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街是大理古城的一条街。它原本叫人民路,我不喜欢。我叫它人民街。

人民街夹在苍山和洱海之间,像一条石灰色的脐带。从洱海门的那头走进来,可以看到远处的苍山笼罩着满街鳞次栉比的瓦屋,像维多利亚时期的女人被束起的乳房,而煎饼果子铺的红旗则是她们刻意露出的蕾丝花边。我想起初一时男孩们趴在窗口讨论远方若隐若现的山坡,我们叫它奶子山,因为它有两个山峰。那时我们还住集体宿舍,有着像雾里山坡一样神秘的情欲,夜谈被踹门时会大义凛然地出门罚站。白天在课上,我想起奶子山的名字,总会笑出声。

人民街和当代中国的所有古街一样,除了石板路和拥挤的老房子,并没有古代的影子。像是好莱坞扮演猩猩的群众演员,他在休场时用毛茸茸的手掏出苹果手机。人民街遍地是酒吧,餐厅和客栈,一路的喧闹混杂着游客的叽叽喳喳,无济于事的叫卖声,以及忧伤失意的二流歌手唱的流行民谣。我去过许多这样的地方,照理来说应不足为奇,可有一天我从山上骑行而下时,满街灯火和无关的熙攘竟让我感觉奇妙的温暖。突然之间我既惊喜又手足无措。是庸俗与我的本性产生了共振,还是更有趣的东西在冥冥之中引我前去?我于是想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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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半个月前我来到云南大理,那时正值国庆假期的尾巴。拖家带口的大人收拾行李,准备回归日复一日的辛勤耕作,而戴着旅行社帽子的老人们则倾巢出动。那天晚上送我到人民街的是一位白族大爷,老赵,三个女儿都结婚生子了,阖家欢乐。他一路上指给我看他的两家酒店,三家餐馆,以及自己正开着的SUV。他说他和其他白族人不一样,是最拼的一个。从十八岁开始,和他老婆(罕见的自由恋爱)一起,开大货车,加工鱼干,已经拼了三十七年了。开过原来的军区大院时,他还回忆起1976年的一天,他说那天毛主席去世,所有人都哭了。没有毛主席,哪有我们现在的生活啊。

毛主席大概不会想到,在他去世了许多年后,他的照片被印上T恤,语录被绣上钱包,对于新出生的一代,他像资本主义社会里的浮夸青年纪念切格瓦拉一样被记住。他的替身演员们奔波于横店各个抗日剧的战场,在每个化妆室里贴上下巴上的痣,而小红书则悄悄退出流行舞台,融化成了心里的守则。我到了人民街的时候已经是深夜,苍山关灯睡觉,酒吧里的歌手都唱累了。在左拐右拐的巷子里我终于找到小米院子,我就要在这里度过在大理剩下的时光。

小米院子是家民宿,我在这里做小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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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米院子是小米和贺姐开的。小米这样形容和丈夫锅巴的关系,“相恋十一载,一个北大一个浙大,北漂生活十余年,两年前定居大理,一个院子一门手艺一套客房,开启大理新生活。”甜蜜得让安徒生都像班门弄斧。朋友圈里的她常发长篇大论的感悟和积极向上的句子,让人觉得只要努力幸福便唾手可得。我做不到像她一样。快乐于我仿佛是不应得的,要还的。我常掩耳盗铃它并不存在,好像因此就可以误导宇宙里的神秘力量,让它不至于夺走我仅剩的那些。小米是温柔,没脾气的女人,习惯于满足客人的一切无理要求(然后由我执行),并对如今的生活状态十分满足。而贺姐则不同,她有着单身女青年典型的不安和焦虑,虽然外表自由自在,但困惑如影随形。不同于小米喜欢夸奖“好棒啊”,“好聪明”,贺姐的评价一向是“还挺好的”,“还不错”。虽然小米和贺姐都是善良的人,坚持宽容着我的懒散,但贺姐对我前来写点东西的身份还是保持着极大的警惕。我只好如实记录她的自我描述:1998年出生,今年45岁了,和时间最长的一个男朋友谈了30年。

