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剧:我的首富老伴

画面的中央是一个弓着腰打扫卫生的中年女人。绝对不是披头散发的,而是扎着马尾辫的女人。侧脸看有些姿色,但不化妆,或者只是化了很浅的、有疲态的妆。“本分”是她给你的第一印象,就像她的大多数观众对自己的想象一样。但绝不丑。
这个中年女人做着被这个社会认为是卑微的工作,保洁,或是在路边卖重口味的小吃或盒饭。总之她的工作离下水道很近,但她的衣着却不脏。她背着起码两个大蛇皮袋,坚持要用步行的方式去任何地方。她的脖颈上挂着红丝带串的玉坠,或者手腕上戴一个手镯。它们一定会在剧情里起到作用。它们与她的着装、姿态所暗示的生活格格不入。
在短剧的第一分钟,你就能了解她的生活中发生了什么,被什么支配。她离了婚,前夫要么是死了,要么是欠了很多钱,要么则是凭借非正当的手段有了一点小钱,并总是在她的摊位晃悠,像掼蛋时握牌那样把百元钞票夹在指缝里,睁着夸张的怒目,嘲笑她的生活。她是无辜的。她忍气吞声。她以基于心善的叹气、忍让、屈服,来迎接亲近之人的羞辱。
她还有一个儿子。儿子清秀,似乎也爱她,与母亲站在一边。但儿子深陷困局,可能是欠了钱,也可能是爱上了一个看不起他家世的女孩。这个女孩在这时出场,一定是一个势利眼,并且有一对比她更加势利眼的父母。女孩会对男的说,“你有今天还不是靠我?”因为她通过家里关系帮儿子安排了工作。或者她会说,“你妈不就是个保洁/小摊贩吗?也配到我的新家来。”即使完全没有上下文她也要拿这个呛他一下。她的父亲把双手插在胸口,指着男的鼻子说,“你知道我们家是什么背景吗?我可是盛氏集团副董事长,盛氏集团可是直接给全市首富雷董事长的雷氏集团供货的!”
这么大的信息量,完全可能在短剧的前两分钟就铺垫好。巨大的羞辱,一层接着一层,笼罩平凡的女主角的生活。这些羞辱建立在童话般的权力关系上,在这个城市,一切尊卑都与裙带关系有关。这些裙带关系完全建立在私营企业的内部和上下游里。一个稀罕姓氏的神秘人是这座城市的首富,从名字开始他就显得非同凡响,同时他也处在权力核心,食物链顶端,呼风唤雨,即使他还没有出场。人的级别在他之下层层铺陈。她在底层。
她很少被郑重地称呼。她的名字,小翠、小芳、小凤,在过了一个年纪以后就显得滑稽。她所被保有的尊重、期望,也停在那些人生的重大节点之前。第一次月经。发育。结婚。生产。在每一个节点以后,人们用更加不耐烦、拖长尾音或者上挑的音调呼唤她的名字。他们需要立刻听到她的答复,否则她便是不称职。她倒是可以被随意打断的。
噢,对了,怎么能忘记亲戚呢?没有一个好亲戚,这是定论。凡是出场的哥哥、舅舅、姑姑,乃至村里的远亲,一定是嘲笑她、并落井下石的那些人。这些亲戚,通常是狠毒的夫妇加一个狠毒的女儿,女儿或女儿的丈夫在全市权力顶端的雷氏集团任职,做一个中层干部,开一辆宝马或奔驰,并问女主角,“知道这是什么车吗?”或者“你知道你来的是什么地方吗,这可是五星级酒店!”你就是我们那个甩不掉的穷亲戚,你存在的目的是为了衬托我家庭的地位,我非但不会帮衬你还会踩你。踩你是我的乐趣。
这时女主陷入了绝望,并且观众发现,短剧才过去三分钟。这三分钟就像宇宙大爆炸一样喷出很多物质来,所有物质都指向一个印象:侮辱。人人都在利用女主的本分,趾高气昂地俯视她,露出得意的、嘴角朝下的笑容,扇她耳光。唯一站在她那边的儿子,也是一个窝囊废,虽然他不是完全无药可救,他至少听话、长得帅,或许还有潜力,等我们过一阵往下看看吧。
女人去参加了一场相亲,为了给自己找个老伴。不料第一个就看对眼了。为了保持女主的纯洁和忠诚,不能有第二个出现。对方像个军人那样魁梧、温文尔雅,虽然他透露自己只是一个空调修理工,月薪只有3000元,并且她相信了。她暗示对方,幸亏你是一个空调休息工,否则我会觉得自己配不上你,因为我的婚恋观念也是基于社达原则的,我不信浮萍能有什么其他命运。这种暗示打动了对面的男人,那个只有女主会信以为真的空调修理工。因为他正是在找这样一个本分、不爱慕虚荣的女人。他显然是见过大风大浪的。
这时候也不必藏着掖着了。下一秒钟,男主脱掉那件灰色但没有染过污渍的修理工服,换上宽松的丝质睡袍或者西装,走进大得看不到边的殿堂。他下车的那个镜头肯定要拍的,脚铿锵地踩在地上,镜头一个迅速拉远,空中我们看到那辆黑色豪华 SUV,和这个金碧辉煌的、遍布大理石立柱的殿堂。这里显然就是他家,是地级市首富会喜欢的那种风格。在这个财富速写中,我们看到,连修剪树枝的园丁,也是穿着黑白围裙的年轻女子,展示钱是如何操纵生命力的。他每走过几步,就有仆人替他开道,弯腰,说,雷总好。他坐到自己金丝蝉木的办公桌前,仔细回味那个相亲的女人。观众此时松了一口气,在这个阴云密布的城市,权力中心是个善良、纯情的人。此先的困难,或许还有解决的希望,尤其在这一出微服私访后。
