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琳

艾
波琳,波琳。我无时无刻不在念你的名字。此刻我给你写信,千禧年的钟声就要响起。穿棉袄的人们举着五颜六色的气球聚在影剧院门口的广场,庆祝一些什么。我听说两千年到来的那刻,一种可怕的电脑病毒将席卷全球,股票市场数字乱飞,公务系统瘫痪,飞机从天上落下来。我的身边将着火,而我仍要呢喃说出你的名字:波琳,波琳。巴黎的你能听到吗?两个世纪前,传教士要坐一个月的轮船,穿越阿拉伯海和孟加拉湾,那些充满暗礁的岛屿,穿越在港口兜售香料、鸦片和咒语的坡脚贩子,才能到达中国。我盼望这封信历经同样的郑重与考验。我盼望你展开时是写满波琳的信纸。
波琳,我已经离开南方,来到一座中部的城。这里道路宽敞,沙尘替代雨的腥味,拖拉机和轿车上的司机都热衷午睡。南方的贪欲还没完全吞没这里不过也快了。前些日子,一群矮小肥胖的人过来考察楼盘,所有人都把手别在身后。我还听说我现在居住的整个街区都将在五年内被夷为平地,因为它横亘在一条潜在的重要公路上。我舍不得窗前的这一排杨树。我们中国人用“萧瑟”形容它,大意是说,它的存在就是废墟的象征,它枯萎但活着。我想起你描绘的家乡的梧桐。我从没有去过巴黎,但你给我看过一些照片。它叶片的颜色像你的头发一样高贵虚幻。
我记得我们在一起的每一刻,波琳。我把你的发丝缠在笔上,像掠夺了一张金丝雀的皮。我还记得第一次见你,那时你多害羞,你把蓝色眼睛藏在睫毛下面,你小心翼翼说每句话唯恐冒犯。“艾先生,是吗?我去剧院看过你导的戏。”所有人都说你的中文好,簇拥在你的身边,问你中国和你少女时期初次前来是否有了大不同。如今勤劳与聪慧的人都开上了轿车,法国的新鲜面包在百货里不再遥不可及,非洲的象牙,日本湾的鱼翅,你对此有何看法。你耐心、轻声回答完每个人的问题,来到我身边。“波琳。”你伸手向我问好。
卧室里电风扇驱散潮气。我在你的肋骨、大腿和耻毛处写字。你闭上眼猜。“巴…巴黎。”没错。“女人。”没错。“热烈的…爱。”没错。你的感觉那样敏锐,仿佛毛孔里长出眼睛。而后你教我法文名字。波琳、波伏娃、马修斯、托马斯。“托马。”你纠正我。你告诉我,你有个叫托马的叔叔。你说,二十年前他是乌尔姆路的三十五个毛主义者之一,他多么热情非凡地称赞六十年代末的东方革命,愿意为它而死。“他现在在哪儿?”我问。“死了。”你说。
你说你要永远爱我,却在两年前不辞而别。我明白,是我的错,我应早就向你坦白——我有妻子,还有一个七岁的儿子。我们也曾有过一段幸福的日子。她是城里钢厂车间主任的女儿,我是刚毕业的乡下穷小子。夏天,她穿花衬衣,马尾辫,背一个黑色单肩包,站在公园凉亭里看书。八十年代啊,什么都是美好的。然后我们结婚,进入九十年代,幸福忽然成为唯一被允许的品质。要么就拥抱崭新的个人生活,要么就沉溺在失败的永久阴影。于此同时,她开始犯疯病。波琳,她害的是时代病。她去百货里买下一整个罐头食品的货架,堆在客厅里,而她躲在餐桌下面,捂着耳朵念叨:“战争要来了……”夜晚,她呼吸急促地握着我的手,让我说,我永不离开。我告诉她,我永不离开。她又让我说,我至死不渝。我告诉她,我至死不渝。她尖声笑起来,又哭了。
波琳,如今我已经永远离开那里。临走前,我妻子的母亲发现了我。她袒露身体,在黑夜中咒骂我,说我才是疯了,说我无耻。她说的都对。在挣脱她时,我甚至没有想好去哪里。波琳,我的每一步都是踩空的。在所有这些年——除了和你的那几个月——我都踩在下坠的虚无的泥里。因此,波琳,请让我攒住那仅有的真实的爱,请让我一遍、一遍地念你的名字,否则我将永远迁徙。波琳,波琳。