小米院子不大。一个院子,两间客房。藤蔓从阳台上垂下来,像是从水下看到的岸边孩子们的脚趾头。书房里摆着从村上春树到桑塔格的各色书籍,以及小米锅巴旅行时淘回来的奇珍异宝。这里是城市人梦想里的地方,一个边陲小镇的热闹大街,一条热闹大街旁的僻静胡同。小米和贺姐对院子有许多设想,不过都不急着实施。她们自己也没有明确的理由,为什么要盖这样一个院子。可能是一种生活态度?她们说。城里的生活太千篇一律了。那是一种不需要想象力的生活:朝九晚五,每天两小时的交通,以及头顶上像十天没洗的国产尿布一般的天空。目睹地铁上的孩子撒尿以及酒吧里彻夜未眠的偶遇,这值得念念不忘一整个星期。于是人们来到大理,一些人留了下来,更多人过了一个国庆假期。

在院子里我是小二,负责拖地浇花买菜烧菜洗碗洗晾床单,以及捡起客房里女人们无处不在的头发。这些工作更多是个人性的,没有互动,有一丁点成就反馈,做多了就会对乏味习以为常。在一个暖意十足的下午,当我从屋顶收完床单下来,我突然觉得自己像一个家庭主妇,或是说,有了她们的通感。我觉得两个星期像是眨眼而过,充实,但细节都消失了。我能记起碰碎花瓶的瞬间,油从锅里溅出来的声音,但剩下的时光都被卷起来,塞进一个紫色的小瓶里,然后“砰”地一下,它没了,一切都干干净净,只剩下魔术师的黑布和他诡异的笑。我想起我的姑姑,她不识字,但勤劳能干。小时候她接我放学,四点到校门口,五点做饭,七点洗碗。我坐在她的自行车后座上,每天放学我们都驶过一个高坡,姑姑在前面自言自语:拖啊,拖啊。我在后面咯咯地笑,时不时还蹬脚蹭一下地面。我也学着她说:拖啊,拖啊。

拖啊,拖啊。日子就这样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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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东莞的工厂里,最后一个夜晚,我想要做一个店小二。那时工厂里机器仍未停止轰鸣,月亮是圆的。成为一个店小二。做咖啡而非电容,洗碟子而非机器,叫主人而非老板。

但为什么是在大理?这也是一个巧合。一个大学师兄在大理,说这里是the only hipster city in China。师兄在单枪匹马做一项改变数据通讯方式的创业,而桌上却摆满了费曼物理学讲义和德勒兹的后现代哲学书,这让我更相信他——师兄大概自己就是一个hipster。后来他还带我去布满蓝藻的洱海里游泳,我差点淹死在岸边,而他却快游到对岸去了。听了他的形容词,我决定来大理做一个小二。

关于hipster是什么,其实在我心中一直模糊不清,我只是觉得它很酷。它让我想起六十年代西欧的Gegenkultur,作家在电视上割开额头,用涌出的鲜血写诗。以及世纪之交的纽约酒吧,喝醉的复古青年畅谈大麻,腐烂的政治和文化符号。不过,定义和解构hipster可能恰恰是这些后现代流浪汉们所反对的。最好它一直模棱两可,门可罗雀。最好像莲花丛中不洁的淤泥,只可亵玩,不可远观。

理发师是我遇到的第一个hipster。他白天上门理发,下午和晚上搞乐队、玩音乐。我是在院子里遇到他的,那天我约他上门理发。他是个高瘦的年轻人,披着夹克,紧身裤,还有一头黑黄相间的头发。理发师进门四处环望了一番,踏了踏地板。他问,这里就是小米院子?

