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 他的Intro

俄耳甫斯是一个没有名字的小孩所有人

都夺走他的名字

空气中的词语已经太拥挤了我们要剔除掉一些

不必要的词而他的名字

属于可以批量划掉的那类，那就

划掉吧记得用水笔涂黑

他长高一些了他可以踉跄地走在

公共车站里，他还没有出过那么远的门。

妈妈说要带他去看爸爸，她食言过几次。哪个母亲不是这样

袋鼠一样托着他流窜在镇中心，偶尔打他巴掌

不要吃别人手里的东西，不要凑上去闻，不要吃鼻涕

不要问别人要钱，不要让别人看不起你。

车站里他立在候车椅的扶手上，像一个杂技演员

有人放了一段音乐，真好听这是什么乐器

弥漫着红肉的味道这车站里，妈妈你在哪

可他会吹黑管，那是

他长大以后的事儿了，一个光头教他的。他们站在门口抽烟，光头说

他也没有名字但，有些音乐，就是为奴隶、仆从、被侮辱的、没名字的人准备的

它在你的体内砰砰灼烧就像，蜜从工蜂的蜡腺里挤出来

你有多少时间曾被浪费，你就要用多大的精神呼喊。叫出来吧！

你吹得可真好，有没有人说过

你能做一个音乐家？

路灯打在光头的光头上，他肿胀的头皮像一个

受潮的金色恒星

接下来——光头打开俄耳甫斯的右手掌心——试着跟这个音乐，跳舞

II. 与此同时她到来

从海的下面她升起

从贝壳的内部她知晓美

从羽毛中她理解重量

从夜的孔隙，从光的暗面，从氧的热液

从舞池的另一侧她走来

III. 幻觉中他们无忧无虑

我是一个水手我曾跟着，阿尔戈的船

英雄伊阿宋要夺取一根金羊毛，他把预言和他要成全的传说

记在他的简历里，为此他愿意

不择手段，因此，海浪倾覆我们，塞壬麻痹我们，群星将我们击沉

这时我在甲板上跳舞，我旋转得那么用力，木头都渗出血来

放过他们吧，一个神说，他们中有一个疯子，他像生命只有一首歌的时间那样跳舞

而我是来自山谷的宁芙我也

见惯了那些骑马的男人吹牛。

他们交换秘密时声如洪钟，确保

我能听见激素的回声

女人，在此遵循一种幸福的套路

听从恰当的信号，遵守山脉的指示

潘神说什么智慧会使你不幸

你就要舍弃什么

你想要什么我都没有，你期待什么都会落空

我的名字已被人夺走我的

词语都在他人口中

听听我们的四周，听听懒惰的人

意图发明一种万能的词汇

在所有节奏里满足美的标准。

现在看我：你拥有什么我并不在乎

带我继续旋转，或者由我带你

让我们的圆心陷进木地板的血管

现在几点了？下一个乐段我们就结婚

时间毕竟只是一阵风；它穿过我们，我们也改变它的形状

我叫欧律狄刻，我是来自山谷的宁芙

让所有不可信的制度为我们作证

IV. 她的缓慢死亡

他们的婚礼在间奏中进行，她的死亡

也从间奏开始。音乐，有时也是一种强迫

动机让他们掌心相连，同样

他也必须在高潮处松开她

他重视那些微小的预兆。

鞋跟不落在瓷砖的边缘，哪只眼皮开始弹跳就闭上

他已然脆弱的生活经不起下一次击打，否则

他就会像空心的裤管一样泄了气，落在地上。

一个人踩过他，又来下一个，再有下一个。耻辱

印章般落在他沉默的褶皱里。

他松开她的时候小心翼翼，也许

他已知道她的离开在所难免。失去

是多普遍的事情，几乎是他的母语。可是

短暂的婚礼多畅快，万兽匍匐在他脚下，群鸟

