殉道者
(一)Come, Do What You Will. 来吧,做你想做的事。
——我将要喝的杯,你们能喝么?(马太 20:22)
在Polycarp即将被送上火刑架之前,行政官最后一次问他:“我知你不惧猛禽,所以我将以火来烧你——除非你改变心意。”Polycarp回答他,“你威胁要烧我的火,只会燃烧一时。但你忽视了那等待渎神者的永远燃烧的惩戒之火,和即将到来的审判之日。犹豫什么呢?来吧,做你想做的事。”说这些话的时候,他全身散发着一种“欢愉的勇者气息”。
像Polycarp一样,许多早期的基督教殉道者并不认为死亡是实现信仰的代价。相反,他们充满快乐,甚至热切盼望着死亡——死亡让他们洗刷罪恶,升入天堂。死亡只是一个开始。
这种热切甚至超越了理性。在Ignatius在一世纪末写给教堂的信中,他说,“我愿为上帝而死,除非你们阻碍我。我求你们不要对我施以不合时宜的善意。请准许我成为野兽口中的食物,以此来接近上帝。我是上帝的麦子。请让我被野兽的利齿撕碎,这样我就可以成为基督圣洁的面包……”
在谈到这一段的时候,我的同学都捧腹大笑。他们接着念起描写Polycarp受难后的片段:“他不像是一个被烧焦的躯体,反而像是一片刚被烤出炉的面包,或是熔炉中刚被提炼的金银。尔后我们感受到了一阵令人愉悦的芳香,仿佛这是麝香或是某种名贵的香水。”一个金发男孩将重音放在“香水”上,大家哗地又大声笑起来。我坐在他们身后,也跟着笑。那时我突然感觉自己就像是Polycarp身边的犹太人和庸众,他的执着让我觉得滑稽,他的神圣让我觉得荒诞。
在一瞬间,我觉得自己在笑声中迷失了。平时,我们颇有些像《死亡诗社》里的小团体,在上课之前朗诵奇怪的段落,讨论基督徒手稿中的性暗示和受难崇拜,甚至,我们也有一个基汀队长——一个在第一堂课上就公开宣称自己是无神论者的教授,却在各方面都表现如一个圣洁的基督徒:儒雅,严格的素食者,甚至要求我们用尽量小的字体以节省消耗的论文纸张……可他的话始终飘荡在我耳际:“智识上,我没有发现任何让我相信上帝的理由。”我不止一次地想象,如果上帝真的存在,那审判日到来的那天,他会让教授上天堂吗?还是像但丁在《神曲》中所描绘的那样,把他放入第一层炼狱,接受与亚里士多德和柏拉图同样的命运?那里他们知晓一切,唯独看不到希望,和上帝的光芒。
更多时候,我是诗社中落伍的那个。我对基督教传统一无所知,根本无法加入对话,只能听,或者跟着笑。而现在,我们正做着也许是罪不可赦的事情——嘲笑传统里的圣人,嘲笑他的牺牲和受难。我崇拜他们的智识与洞见,然而在笑声中我感到不安:在圣人眼里,我们不就是一群自作聪明的野兽么?知识和思想,不过是我为利齿安上的牙套。
作为出没于丛林的野兽,我仿佛又回到了Polycarp受难的那一天。那时他已经86岁了。他本有机会逃的,但他拒绝了。他说,“愿上帝的意愿被完成。”被押送进斗兽场的那一刻,他看到观众席上的庸民们,怒吼道:“渎神者,走开!”然后,庸众们拥进场内,收集圆木,犹太人煽风点火,添上树枝。在火焰燃起之前,他目视天空,说了一大段赞美神的话。后来他被活活烧死,却发出香味。有人害怕他仍活着,上前用匕首刺他。他的血液喷涌出来,“竟熄灭了整个大火。”
在场的基督徒们都被神迹惊呆了。他们都想上前去领走他的尸体,领走这“神圣肉体中属于他们的一份”。这让我想起鲁迅笔下的秋瑾和镇上的村民,蘸血的馒头可以治病。我怎么可能理解这一瞬间的神圣和伟大呢?野兽的眼睛,只能看清鲜肉和恶。
(二)May The Will of God Be Done. 愿上帝的意愿被完成。
——因我什么时候软弱,什么时候就刚强了。(哥多林后书12:10)
在庞大的罗马帝国,早期的基督教是不被认可的。护教者Minucius Felix曾援引了一位告密者的文章。文章中他这么描绘基督教的聚餐:“有人说他们用驴脑袋供神,这可是最卑微的动物!还有人说他们崇拜牧师的生殖器,好像那生殖器是他们父亲的一样……哦,他们还饥渴地畅饮孩子的血,与他人争抢着瓜分孩子的四肢……”基督徒被视作异教徒,就像几百年后的他们对待进化论者一样。罗马人将他们绑上柱子,鞭笞他们,让野兽撕咬他们,用火烧他们。
在严刑之下,许多基督徒退却了。二世纪的行政官Pliny曾写信给帝王Trajan,信中他提到了自己一无所知的基督教,他们有奇怪的聚餐和仪式,但好像又是“完全无害”的。他折磨那些承认自己基督徒身份的人,其中的许多立马就认错了,有人说“那是很久以前了”,也有人说“我好几年前放弃信仰了”甚至“二十年前就反悔了”。
而那些剩下的人,就像Ignatius一样,光荣而快乐地迎接自己的苦难。奇怪的是,他们将接踵而至的迫害视作上帝的旨意。86岁的Polycarp不愿逃跑,因为上帝的旨意还没有被完成,而他的旨意,即是苦难与死亡。