于理发师外形不相符的,是他柔弱的声音和温柔的手指。剪刀在我的头上跳舞,我看着头发纷纷落下——风起柳絮差可拟,未若撒盐于空气。理发师说他是82年的,今年,今年33岁了。他是大连人,二十岁出头北漂去了北京,十年后来了大理。他说他虽然个性内向,柔弱,像女孩子,在音乐上却是爱热闹,爱噪的。他是野路子,纯粹因为热爱而去学习音乐。去年他们乐队玩Post-Punk,今年转成舞曲。

舞曲?迪厅里的那种?

他一听就知道是外行,不过还是跟我耐心解释,他们做的是电子舞曲,和迪厅那种不一样。

为什么不去酒吧里唱?

他说他们的音乐就算在酒吧里,也太噪了。连他们每天排练,创作的时候,房东都会上去提意见,最后只得塞钱了事。他说酒吧也要营生,不可能为了音乐赶走客人,而客人都喜欢听流行歌。他说他也曾和乐队在人民街上卖唱,在演出前,他还特地化了很浓的妆,抹粉,涂口红,然而游客终究是欣赏不得的,他们觉得怪异,都绕道而行。他穷得连房租都付不起,只好重拾北京的老本行,剪头发。他说世风日下,中国的音乐越来越浮夸,越来越没有音乐性。我想起西安地道里遇到的董先生,他说音乐死了,除非来场抹平一切的战争,一切都回到原点,否则没有希望。我将信将疑地点头。理发师说得越发激动,语调和手指却温柔如初。他说那些创造性消失了,取而代之的都是哗众取宠。艺人们自以为是,固步自封,连人民街上的歌手许多都堕落了,他们唱游客喜欢的歌,希望晚上能领一个漂亮姑娘上床。

一样。一样。我和理发师说。哪里都一样,无论如何都可以怪罪于时代。身价亿万的火箭少年。历史系第一名的90后金融领袖。人们喜欢听虚幻的故事,靡靡的音乐。

他说,然而并非所有人都自甘堕落,哪里都有人在执着做自己的东西。他说他在北京,有一大群志同道合的音乐朋友,他们不为名不为利,就算出了名也低调得很。更多没出名的,他们靠剪头发,卖画营生,默默活在各行各业,但每个夜晚都因为音乐走到一起,不管是在酒吧,破屋子,还是在地下室。他说到大理以后,这样的人少多了,人们都太年轻,音乐上还不成熟,就被诱惑夺走了心。

你不会被诱惑吗?

他说也有。他说人怎么会不被诱惑呢,但他会告诉自己,这样下去不行。他说他来大理,是因为音乐上已经有了一个独立的人格,知道自己不会走偏了。他现在觉得自己很快乐,每天都在做热爱的事情。

理发师让我想起茨威格笔下的蒙田,他们筑起心灵的高墙,只求身在其中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出不出名是细枝末节的事,世界混乱或是平静,高尚或是庸俗都不能侵扰他们。一群在黑夜里的篝火旁跳舞的野人,他们只把酒分享给自己的朋友。理发师离开的时候很干净,把剪刀和电线有条不紊地放进包里,提起,轻声告别。他让我想起小学时的邻桌女孩,不喜欢说话,但把桌肚收拾得一尘不染。我记得她打开铅笔盒的时候,铅笔是排好的,橡皮顶在最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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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豚阿德书店是我最常去的地方。

书店在人民街的中段,有块不起眼的蓝色牌子。我午休时去一个小时,下班后再去,呆到书店关门。书店里是清一色的文学书,有一整个布克奖的专柜,一排奈保尔,一排班维尔,剩下的也有像Hilary Mantel这样的好作家。生平第一次,我开始在有限时间里自愿加紧读书。

