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决定明年休学了?”沃夫教授问我。

“是啊。”

“做什么呢?”

“做一个理发师。”

“我以为那需要高超的技巧。”

“可以先从洗头哥做起。”

我看教授似乎并不明白洗头哥的意思,便解释给他听,洗头哥相当于学徒,但是要先给客人洗头,问他们“水烫不烫呀”“要不要用高级的洗发水啊”之类的话。像美国这样低级的服务业,是不会这么完善的服务的。

教授说好,说他支持。我当然知道他会支持,只是他说出来我会更有底气些。我也知道沃夫教授是截然不同的人,他是我的基督教史老师,除了婚姻,从来一丝不苟,仿佛人生都提前安排好了一样。本科到博士一路都在斯坦福读书,一毕业就来了波莫纳教书,今年已经是第三十年了。他还说他要在这里教到死。

“不过,为什么是理发师呢?”他问。

我说,倒也不一定是理发师,我想秋天做个农民,冬天再做理发师,春天也许就去学做饭,或者搬砖。我说,做个理发师,因为理发师工作好找。他们缺人。而且他们年轻,迷茫。

我说其实在理发店工作很好,相对悠闲,并不那么累的。不过,有时候会有刻着刺青的胖子过来砸店,或者裹着红浴巾的女人骂街。人在江湖,你就难免得扯进那些帮派恩怨里。

沃夫教授啜了一口咖啡,说,那也很不错,大不了进监狱,又有新体验了,那也是很珍贵。

我说等我做了理发师,你得来中国找我。那里理发便宜,一美元一个头,在这里都不敢想象。

教授说他愿意专程过来剪头,只要他不是我的试验品。

不过。我说,你也未必能成行。我是想走走停停,一路向北。你也未必能找到我。

我决定休学一年,是上个冬天的事了。这是灵光一现的决定,却也并非心血来潮。那时我对象牙塔里的生活厌倦了,就想回国做一个理发师,染一头蓝色的洗剪吹,让每一根毛都能竖起来。在没有客人的时候,和小黑在店门口抽烟,聊他的理想和梦中情人。

“我知道这很可笑,”我对瑟里教授说,“这像是一种self-imposed victim mentality(自我强加的受难者心态)。预先假设对方是弱势群体,以一种居高临下的视角去同情他们,最后说不定还强化了这种莫须有的差别。

“不过即便如此,我仍然觉得这种叙述在当下中国是空白但必要的。为数不多出名的叙述竟都来自外国人,而且很多都带有一种不自在的惜世悯人。我想提供一种新的叙述。”

瑟里教授是我的导师,一名政治学教授。和沃夫不同,瑟里教授爱笑,一笑起来就不拘一格。其实面对他的时候,我根本没有必要回答得这么面面俱到,模棱两可。但那就是我,中庸,总想着息事宁人,在做任何事的时候先自我批判一番,做个井底之蛙,以便之后的批评接踵而至时掩耳盗铃。

瑟里教授的回答出人意料地简单,“我认为很好。去做吧!”

他说他在Amherst读本科的时候,有一个同学也在大三休学了,那一年里,他成为了一个hobo(类似无家可归的农民工),四处跳票上火车,然后写书。他说后来那个同学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去体验一下弱势群体的生活,五十岁的时候还去了监狱一年,活得精彩极了。他还说到十年前的一个学生,在大二结束以后花了一年时间竞选波特兰市长,竟然差一点就选上了。

他说现在的学生啊,总是少了些什么东西。他是面试委员会的时候,越来越多地见到许多“完美学生”,完美的成绩,完美的研究背景,然而当被问起“为谁而学,学什么,学的目的又是什么”的时候,却一问三不知。他说,你们在食堂普罗米修斯的壁画底下一日三餐地吃了四年,竟从没问过自己这样的问题?

“不要浪漫化。我不主张。”爸爸对我说,“你会改变主意的,这个事我们不提了。”

在他看来,我是胡闹,是厌学。他说,你还要读研究生,读博士,中间这么多寒假暑假,难道还不够你体验的?