为她祈福。他在离她一尺的距离

她闭着眼，享受

自由的旋转。而他注视她，以哭泣的澄澈。

他攥着戒指的手在发抖。

还是发生了。缓慢流淌的

命运，以瀑布的姿态倾泻。间奏结束前

一条毒蛇，悄然来到欧律狄刻的踝边。

我并非恶意要咬她，事实上我也是

某种标准的受害者。毒蛇在后来的审判中说，

人类污蔑我，说我诱惑夏娃，说我杀死欧律狄刻，总之

说我冒犯了美，可美也是他们说了算的，要我说

美怎么能是最大公约数呢，要我说

美即残缺。美即丑的渗透。美即伤痕。

快乐的小号还在演奏，万物氢气般升腾

唯有她向下坠落，

像一件瓷器的把手，一朵，往地心开放的花

V. 他去挽回不可挽回的

你想在停电的夜晚把熔断的保险丝接上，你想

用火机护住一个点不燃的灶台，你想

沿着原路返回，某个好心人站着等待

钥匙环和幸运挂件的失主回归。

婚礼上你揽住欧律狄刻下坠的腰，让她倚在你的肩上

你像在那个阿尔戈号上的暴雨天里那样，旋转，旋转，敬业的小丑不知疲倦

这个舞蹈就是这样的。光头曾告诉你。爵士乐也是这样，奴隶们精力充沛

你有多少痛苦，它就有多少能量。

所以你环抱着她的尸体旋转，直到她的双脚都离开地面

像你脖颈上一块飞扬的餐巾，一把

轻盈的枷锁。

你一人跳了一首极悲伤的双人舞，而乐段跟着你的舞步

成了一段极悲伤的乐段。

神和宁芙都为此哭泣。你的脚掌下方，流血的地面开始塌陷

地狱的大道，在你的面前展开。

VI. 天平

冥王哈迪斯拥有自己的职称，他还是

一个热心的科学家

他坐在大道尽头的高椅上，把玩着人世间的最新发明：

人已经很接近发现那个万能词语，拥有它就能解释宇宙的秘密

一种统一理论，即将协调量子力学和相对论的矛盾

规则，是这个宇宙的主题。简单的规则，帮助复杂的现实进化。爱因斯坦不是说吗，

上帝不掷骰子。

我尽忠职守。哈迪斯说。严格是必要的品质

所以我能妥善掌管生死簿上的人口统计、财富分配和出入境手续

如果你要人的公平，年轻人

那你做梦。如果你期望描述神的公平，年轻人

做好残酷的准备——那个万能的词语，毕竟是人所无法承受的。

可你的确让我落泪，这是为何？

那么这样，让我破天荒为你破一次例：

你可以带着你的妻子离开，你可以让她死而复活

但你必须跳完这首曲子

友善提醒：这条隧道阴森狭长——

并且在到达人世之前，你万不可回头看她。

VII. 他希望

开始是黑暗。开始没有灯光。

人们都是摸黑跳舞，偷偷拥抱。

在谷仓里，棉花田，有阴影的路。

然后尽头生出一个光圈，像一个氤氲的瞳孔

他跳得太用力了。他像一个受迫的表演者那样假笑

它不是一种快乐的舞蹈即使它看上去像。

现在他感受不到她的重量，他疑惑

他们是否很早之前就分开了

欧律狄刻，我们就快到了。他说。

欧律狄刻，到了以后我为你做一件白色的衣裳。他说。

欧律狄刻，我造一艘小木船，天亮我们就出发。他说。

欧律狄刻，和我讲讲你出生的山谷，我想知道。他说。

欧律狄刻？

欧律狄刻。

爱也是一种强迫。所有使他跋涉的，此刻使他转身。

他回头

她坠落

欧律狄刻？欧律狄刻。

VIII. 她的漫长下坠

她曾用橡皮占卜自己的命运，在一个雨天

她坐在，第一排靠窗。橡皮经过几轮翻滚

立在课桌中央，她断定

自己的一生将无法得偿所愿。

她的鼻尖拂过那些她爱的人，

如同一根探针，一艘