雷总有一个孩子,他与这个孩子很亲近,尤其在孩子的母亲去世以后。如果孩子是男孩,那一定是阳光大男孩,漂亮刘海散在白净的额头上,生活完全被篮球、高尔夫和商业谈判占据。如果是女孩,她就是一个古灵精怪,做事利索但不势利的女孩,童话中的公主,所有女童都想成为的人。但她对荣华富贵厌倦,只想做一个普通人。她甚至自己过马路。在过马路的时候,一辆疾驰的外卖摩托或者小面包车向她驶来,她来不及躲避,是女主扛着两个大蛇皮袋飞身跃起,把她推到一边。雷总的女儿跪在地上惊慌失措,而女主弯腰捡起满地的橙子。女儿对女主说,你叫什么?我们加个微信吧?阿姨,你是单身吗,是否愿意和我爸爸相亲?

他们结婚了。甚至用不了一分钟的时间。他们一同去金店给她的孙子买周岁礼物。她只想要一个金锁,但柜姐却要他们滚出去,“你们穿的那么寒酸?还敢来我们雷氏集团旗下的金店?”再次强调,雷氏集团在本地是无处不在的存在,所有的生活依赖于这个巨兽。在柜姐说话的时候,背景音不断地有大风吹过“哗”,或者水滴滴落“滴”的声音,显示这场对话处于一个悬疑状态,后面还会有反转。当然了,因为柜姐面对的正是雷董事长。雷董事长没有以他的滔天权势反驳柜姐,只问,“你们怎么办事的,顾客难道不是上帝吗?”柜姐眼神一挑,说,“有钱的才是上帝。”女主开始揉搓雷的臂膀,说,“走吧走吧,本来也不是我们该待的地方。”此时,观众们也随之回忆起无数被迫离开一个场所的时刻。谁知道他们背后是谁呢,他们也许会打死你,然后仍逍遥法外。你在这个社会网络中是被唾弃的,你相信强占、暗算、豪横,唯独不相信规则。但如今,激昂的弦乐响起,屏幕上有一位真命天子站在你的身边。雷总就是不走。他还宣称,这个柜子里的金链他都要了。游手好闲的店长晃荡到他身边,抬头一看,用极夸张的体态立正、陪笑,“您要多少就拿多少。”对于那个干活的柜姐,他大声呵斥,“还不快装盒?你他妈的,你被开了!滚!”
然后就是孙子的周岁宴。这一刻必须层层铺垫,必须把女主踩到泥土里,然后再让她重生。因为第十五集是付费的时间点,是观众付 19.9 元解锁剩下集数的时刻(或者首月 9.9,连续包年)。必须让免费的时间点停在女主被侮辱到极点的时刻,观众确定只要付了钱,她们就可以扬眉吐气。否则,她们就被迫要回到自己的生活,要酝酿一个晚上,去和亲戚说能否再晚一个月还钱。要去诈骗网站上再赌上最后一次。要接受那些漫不经心的眼神,轻佻的话语。接受至亲之人的巴掌和锁喉,孩子恶狠狠的回眸。
儿媳妇不接受她的金锁。说那是假的,这一对加起来要十几万,你这个穷鬼买得起吗?你别碰我儿子,哼,你这个给民工卖盒饭的,别传染给我宝贝细菌。观众意识到,一个人的社会地位,锚点不仅是她本人的穿着、谈吐,还和她服务谁,她工作的上下游有关。一个人的社会地位越高,她就越洁净,细菌越少。反之,若一个人的社会地位低下,她的身体便是一个菌群,她的皮肤几乎无法将她和其他物种区分开来,她是不彻底的人类,她是跨物种的共产主义联盟。
饭桌上就起了争执。因为她拿自己的筷子碰了饭菜,而不懂得用公筷。先是儿媳妇打了她巴掌,又是亲家母打了她巴掌。巴掌是最经济的动作戏。她的嘴角流下了整齐的番茄酱血。亲家公要她下跪磕头道歉,他总是蹦蹦哒哒的,眼睛睁得很圆,为自己得到雷氏集团的一笔生意而欢呼雀跃。在她再次决定要忍辱负重、息事宁人的时候,救星出现了。还能有谁呢,当然是豪门老伴,全地球只有她还看不出其身份的雷董事长。他一挥手,手下就到场,连打了亲家公几个巴掌,说生意取消了。“算你运气好,我们走着瞧!”亲家公扬长而去。现在,我们已经买下了这个剧集,因此可以安心等待亲家公是怎么被清算的。
须知,对它的相当一部分观众而言,19.9元不是一笔小钱。首月 9.9 更是会让这部分观众在发现其扣费逻辑后,气得捏青自己手腕。她们眯着眼睛,在粗制滥造的app 上找举报和退费申诉的按钮。或者打电话给自己的孩子,说自己被骗了,在抖音上误操作了。她们说的时候慌慌张张,仿佛银行系统出了大问题。而通常,她们是给家庭擦屁股的那个。所有男人都可以走向她们,像是说一件轻飘飘的事情一样,说自己陷入了某个骗局,或者投资一个产品失败,或者老实说,赌输了钱——他们强调,初心是好的,是要给家里争口气——总之欠了十几万,几十万。她们怔住了。有的当场哭了出来;有的坐在木板床上;有的扳起手指算数,她们每天工作十多个小时,挣两百元,或许不吃不喝十年可以还清。从明天开始算起吗?