书店买书的人不多,大部分都是买小王子的玩偶和明信片。有个胖女孩进进出出好多次,最后还是忍不住掏出五十块钱买了小狐狸。她抿着嘴唇,纠结得像背着一袋情书,而小狐狸却一脸天真,不食烟火。还有一对西安来的男女,女人很漂亮,让我想起戴望舒的那个丁香一样的姑娘。她说聂鲁达是她最爱的诗人,可她的诗总和别人的一起出版,在这里她终于找到了单独的诗集。她说话的声音很急,像是要把心里的所有存货都掏出来。她和丈夫买了情侣布衣,大概是云南特产。包也是布的,她说买了七百元。男人在后面假装看书,他抬头说,你们这里有xx书吗?423页,有我的名字。423页,我的名字被提到三次。他竖起三根手指。

大多数时候书店是安静的,放着安静的音乐。墙上一二年的海报已经翻开了一个角,像是一宿没吹的头发,在第二天醒来时竖了起来。它让你感受时间。那些因为潮湿而竖起的头发,和那些因为衰老而花白的。你知道总有一天海报会变黄,四只角都翻开来,最后脱落。墙漆也碎落在地上。房屋倒塌了。整条街都荒无人迹,只剩下苍山的风。而现在,对门的男人在叫卖墨镜,他喊着,墨镜十元一个,中间那盒都十块。人民街热闹非凡。

我在书店里遇到诗人。

诗人对每个进来的人说,你好,晚上好。第一天晚上,我站着看书看了一小时,读的是奈保尔的随笔集《康拉德的黑暗我的黑暗》。书本身是动人的,虽然并不十足出色。直到书店下班时我还没读完,于是狠了心就把它买了下来。诗人对我说,想看书,就过来看,我们这里不一定要买的。我一直觉得好多人买书,却没有人看书,是件很可惜的事。从此以后,每天我都搬着一张小板凳,坐到他旁边看书。诗人并不比我大几岁,却像个长辈,天堂电影院里的放映师Alfredo,在贫穷的年代偷赠我醇酒。

后来诗人告诉我,他是书店主人阿德的朋友,帮他在这里看店的。他每年有半年时间在大理,剩下来半年时间拿攒下的钱云游四方。

写东西?

对,写诗。

诗人只拿牛皮纸写诗,连做成册子也只用牛皮纸。有天夜里我去路上喝酸奶,经过书店,看到他在写诗,摆摊。我说,原来书店关门你也会在这里。他说,对,每天有五首诗的时间。

卖诗?

分享。他说。

诗人说,他二十四岁开始写诗,而之前都在上大学。他说光是考大学,他就考了三次。第一次考完录了没有去,觉得不好。第二次没考好,直接把志愿表撕掉了。第三次才考上。他学的汉语言文学,但和现在在写的没有一点关系。诗人说,他是最差的学生,整天只想着打篮球。大学毕业,他才开始写东西。

为什么?

孤独。

诗人说,其实他也走了很多歪路。一开始,为大众品味写,文风华丽浮夸,却自鸣得意。那时候,一个台湾姑娘告诉他,写这样的东西,再多,也只是像流星一样,稍纵即逝,长久不了的。只有写有灵魂的文字,才能沉淀下来。他说那时他的心里,有什么东西突然就跳出来了。如今,他早就丢失了台湾姑娘的联系方式,但她的音容仍历历在目,因为她,从此诗人的人生都不一样了。

10年的时候,诗人去了杭州,坐了30小时的绿皮火车,身上只有11块钱。他说,穷得连水也不敢买。初到杭州他是自卑的,去咖啡馆应聘,一开始就问,包吃吗?可以。包住吗?可以。人家问他的理想薪资,诗人说,你们看着给吧。那时候待遇不好,950元一个月。但是他说,他在那里学会了服务生心态,对人温和,谦卑,直到现在也十分受用。

三年前他来到了大理。他说本来只想呆三天的,可来到人民街,他看到有人摆摊,摆自己画的明信片和T恤衫,就像随便画的一样。他们说自己每天只花十块钱过活,然而那潇洒的眼神,诗人说,却像过着千万富翁的生活。他说他们是很好玩的一群人,有时候聊得开心了,他们会把东西免费送给客人。但有时候挑剔的客人要砍价,他们就摆架子。15块?30块。15块!40块。他说,他没见过这样叫卖的,价钱随着兴致越说越高了。那时他就决定要加入他们。

诗人说,他们帮助他,他挑他们拍的有意境的风景照,在反面写他自己的诗,写完也去摆摊。游客过来,他说,你先读诗。然后,你觉得值几块钱,就给几块钱。

有人给两块,有人给五块,有人给十块。有人给五十块。有人给一百块。

诗人问他,为什么你觉得它值一百块?