深海潜艇，寂静游曳在

她感到温柔的事物表面

她和她的猫在客厅。

电视里播报巴别塔的可喜进度，

这年月奥林匹斯山不再高大，人们通过无人机

瞥见诸神的房产。一个富人声称，

他能把人送上火星，或使人永生，但首先

你得自证是价值最高的那群。

她在舞池里学会忍耐，学会

接受音乐的摆布，接受

生活的不可知，接受

每首乐曲结束时微小的死。

她在陌生人的怀抱中自由落体

而自由落体的轨迹让她想起，书中看到过的

一种飞翔。这种飞翔让她

哭泣

人们误会了她沉默的含义。他们猜测

她要么受了冥王的诅咒，要么为了测验俄耳甫斯的忠诚，

才在通往人世的路上，一言不发。

他们坚持，可疑之事必有来由，变化

须有一个起因。可她只是感觉

属于他们的乐段结束了。

她不再反抗坠落。当她自由落体时

他惊愕的面孔一如婚礼时那样，

他远去如火车倒行时的铁路标尺。

她闭上眼，又感到那种飞翔。

IX.注定的，他的生活

俄耳甫斯在橱窗前演奏黑管。或者低头跳舞。他赖着不走

勉强赚点生活费。窗里，一个白衣裳的人体模型。

人们进去化妆、试衣服、砍价。眉笔在镜前晃动像

要完成一项迫在眉睫的作业。

你们说，他是不是生病了。镜前的人讨论，

他看起来有一种过往。他是不是

I人或者P人呐或是，双向情感障碍？他需要吃药。

他也许已经在吃了，吃的过多，甚至注射了什么。

他需要一些疗程来恢复正常。

X. 他们砍下他的头

他得独自完成这首曲子。他得独自走入那个会场。

人声鼎沸，气球和彩旗飘扬，狂欢节的花车从中央驶过。

他找到一块空地，把黑帽放到地上，取出黑管。

他吹奏，时而低头跳舞。

没有人看他，人们都在等待

那个历史性结果的宣告

红色横幅表明：它将改变人的位置，它将终结人的历史

它是一个万能的词。

巨幕上是巴别塔的尖端，主教

站在竣工仪式的中央，等待最后一块砖的落成。

人人屏息观看直播。主教颤抖着拿着一张信纸，念出那个万能词语

寂静，随即如海浪般席卷整个人群

人们跪下了，哭泣了。他们没想到

那个词竟如此冷酷、庸俗。他们没想到

人不是被祝福的，而是被抛弃的。他们感觉

自己被彻底欺骗了。他们的一生，富有或贫穷，

都被浪费了。他们是普遍的、卑微的、固定的、焊死的。

而这时他们注意到他，没有名字的俄耳甫斯

他在空地自顾自跳舞，仿佛没有听到那个绝望的消息。

愤怒的人上前推搡他。他踉跄了一下，接着跳。

更多人上前，踢他，踹他。他在人群的中央翻滚。

你就不能安静点？

一个人拿来砍刀，挥舞着砍下他的头。

他们把他的头插在土里。这下你能安静了吗？

随后是混乱。有人断言，那个词是假的。有人宣称，

那其实不是一个词，而是两个。两个又变成四个。四个又变成十六个。

人们拿来锯子，伐开巴别塔的根基。又拿来火把，四处纵火。

看吧，疯狂也是单调的变种。

而俄耳甫斯的头颅在地里律动。

现在——他呢喃道——试着跟着音乐，跳舞。

XI. 他的Ending

从舞池的另一侧她走来

从猫的掌心，从橡皮的边缘，从鼻尖的绒毛

从隧道的尽头她缓步

从时针的背面她旋转

从重力的起点她上升

In tribute to Anne Carson, Wanyuan and Lindy H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