接下来的几十集,又是侮辱、反转、坏人自取其辱。戏剧性在最字面意义的层面上重复自身。不断有新的反派和势利鬼冒出来,穿着带大LOGO的衣服,称呼女主为穷鬼,称呼男主为臭修空调的,“你知道这瓶酒要多少钱吗?你修一辈子空调也买不起。”“你一个穷鬼,也敢踏进我们盛氏集团的大门,来人呐,把这群贱种给我拖出去!” 这时,雷董事长先支开女主(出于奇怪的癖好,他直到最后才对女主揭露了自己的身份),然后摆摆手,让一个帅手下主动对反派发话,“大胆,你知道站在你面前的是谁吗?”随后帅手下一个巴掌打在坏人的脸上。“什么!他竟然是?”坏蛋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帅手下再摆摆手,一群黑衣墨镜人,手持黑棍围了上来。这里显示出雷董事长黑白通吃,他以非凡的手腕运作这座城市的秩序。不需要法律。奖惩以通俗的以牙还牙进行。
故事必须有美满的结局。所有坏人都被掌掴、踩在脚下,而后抱着雷董事长的腿求他原谅。女主的儿子也改过自新,不再是窝囊废了,他捍卫妈妈。雷董事长在结局处献上大钻戒:“某人不才,年方五十五,创立雷氏集团,有点积蓄,条件还可以,余生,还望指教。” 开头的玉坠和手镯,也谜底揭晓。原来,女主早就和雷董事长或他的孩子有所羁绊。他们也有相同的玉坠和手镯,合二成一。女主不是天上掉馅饼才找到这个豪门老伴的,她的命运中有一条早早埋下的线索,一种隐秘的血缘关系,使得她和食物链的顶端藕断丝连。在这里,逆来顺受有了所有可能性里最优的结果:溺水的人,慌乱中抓住了航空母舰的桅杆。
观众回到现实中来,而她们现在所经历的现实,已经与三十分钟之前有所区别了。如果有彩票落在打湿的地面,她们会轻轻地把它拾起来。这部短剧——或许数十年后会被称为艺术——像一个重音般,巩固了她们宁愿相信的那种现实,即弱肉强食仍是这个社会运作的基础,但有一个神秘通道,可以带她们转变强弱的身份。一个强力的世俗男子会飘飘然降临,她们将向他指出,他被蒙蔽了,他费心费力缔造的秩序,如今正被自私势利的社会中层败坏。而同时,她们试图,通过一点想象力,重新去理解她身边那些辜负她们的亲近男性。所有的秘密都代表了一种可能性:他们都可能是雷董事长。她们可能被蒙在鼓里。她们只要做好份内的事情,继续对他们好,全心全意,剩下的就留给等待。
与此同时,她们身边的男人们,在看另外一个剧本。同样也付了 19.9 元。毕竟在大额的欠款面前,这点数字也无所谓了。他们在看的是重生。在另一个时代重生,推倒重来,在那里你发现自己是一个王爷,并且有超能力,手指一动就能发射蓝色和绿色的射线。仰拍视角里,你对面嘴角流血的武林高手不敢相信自己刚看到了什么,“什么……他竟然……额。”头一歪。好了,你现在知道,至少在未来的半小时内,在这另一个时代,你所有失去的都可以夺回来。并且它们是向你涌来,好像你是一块磁铁。并不需要你去争取,并不需要你冒险,并不需要你组织辩解的话术或装出漫不经心的样子撒谎。好了,你已经关上所有灯,你想起很久以前做过的一个梦,那时你发现自己会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