一半了。他要在任何人发现它之前铲除它。一些组织液和也许是血的东西渗了出来。他认为黑痣是一种贴纸,或许有惩罚性质,因为他没有察觉某种不洁净的行为,或者他对周围的环境没有十足的警惕。此时已可以嗅出那种贯穿于他生命的习惯的端倪,他的左手,作为他心灵欲求的奴仆,忠实地执行那些不取决理智的决定。终于,他的食指停下来了。因为这颗黑痣贴纸,连同周边的皮肤,已经完整地掉落。他不无得意地欣赏着自己面部那片溃烂的地带。他可以接受溃烂,因为他在十岁的年纪已可以接受这种妥协:人生于世,就在周而复始地受伤和康复。但他不能接受那种永恒的污秽的附着,即使这种附着像黑痣一样,仅是象征性的。镜前他并未料想到,在溃烂康复的同时,那颗象征不洁的黑痣也将卷土重来,提醒他,他是残缺的、介于污泥和天使之间的、得过且过的、没有办法的弱小的弱小的弱小的无能为力的。

为证明他并非从始至终地自怜,他曾在女友面前将一个公园里他人留下的废纸团用拇指和食指夹着,丢进垃圾桶,并到公共卫生间洗了手。这也证明了,他仍是一个干净的人,即使在了解自己的局限后。

下一步是考察现象诞生的土壤。他为什么喜欢吃餐巾纸。通过这个分析,我们将语焉不详地过渡到对他人格的判断。

首先是他对干净的迷恋。敏感的观众已可以察觉,餐巾纸是这种fetish里重要的象征。但必有什么导致了这种迷恋,毕竟一种流行的观念指出,人的秉性其实完全由环境决定。于是我们听到童年传来的声音。咔擦,咔擦。犹大的童年。有人说,耶稣的死要从犹大的童年说起。咔擦,咔擦,咔擦。一拍一下。从童年的卧室传来的。妈妈在给他修剪指甲。

妈妈每两天要给他修剪一次指甲。他坐在床沿,把一只脚或者一只手伸出去,垂直于垃圾桶。妈妈跪在地上,一只手轻轻扶住他的指节,另一只手专注操纵一种极精微的指甲钳。很难说她的动作是温柔还是粗暴。她要确保指甲的顶部不出现白色的前缘,因此剪到末端的拐角处时,常常会大胆地把指甲钳伸进肉里。妈妈也是对干净有执念的人。在家中,抹布像长在她的手掌上。她在客人刚刚离开家门时,就用酒精喷洒他们触碰过的把手。她对他很严格,尤其在行为上。每周要理发:保持平头。挺胸抬头,勿像你缺席的父亲。她带他去城里最时髦的西餐厅。二十一世纪初新开的西餐厅,通常以xx牛扒馆命名。Mind your manners. 她提醒他。你需要一直留意周边的环境。把餐巾横铺在你的大腿上,不要乱动,不要让它摇摇欲坠。牛排要说五分熟和七分熟,不要闹笑话。

因此对他的考察绵延到对他家庭的考察上。家庭塑造了他。一种遗传。而他母亲本人对干净的迷恋又和遗传没了关系,因为她来自一个农村家庭,有很多孩子,孩子都在泥地里打滚,粥和泥土混在一起,一些骄奢的小儿子会往里面吐痰以将一大锅粥占为己有。此时阶级出场了。阶级的自觉。对母亲的考察中,自尊作为关键的主题浮现出来。自尊首先通过对自己出处的否定,在行为上与环境做一个切割。她,作为一个姐姐,一个青春期不小心接触杂志书籍的女儿,开始注意洗脸洗手,注意挺胸抬头,衣物的整洁,想方设法让脚掌不直接触碰泥土。做一个旁人眼里的怪胎,做一个自以为是城里人的女人,在嘲弄中成功或失败地迈出离开此地的第一步。

亦不可忽视时代!镜头拉远。如城市宣传片的开场,镜头俯瞰三角洲上那些高耸的阴茎般的人类造物。我们同时看到,一种神秘的病毒在二十一世纪初席卷了这片区域。这里镜头无法展现,因为它透明无色,然而通过阴森的配乐我们感受到危险的潜伏。非典。一种异常态的命名,即使人连正常态病毒的样貌和习性也琢磨不透。对这种病毒,他(还没有开始吃餐巾纸)和家人采取那种朴素的应对,像中世纪那些笃信星象与元素嬗变的教民般——在他人打喷嚏咳嗽时停止呼吸,远离公共场所,不断用食指和中指按压口罩的上沿以确保它贴合鼻梁,远离做工的人、骑自行车的人、衣物无法完全蔽体的人、住在城中心敞开区域的人、乡下人、非本地人。

尝试。第一次的沉沦总是一种试探。如果他第一次吃的是粪便,我们第一幕就将看到他把头伸进马桶里,试图用舌尖去够里面或硬或稀的物体。可他的脖子不够长,因此他只能更往前倾,于是刘海渗入了水里……但他没有,他吃了身边最干净的东西,一张新鲜的抽纸。

