牙齿拔掉!

它不那么像手术灯,倒有些像孩子玩的万花筒玻璃。毕竟,它也算不得一场手术,只是拔两颗智齿。灯泡边上是两个把手,方便医生移动,照亮黑暗的口腔。灯光打开(一些重大的手术开展前,病人是否也在剧痛和晕眩中纠结,是否要闭眼?),一个年轻、小眼睛的女医生对我说,嘴巴张大点。我张大嘴巴,问她,啊呀呀呀啊?她说,你说什么,先闭上说,我听不清。我问她,我要闭眼吗?她说,你可以闭,可以不闭。我又问,疼吗?她说,不疼。我说,为什么我没听到惨叫。她说,因为不疼。她随即把麻醉针注入我的牙龈深处。一部分感觉神经被阻断了。小眼睛医生眯起双眼,说,麻就对了。
在麻醉剂注入牙龈的时刻,我想,应该为人竟掌握在分子层面制药的本领感到惊叹。十七世纪末的列文虎克第一次发现微生物时,人们以为他疯了。邻居们不知道,这个只会说荷兰语的老实人,有一间自己的隐蔽屋子。在这间屋子里,他打磨制作世界上最好的透镜。不仅是当时最好的透镜,也是今后一百多年最好的透镜。用这些透镜,人类第一次用肉眼,见到目力外的世界。一个隐匿于光天化日下、模糊你我界限、比幻觉更不可信的世界。而现在,人像操纵提线木偶一样驾驭这个世界。制作抗生素。在体外合成蛋白。将RNA导入细胞。于此同时,大多数人的大脑都在退化。一个逐渐失明的人,他的视线已难以对焦。然而他坐在一架强劲的马车上,他只需要挥舞鞭子,就可以疾驰在黑暗大道上。他蒙住眼睛的时刻,四周都响起魔王的诺言。
她在拿一个电动锯子锯那颗牙齿。上下左右应该遵循某个顺序,但我嘴麻了感觉不到。锯子忽然停了,小眼睛医生像甩一个不出水的水笔一样,甩动她的电线。坏了。她说。跟上午一样,就是坏了。我嘴巴还在撑开状态,尽可能发音齐全地问她,是国产还是进口。她没有回答我。这时我才发现,我嘴巴被另一个中眼睛医生撑着,而她同时正拿一个像吸尘器的小管子在我嘴里吸血,还挺舒服。我问她,你是谁。换锯子的小眼睛医生回答,是我的助手。我问中眼睛,你怎么确保我的舌头不被锯断?中眼睛不做声。我问,所以这根管子是专门吸血的对吗?她两颗中眼睛一翻,表示无语。此时小眼睛医生的锯子好了。环切又开始。嘴巴再张大一点。上下左右,一些颗粒飞溅,像火苗。
我在构思一个故事。当然,还远没到写下来,尤其并非身处一个让人特别有表达欲的年代。仅仅是构思。一个如致幻药般的故事,为了麻醉。我很早就开始酝酿它的背景。它发生在另一个星球上,这样我可以肆意改写历史并省去冒犯任何人。故事的开头,一个球状的探测器到达这颗美丽星球。在后面的情节里,我们将逐渐知道,这颗探测器来自于我们的母星地球,它不回答地球发生的历史,而只与其它文明交换童谣与诗歌,没有目的,没有章程,这或许是只有它仍游荡在星际间的原因。这颗它降落的美丽星球,与地球那么相似,简直如孪生兄弟,只是它的公转周期那么短,它的四季像在倍速播放,春去秋又来。
在一片森林里,探测器发现一座被玫瑰覆盖的雕像,它双手环抱某个物件,而面孔却低沉看向别处。整座森林,它的树叶不断落下消散而树枝又长出新叶,像层叠上升的深绿色水母。而那座雕像上起伏的玫瑰,枯萎、绽放,如同张合呼吸的彩色毛孔。探测器拨开那些带刺的枝条,取出雕像的物件,花瓣在它的表面留下刻痕。雕像没有抵抗。那是一本书。
花瓣可以伤害却无法抹去它,而那些自称永续的事物却都消失不见。书上的文字来自异星,但探测器足够破译,因为它和人类文字遵循相似的形式。此时聪明的读者必已发现,这颗异星和人类文明存在某种联系,但它们都业已消亡。书上是一首无尽的长诗,事无巨细地记录异星的文明痕迹,英雄的横空出世与卑微者的一生,忠诚与背叛,悔恨与贪婪,繁殖与疲倦。它只描述,并尝试公正,避免概括与论述的嫌疑。它也记录那些文明间的冲突。其中一个文明,在厌倦了星球上长久的自毁性尝试后,带着整块陆地飞行去宇宙他乡,寻找一个更漫长的春天。他们选择退化以重新来过,可心智的潜能却印刻在细胞中,如祝福如诅咒。
小眼睛医生给我看了智齿的残骸。两颗智齿共三个尸体,当然还沾着许多血。我想起小时候,妈妈替我掌管所有掉落的牙齿,它被藏在一个透明袋子里,放在一个橱柜上。我现在都记得橱柜的位置,在每天的魔幻时间,夕阳光会落在牙齿上,使它比掉落时更富有光泽了。我问小眼睛,我是否能保存这两颗智齿。小眼睛说,你硬要的话,我就给你。但随后又反悔,说它太脏了,还是扔掉,别人都是扔掉的。此时我身边的一位女士已经等不及了,她希望能马上开始手术,速战速决。扫描结果里,显示她的四颗智齿都是横着长在嘴巴两侧,像埋了四颗子弹头,007来时可以即拔即用。女士已经自觉躺上手术椅。小眼睛最后叮嘱我,二十分钟吐棉球,两小时不要喝水,一周不要运动,一周后来拆线。我问小眼睛,你一天拔多少颗牙齿?小眼睛说,我上班开始拔牙,拔到下班,就这样。
次日的夜晚,我已来到健身房跳操,这将使我牙疼阴魂不散。三十秒开合跳,还有五秒,三秒,两秒,一,一,一,好,停!三十秒战绳。或许我不愿意承认的一点在于,我内心享受重复,享受节律、睡眠、繁殖、三餐、涨落的肚皮,享受与人一起为含混的目的而反复工作,享受拔掉智齿,剪掉指甲和头发,享受被指定一个对的时间。前两天我读到一篇报道。一个三十三岁的男人,正在学校复读准备他第十三次高考。故事的恐怖之处在于,他清楚知道自己该从高三走出来了,过真正的生活,可每逢他下定决心,却又会被一个小诱惑勾引回来。有一年,他已经准备去政法大学读书,可回家看到一个学校的告示,六百分以上复读奖励十万,他就又踏进教室,假装下一次能考上清华。劳碌的人,等待被什么击中,等待在滚筒洗衣机中,不仅是旋转,而是可以凭借某次神秘的、量子层面的差错,被甩出玻璃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