然而对于我而言,绝不是体验一下那么简单的,这是燃眉之急。我并非厌学,恰好相反,我太珍惜在波莫纳的学习时光,以致于我当我对文本没有了醍醐灌顶的兴趣之时,我感觉自己在浪费生命。的确,我可以就这么下去,拿一个不错的成绩毕业,去一个好大学继续研究生,若想赚钱,过个体面生活,就再去考个法学院。可是,这样循规蹈矩的生活,于我又有什么意义呢?人文教育的核心就是让我成为一个墨守成规的成功者,一个秩序的维护人,一代代自欺欺人下去?

可惜,这恰恰是教育的潮流:崇尚成功,崇尚赢家,对于可能的失败和潦倒避之不及。在最棒的大学里,却充斥着最出色而平庸的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是最不需要成功的一群人:家庭条件已经足够出色,自身也无可挑剔。然而一条“现实所迫”,就让所有理想和意义成为微信朋友圈上怀旧的念想了。教育非但没有架设智识的阶梯,反而成了特权的护城河。

我对爸爸说,对于休学,这并非什么浪漫化,而是去浪漫化的过程。我说,正因我经历过挫折,所以我明白一个人的经历对读书,学习,生活有多大的影响,这点我们都应该明白得很。我拿约翰密尔当例子,人家二十岁还崩溃了呢,后来不还是成了大家?还有刘备,四十岁不也还寄人篱下?所以,年轻时犯点糊涂并没什么不好。我还说,思考了这么久,我仍然没想好自己会成为什么样的人,唯一条清楚:我不想成为急于成功的人,对失败者嗤之以鼻。

“好啊,你去闯荡呗。”到了最后,他终于是松了口。“我也不希望你的人生是成功的人生,只希望你能有幸福的人生。”

那时我开心极了,没有什么比家人的祝福更珍贵。我想到《舞出我天地》里小比利的爸爸,一个矿工,在最终发现儿子的舞蹈天才之后泪如雨下。时值罢工潮,他背着骂名和羞耻进洞挖矿,为小比利去舞蹈学院攒路费。让家人为自己的理想买单是件自私的事,而我亦无以为报,唯有感恩。

“你好Morris,我头发白了,你今天下午有空帮我剪掉吗?”

每次进埃里克森教授的办公室,他总这么问我。他是我的哲学教授,在这里教了五十年了。自从我告诉他我的理发师计划以后,他就一直重复这个不那么好笑的开场白。当然,其他时候他都严肃得很。他为象牙塔和生活的距离感到悲哀,但是他说事实就是这样,学术是学术,生活是生活,大多数时候都显得漠不相关。

他也问我,为什么偏偏是理发师,难道就没有其他可以参与江湖纷争的职业了吗?

我说那大概与记忆有关。这和哲学不同,没什么普世性,大都因人而异。理发师对我而言特别重要,我也对他们好奇,因为在我的记忆里,他们就是年轻而纠结的。当然也并不一定要是理发师,也可以是厨师,农民,家政甚至天桥上卖狗熊的。其实我并不清楚自己的选择,可能是一种康德式的pure motivation,又可能暗合黑格尔,选择的背后是宏大的历史精神……后来我变得吞吞吐吐,尝试寻找一个高尚的借口让我心虚了。事实上,我并没有一个明确的rationale,我只是想去做而已——和欲望一样,它不可控制,并让我迫不及待。

我会为这个选择感到后悔吗?它会成为我生命里空白的一年吗?我对此也时常不安。不过,可以确定的是,我不希望像《魔山》里的汉斯托普一样,在智识的囚笼里荒度七年。在山上的疗养院里,他们每天讨论生与死,疾病与健康,逝去的人文主义和蠢蠢欲动的极端思潮,然而直到七年已过,汉斯托普才发现自己忘却了世界的味道。

我也想象自己骑着马达隆隆的摩托车,像彼得方达那样一路向北。在不同的城市里尝试不同的生活,在人流中重新思索自己的过往。从深圳到哈尔滨,也许爱上发廊大哥的小红,又或者在火车上遇到令人着迷的骗子。最后,在离终点遥遥无期而已经四面楚歌的时刻,喝一瓶过期的啤酒。

说到底,痴人说梦,总好过梦里痴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