二世纪末的神学家Tertullian也面临着迫害和死亡。他说,每一件发生的事情,其中都有上帝的意愿,而我们将受到的迫害,实质是一场考验:那些甘愿赴死的人将会升天,而那些逃命的人则会去地狱。他说,不要将外来的迫害视作不义,它只是披上了魔鬼的外衣——撒旦相较于基督是微不足道的,你看到的撒旦和火焰只是上帝派来的使者而已。有人说,如果逃命是错误的选择,上帝总还会把我带回火刑架的。Tertullian回复道,如果你已决意逃跑,那是你自己的决意;如果你并未下定决心,那留下,面对死亡,才是更高贵的选择。
读着这些段落的时候,我的脑中总浮现出看过的蹩脚国产电视剧。共产党员被关在监狱里,满脸邪念的国民党狱卒拿手枪指着他们,“说,你们叫什么名字?!”一个长得像鲁迅的男人怒目圆睁,大喊:“我的名字叫,共产党员!”然后枪响了,烧焦的圣人倒在地上。庸众大笑,犹太人眼神狰狞。有的基督徒哭泣,或是目视天空,有的上前去,割下一块他神圣的肉体,还有的拿着馒头,蘸血给家里的孩子治病。
我常想起他们。在面对死亡时,他们甚至不是从容的。他们欢喜,迫不及待。我不可能理解他们的快乐,以及他们对这段生命以外的追求——在我眼里,他们善意化自身命运的行为只会让我忍俊不禁。然而他们却已经寻找到自己生命的意义了。我的嘲笑,无非是出自纵欲,嫉妒和自我安慰罢了。
我想起E给我讲起的历史教授,他给学生们展示了一张有关社会发展的图表,前面波澜不惊,直到工业革命开始整个曲线扶摇直上。他说,为了把工业革命的进程放进图里,前九个章节中我所给你们讲的跌宕起伏,胜利与悲剧,都变得微不足道了。
是吗,微不足道了?这无非是现代人的意淫罢了——我们幻想Polycarp们也会执着于供需曲线,也会对产入和产出分毫必争。仿佛在他们贫乏的物质面前,我们就富有起来,仿佛在他们微不足道的生产力面前,我们就变伟大了。我们嘲笑他们虚荣的幻景,自作多情的死亡向往——即使我们同样贫无所有,除了孩子的血,存在,和火堆边一首野蛮的歌。
(三)Judgment Day. 审判日。
——耶稣进前来,对他们说,天上,地下所有的权柄,都赐给我了。所以你们要去,使万民作我的门徒,奉父子圣灵的名,给他们施洗。凡我所吩咐你们的,都教训他们遵守,我就常与你们同在,直到世界的末了。(马太 28)
“殉道者”在希腊文中并非指代为信仰而赴死的人,而是“见证者”。只不过见证神迹的人大都赴死了,它才变成了“殉道者”。
Stephen被认为是第一位殉道者。像耶稣一样,他被犹太人拽出城外。他目视天空,看到上帝和站在他身边的耶稣。他说,“我看见天开了,人子站在神的右边!”但犹太人们捂住了耳朵,然后怒吼着冲向他。他们用石头砸他。Stephen跪下,大声地喊,“主啊,请不要将这罪归于他们。”说完,他死去了。
Thecla则是没有死去的“殉道者”。在一部二世纪中期的通俗纪传剧中,传说她在窗口听了圣人保罗的演说,在没有看到他的情况下便爱上了他。她决意抛弃即将到来的婚姻,与保罗一起踏上传教的路。然而她的未婚夫勃然大怒,她的母亲也叫喊着要烧死她,她被人带去斗兽场,捆上火刑架,然而众目睽睽之下,竟从天而降一朵冰云彩,将大火扑灭;人们放出猛禽,然而狮子见到她竟变得温顺,不复狰容。经历诸多神迹之后,她匿进山洞,将贞洁又保持了七十二年。
这些殉道者,都见证了神。就算是自己一厢情愿,神也已经在心中了。至少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们是饱满的。
时光荏再,春去秋来。基督教最终度过了漫长而痛苦的牺牲,中世纪它达到顶峰,整块大陆都运筹帷幄。再后来,它分裂,重生,分裂,重生,最终还是衰败下来。现在,人们相信的是科学,曾经赫胥黎和威尔伯福斯的争论,现在都成了笑柄。
保罗预言即将降临的审判日迟迟没有到来,又或者早就来过了。
在Brinkman描述的皮卡迪利转盘(Piccadily Circus,处于伦敦市中心)中,全文没有出现一个人类,甚至没有活物。只有百货公司,车站和银行的钢筋铁骨,还有大屏幕上闪烁的詹姆斯邦德:“他的目光直视前方,僵硬而麻木,又仿佛对自己很有把握。”热衷消费的人类,终于将自己消费得一尘不剩了。“前方是灰黑色的,如消逝的,灭绝的,空荡的,死亡,死亡,死亡。”
在这样一个世界里,意义已经灭绝了。当然,存在本身即是意义,然而存在着的是消费品,百货商店,流行音乐——存在的只是曾存在过的痕迹。这是审判日之后的世界吗,还是我们的世界?
我们自然也无从知晓,那些殉道者们最终去了哪里。某些时刻倒是被顽强地记住了——他们生命凋零的时刻,他们目视天空的时刻,以及被神迹所拯救的Thecla,最后终于赶上保罗的步伐的时刻。她对保罗说,我要剪去我的头发,追随你,无论你走去哪里。保罗对她说:这是一个不知羞耻的时代,然而你如此美丽。
这仍是一个不知羞耻的时代,或许从来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