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放下赫尔曼·黑塞的《悉达多》时,夜已经深了。我是拉开百叶窗,才知道已经是晚上了的。窗外时而有喧闹,大笑,肆意不羁;时而又很安静,只有被扫到一块儿的落叶和露宿的单车。总之都和我无关。

《悉达多》是讲一个一心寻道的婆罗门之子,随苦行僧一同修行,后来不能信服于佛陀大义,转而从世俗中寻找智慧,不料为红尘凡事所困,耽误了寻道,却又最终重归道行,在滔滔河流中寻到了真义。黑塞的用词极端简洁,之前我在读伍尔夫的《到灯塔去》,恰好形成强烈的反差。

读完《悉达多》已经是好几个礼拜前的事了。我之所以对它印象深刻,是因为我在黑塞的悉达多身上,再清晰不过地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小时的我亦曾一心求习真理,渴望改变国家。当时家境还算优渥,又有父母的疼爱和熏陶,那时的快乐,如今连回味时都会心花怒放。

然而过去的三年,正如悉达多牵累于红尘凡事,对我而言,再黑暗不过了。如果之前的申请失利只是第一次让我承受了挫折,那亲人的离去则是彻底将我逼到了崩溃的边缘。美好的东西支离破碎了,我亦遍尝人间冷暖。在一长段消沉的日子里,为了逃避黑夜,我常常通宵达旦地看电影和上网,等到曙光初现才慌忙入睡。起床的时候往往白天已经过去了,我拉开百叶窗,看一眼灰了的天,再合上。房间里是摊了一地的书,几根香蕉,还在发光的电脑和匆忙脱下的衣服。我瘫倒在床上,手捂着脸,心中既无悔恨也无不甘,只有恐怖的空白。然而我并不愿与他人谈及自己的过往,我也无意乞求同情。

悉达多发现自己陷进俗世中时,他已经出不来了。他迷恋商场的游戏,迷恋欺骗和赌博。我和他不一样,我亦曾尝试沉迷过喧闹派对,电影和电子游戏,然而没有一样能使我满足,甚至那稍纵即逝的都并非快感——而是空白,恐怖的空白。面对苦难,我知道没有什么捷径可走——只有忍受,忍受,默默度过。现在时间终于到了,我亦得走出来。

三年里的迷茫和困顿,让我更清楚地知道自己是谁,到底想要什么。我曾趋媚于功利主义的大潮,但是看到那些与我一样本该忧伤和思索的年轻人们,却只挂念着成功,金钱和他人的艳羡,我忿恨;我也曾附庸风雅于哲学和艺术,然而认知论无休无止的纷争,现代思想洋洋得意的自我论证却也让我心灰意冷。我既无法忍受现世的庸俗和愚昧,亦不耐烦于象牙塔里的自娱自乐。而只有这时,我才想到写作。我开始想念三年前每周写作的时光,尽管那时知道的不多,写得幼稚,却是真正快乐着的。然而整整三年,除了高三时的《萨福掠影》和大一时的《潮汐之歌》我尚且满意,其他竟没有一篇是用心写的,全是垃圾。但我并不可惜这三年的多舛,悉达多亦经历了红尘方才得道。没有困顿过,就不会明晰自己的选择。写作将我并不喜欢的两个世界连了起来,而这狭窄的通道却让我看到了宏大图景和自我价值。在这夹层中偏居一隅,我却真正得到满足。

我并不需要别人教我怎么写作。我向来夹带强烈的个人色彩,但我的写作也从来都不止针对自己。我更期待获得共鸣,或者和读者一起得到启发,这才是我满足的来源。我也反对现在流行的“理性写作”——所谓通过不偏不倚的观点来试炼读者。这都是伪知识分子的意淫罢了。“理性”在当今世界,亦如曾经的“高贵”和“正义”一样,已经被滥用了,成了“折衷”的代名词,随便什么事情,说个辩证两面性,便成了逃避问题的良药法宝。我虽仍才疏学浅,多年的读书经历也告诉我,有些问题是逃避不掉的,逃避只会让错误更加猖狂。袁伟时老师说极端思想是二十世纪的杀手,我却觉得折衷思想是二十一世纪的毒。没有大胆一针见血的论断,没有承受千夫所指的勇气,知识界就只会一直徘徊在庸俗的桎梏里。直面问题,即使不能一针见血,也绝不要息事宁人。

当然,说到底,写作还是要回归自身的。从最开始它被剥离出主观世界,在他人的心中游荡一大圈之后,最终还是要回家。我会重读它们,就像在观众席上看自己的戏,那些虚荣,不甘,濒临枯萎的思想,过去的苦闷又或者快乐,都一片一片叶落归根了。这三年既是空白,亦是我人生里时至今日最为纷繁的三年。我现在仍然记得三年前写作的苦闷:生活被榨干了,灵感已经枯竭。而现在,羽毛又重而丰满起来,那些未曾表达过的愤怒,悲伤,激动和迷惘,都随着我的脉搏跳动着,催促我发泄,让我心潮澎湃。

所以我建立了这个公共平台,既是期待与大家分享,也是鞭策自己写作。这里的文章会包括小说,随笔,人物采访和读书笔记。它是所有心情的见证,亦是未知意义的探索。并且,这里还有另一位作者E,虽然我并不知道她会写些什么,但我期待着她文字的细腻,敏感和一如既往的惊喜。

在某些怀旧的时刻,我往往会觉得写作是一种使命,一个孤身一人,自言自语的拾荒者的使命。就像西西弗斯命定的巨石一般,他的一生都穿透着凛冽的寒风,而他就要抓住那些美妙而飘渺的瞬间,不让他们在皱纹占领自己之前随风而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