异物感。可他就渴求异物,因此只要不太难吃就行。他从未考察过一张抽纸,此时他可以了,因为他首先正是在纵容自己做一件不被允许的事情。抽纸,有些透光,不如窗帘那样严密,手指在后面晃动,像皮影戏,像摇摆的水母。凑近一点,看到它细微的纹路,如人的指纹那样,只在目光聚焦时显露出来。吃抽纸的时候,一样能感受到这种纹路。唾液很快将它浸湿了。它处在一种无法被轻易嚼断但纹路很清晰地印刻在舌尖的状态。不是那么难吞咽下去。不是那么难。

第二次,他在做一张令他紧张的试卷。他拿出一张餐巾纸擦嘴还是汗。他在解一道很难的题。他已经用水笔反复在“解”字上描了很多遍,说明他不会。前一秒他的左手还在揉捏那张已被使用过的餐巾纸,后一秒抽纸已被揉成团塞进了他的嘴里。这让他——从那个无时无刻不在盯着他的隐匿摄像头视角看来——像一个嘴里塞着红球的小丑,或是被劫匪绑在椅子上的受害者,嘴里用胡乱什么东西塞满着以防他叫出来。反正他能类比自己的形象都是这类。他没有把纸团吐出来,而是用舌尖试探它。比第一次咸一些,或许是他臆想中被使用过的味道。他仍在反复地给那个“解”字描边。

他习惯吃下盘子里所有的东西。时常狼吞虎咽。这让他的父亲,一位大部分时间缺席的城里人,在带他去xx牛扒馆吃饭时冷嘲热讽。说看看你自己的吃相吧。说他没教养——暗示他母亲的成分。说带他出来给自己丢脸——暗示自己和母亲的区别。他停下吞咽,随便在桌边抽了两片纸巾。此时他还不知道他其实应该取下膝盖上纹丝不动的餐巾, if he really minds his own manners. 他用纸巾擦嘴,擦那些五分熟牛排留下的热油。此时他的舌头又碰到那片介于柔软和粗糙间的白色材料。洁净、高贵、轻松、精致、唾手可得的布尔乔亚象征。他感到,相比要吞掉它,他已经需要做不吞掉它的选择。

吃餐巾纸变成一种任务,一种习惯。就像自慰、酒精。他也不知道谁在下达这些命令,每天的指标,它成为让他生活完整的重要一环。但当他吃掉那些餐巾纸时,他又感到自己是个破碎的人,他在过一种完全称不上完整的生活。他的肠胃出问题了。但他认为这是狼吞虎咽的原因,至少核心的原因是这样。他认真地给那些其实根本不关心他肠胃有没有问题的(他认为是朋友的)人解释,说,因为他进食过快,又不经咀嚼,所以食物直接落入他的胃中,像一个反刍动物(他开玩笑说,没有人笑),给他日常的生活造成极大的困扰,使他必须待在距离厕所三十米内的地方。他绝口不提,并绝不接受自己沾染了另一种习惯,尤其是这种习惯已给他生活带来真实的后果。

有人说他吃了一包餐巾纸。那人说他亲眼看到了。看到他躲在卫生间里,一张一张地把抽纸放到嘴里,咽下去,最后半包是快速地吞咽,就像一条贪吃蛇吞下不属于自己肠道能容纳的那种猎物那样。这是除了隐匿摄像头外,头一次有真人看到他的秘密并向他和其他人公开。他说你看错了吧。他随即又改口,说他昨天感到头晕、恶心,并再一次地腹泻,这让他可能做了一些奇怪的举动,一些绝对超出正常范围的行为,所以你可能也没看错。就像人喝醉了酒,你懂我意思吧,就是第二天什么都不会记得。

最后一幕是第一幕的延续。那些关灯后窸窣的声音,他到底在吃什么。对这场无聊的电影,观众希望有一个新的高潮出现,即他已过渡到吃口罩,或是像川普建议的吃消毒液的那种阶段。毕竟新的病毒又来了,而人变得更封闭、脆弱、沉溺于得救。因此观众猜测,导演颇费周折塑造的这位病人,应该更醉心、自溺于自己的病情。否则它就是一场无聊的电影,无聊且肤浅,因为它的范畴无法超脱于自身之外。它至少应该回答一个基本的问题:人那些细枝末节的习惯、疾病,到底是其人格的佐证,还是从根本上塑造了他的人格。但导演没有回答,并如同观众最不愿意看到的那样,将镜头zoom in到了他的被窝里,那里我们看到他正在贪婪地吃餐巾纸。他颧骨的黑痣在白色餐巾纸幕布后发光。他以为拿被子盖住,摄像头就无法拍到他,因此他格外放肆地吃,像吃馒头一样左手拿几张右手拿几张,嘴巴里还没嚼干净就吞咽下去,再把手上的塞嘴里。Visceral, in a literal sense. 他很快会腹泻,会虚脱,想到这些后果,让他更加兴奋。

好吧,现在我们了解了,这个隐匿摄像头的摄影和导演,就是爱吃餐巾纸的人本人。这是他的独白,他需要这样一部影片来解释自己,表演自己。所有独白不都有表演性质吗。不都在以呼嚎来寻求疗愈和宽慰吗。好吧,最后一帧,让我们借着颧骨黑痣发出的光,看他满足的、受制的、飘渺的眼神。看他。别看他。看他。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