我希望我明年来的时候,你还在这里。

他便收下了。

客人再没有来,但他们一直保持了联系,成了好朋友。

诗人说,再后来,他办了自己的基金。每天放一点。有人每天给他打两块;有人感动,微信一下子转给他一千块。诗人说,我不要你捐助,要你加入。他说他不喜欢慈善这个词。自己所做的,就是帮助一些人。他说做着做着,他突然明白了什么叫大爱无疆,而以前对此一直都懵懵懂懂。他说原来只有相信了一件事情,才会有更宽阔的感觉,就像夜空中的一颗星,你知道此刻有许多人都在看它。

是吗,相信之后才会有宽阔的感觉?诗人的信仰是一种非宗教性的,纯粹现世,人手相传的信仰,可仍无法说服我。我说,我没有相信的能力。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想起小时候,走路跳格子,时刻不踩到人行砖的边,仿佛这样的细心是无人知晓的神秘祈祷,菩萨会保佑我身边人平安健康。我想起笛卡尔的循环,康德的仰望,黑塞的大河,他们催促我:跳吧,信仰只需纵身一跃。要是那么简单就好了。像是个悬崖勒马的人,我想象自己的粉身碎骨,还是走回风尘里去。

我对诗人说,你的故事是温暖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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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启蒙时期文学课上,拉芙教授说,小说无非两个视角,都从荷马衍生而来。一种是“旅途上的行者”(奥德赛),一种是“陌生人来镇上了”(伊利亚特)。若说去东莞是旅途的视角,在人民街则是坐看人们熙来攘去。到人民街的第一天晚上,我在路边吃了手抓饼。卖手抓饼的小伙是山东泰安人,他说他这辈子就是去各种各样的地方玩。他很小就出来了,之前在拉萨呆了三年,卖烧烤,赚了钱就去和朋友花掉。现在他来到大理,喜欢这个地方,打算安顿下来。那天晚上我让他放了两个蛋,还说以后会去请他喝啤酒。三天以后,店铺没人了,手抓饼推车上写了转让两个字。再过了一些日子,那里变成了一家鲜花饼的店铺。有一天,我听到喊声。一个戴墨镜的卷发女人正站在店门口破口大骂,她披着白色丝巾披巾,像是游客。她叫着:“我一辈子没被这样侮辱过!”,“两个小孩,你在外面是过着什么偷鸡摸狗的生活!”她面对的男人并没有看他,而是面朝大街,用手托着下巴。周围的人们都窸窸窣窣,欲观而不言。中心的两位就这样对峙着,男人静若处子,女人动如脱兔。仿佛是两个神情浮夸的演员,时刻提醒观众身在戏中。再过了两天,我又路过时,男人和女人都消失了,换成一位女孩看店。她扎着马尾辫,皮肤黝黑,大概是本地人。鲜花饼的招牌还在,红底白字,香气扑鼻,仿佛之前都阳光灿烂,玫瑰在爱情里争先恐后地盛开。

他们都离开了,然而我只看得到人民街的尽头。有时我想起他们,画面是一帧一帧的,在图像里只有我能自由走动。有一天我回想起来的时候,他们也许会像在发了狂的放映机里一样一闪而过。这让我想起在洱海边潜入水下的瞬间,成群的绿色蓝藻像气泡一样迫不及待地往上冲。什么都看不清。像巫婆锥形瓶里的热滚浓汤。像刚拧开盖子的可乐。像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