翁氏
小艾,冬天到了,又没有得到你的消息。这是第五个你消失的冬天。我托人打听到你的住址,你别记恨。你怎么去了那边?我从没有去过这么北的陆地。你那边下雪吗?冬天很冷吧。我听说,新的冰河世纪要来了,海洋将淹没我们。你要记得给自己加一点衣服。
我写这封信,为告诉你一个消息。十天前,翁达走了。没什么好说的,走得很痛苦,很快身体就凉透了。医院里没什么人能帮我们,都去忙别的了。你大概不知道,今年冬天有一个没法治的肺炎在中国爆发了,传染很快,得了病就没法呼吸。你不知道,因为你和那个法国婊子生活得很好吧。之前我就听说她是卖淫的?我还说卖淫为什么卖到中国来了。翁达命好,没有遭这坏病折磨。我们和你儿子没那么好运,没人能保护我们,我们在这座城里等死。
翁达走之前五天,抓住我的手说,妈妈,妈妈,我受不了了。她问我你什么时候回来。我说,妈妈也不知道,你不要等他了。她说,我恨他,他毁了我,我恨他。那时她的眼睛常年哭,已经哭出一道发白的肿块,事情也都记不住了。艾良才十岁啊,已经懂拿湿毛巾擦他妈妈的眼睛,拿右手拍她肩膀。我还记得十八年前一个下午,翁达回家,偷偷告诉我说妈妈我遇到一个男人。那天她多漂亮啊,穿一条米灰色裙子,青色毛衣,梳一头干净短发。你还记不记得,她经常小皮包一背,拿一本书就去公园凉亭。我们常说的,达达就是美好的化身。现在这美好碎了,没什么值得活的了。
小艾。我们对你不好吗?我们对你不好会把最宝贝的女儿嫁给一个乡下穷光蛋?我们以前有多爱你现在就有多恨你!最后一个晚上你跟我说什么话你还记不记得。你说丈母娘,翁达疯了,日子没有办法过下去了。我想问你,翁达为什么情绪不好?你结婚以后有爱过她吗?你是爱她还是只想占有她?你总说时代坏了,人把什么都明码标价,你自己又不是拿人都当猎物?小艾,你问问自己的良心,你是爱她的人还是爱她作为一个城里人,你是爱那个法国女人还是爱她作为一个法国人,你自己心里有数。
小艾,我清楚的,我也只是你的一个猎物。你结婚以后走到我的卧室里来,摸我的头发,我就猜到以后是什么样的苦景。我现在晓得,我是生来有罪的人,我要被这罪诱惑,满足,折磨。这罪要夺走我最亲爱的东西。小艾,我们之前不好吗。我不求你任何东西,每天就期盼你敲我的门,哪怕只是来问个好。我要的多吗?最后一个晚上,你居然可以就那样面不改色地穿上衣服离开。我发现时候连衣服也来不及扣上,到门口哀求你。我跪下来求你不要走。我说翁达会崩溃的,艾良才五岁。你嘴里在念对不起,对不起,手却是用力甩开。
前两天,厂里的总经理来家里找达达爸爸。他年纪跟你差不多大的。他先说,他自己也有个女儿,听到我们家的消息很悲痛。达达爸爸立马开始抹眼泪。总经理说,你年纪也不小了,应该是享清福的年纪了。达达爸爸说,什么意思。总经理说,厂子要合并,不需要这么多领导了,你是老员工,更需要为厂里着想。小艾,那时我忽然搞懂了,最擅长掠夺的人也最擅长自欺欺人。你们这一代人成天花言巧语,讲公平,讲正义,讲个人奋斗,都是假的。到头来你们什么都要,唯独不要那些。可上帝在看我们,小艾,索多玛将交予他裁决。
波琳
托马叔叔,最近可好?我听闻你搬去了波尔多的一座大庄园,距离上次巴黎一别,已许多年过去。我现在旅居中国,是否觉得可笑,你年轻时的梦想,要交由那个餐桌边一无所知的女孩来实现。那年我五岁,可我记忆犹新。你是多么风流,穿一件黑色皮衣,头发梳到耳朵两侧。爸爸说,你是被巴黎高师毒害的一代,全家都后悔让你接受教育。可你方一进门,就从背后给我变出一颗糖。你站在门口,向大家宣布,“中国发生了一场革命,我们都要自由了!”
托马叔叔,从那刻起我是多么热烈地爱着你,我记得你在饭桌上的每一句话。你说,“你们勿要觉得68年的风暴是巧合。截止68年,我国已有1500名毛主义者。我校则有35名。”爸爸打断你,“恐怖分子。”你笑笑,说,“对你的银行而言,我们的确是恐怖分子。”爸爸说,“你们算信仰哪门子文化革命?你们只是难以接受自己是殖民者和中产阶级。”你擦擦嘴巴,回答他说,“你怎么不去告诉诺曼底的矿工,谁是殖民者和中产阶级,如果你这么有本事?告诉布丽吉特的妈妈是谁强奸和肢解了她还被无罪释放,告诉她那个布尔乔亚没犯什么罪,只是奸杀了一个穷人家的女童。”妈妈捂住我的耳朵,而你把餐巾丢在桌上,对爸爸说,“哥哥,我今晚去诺曼底。”
我们都以为你将死在那里。那两天我们密切关注报纸。报纸上说,一群愤怒的毛主义者劫持了矿场的领班,要求还布丽吉特和被保安杀死的同志奥维尼公道。他们还放火烧了矿场的汽车。警察包围了矿场,大喇叭要求他们投降。我日夜为你祈祷,担心你的安危。祈祷奏效了。两天以后,领班被释放,无人伤亡。我们全家都松了口气。可你却很多年没再出现——再一次见到你,你已经是德意志银行的交易员。你穿着和爸爸一样昂贵的西装,开始另一场庸俗较量。餐桌上,你嘲笑欧洲的假共和,知识分子的堕落。你问我,波琳,你最近在学什么。我告诉你,我在学中文。“放弃吧。”你开玩笑似地说,“革命若不是假的,就要失败。”
托马叔叔,我在想,为什么从1848年到现在,人的转变总是那样轻而易举?前一秒还是公社队员,后一秒就盘算着垄断生意。前几年还在反越战游行,摇身一变就为里根喝彩。如今我来到中国,一切也都不同了。人们告诉我,他们要为自己工作。他们说,只有个人生活才值得追求,而新时代到了,每个人都有无限机遇。托马叔叔,人都生活在幻觉中,不是吗?只是我们的幻觉先破产了。
托马叔叔,我遇到一个中国男人,我对他说,我会永远爱他。他是一个戏剧导演,喜欢在我的胸口和掌心写汉字,并且拥有数不清的关于巴黎的疑问。他问我,圣母院的玫瑰窗是什么颜色。他问我,德彪西创作了哪首香颂。他问我,为什么巴黎女人热衷黑色丝袜。他问这些他知道答案的问题,仿佛我才是那个异乡人,而我的承认让他也拥有了巴黎。他那燃烧的、不断渴求更多的欲望让我着迷,但我不知自己是否爱他。我加重自己的语气,告诉他永远、永远要爱他,因为我不想让他觉得,我会因为他是中国人而不爱他。爸爸说对了,我们只是不愿承认自己是殖民者,对吗?
我就要离开这里了,今天或者明天就会动身。巴别塔正耸立在世界的各个角落,巴黎的阴影荡漾在它们的玻璃幕墙上。我要去一个地方,那里至少在某一个时刻免于阴影的侵袭。是的,托马叔叔,我要去诺曼底。我要去诺曼底寻找你,从五岁到现在,在你早就放弃的时候,寻找你。托马叔叔,我会找到你。
艾良
爸爸,今天我把头发剃掉了,后天,我就要去南面当兵。距离上次见你,已经十年多过去。老实说,我已经记不得你的样子。我听外婆说,你去了一个很北的城市。之后,又不断搬去更北面,直到没有再更北的陆地。有时我想,你是不是一只错乱的候鸟,一辈子总要寻找更寒冷的地方。你知道吗,全世界都在变冷,赤道也是。外婆说,很快我们就将在新的冰河世纪里死掉。巨浪将把我们掀去海底,我们会变成冰块或琥珀。
妈妈走后,外婆信了基督。即使在她的宗教里,诅咒多过祈福。她诅咒你和那个法国女人——如果我没有记错,她叫波琳?波琳,波琳,美好的名字。我不像外婆那样恨她。我知道,你的离开和她无关。我猜,她早就是你生命里的幻影,她消失比活着更重要。爸爸,我清楚幻影的样子。你也是我的幻影。
爸爸,你看了上个月的奥运焰火吗。我听说,京郊发射了一千多枚火箭弹,才阻止了鸟巢下雨。人们都说,这是多么伟大的工程啊,人类的军队居然可以阻止天公下雨,人的炮火已经响过雷声。人们也说,我们从此强大了,是李宁飞上了天,把奥林匹斯山顶的火炬点燃了。可我却总想起妈妈,她躲在餐桌底下,成千上万的罐头鱼环绕着她。她说,战争要来了。从那时起,我就决定要做一个士兵。我没什么可失去的,我会冲在最前面。
2019.10.29
(写的是2000-08,写完之后,肺炎、奥运、战争都再一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