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到画面中央,把一叠卷子丢在讲台上。卷子模仿她富有弹性的肚皮,落在讲台上又震了一下。她今天穿一条深红的长裙。他只在爸爸敬领导微微旋转的杯子,和菜场外倔强的鸽子那半截脖子里见过这种颜色。长裙被她宽大的胸部和至少同样宽大的腹部顶出,使她的头颅像是被安在一个朝天花板行驶的红色卡车上。他不禁要往上看。但是不行。还不可以抬头。

上面只有天花板和电风扇。他警告自己。没什么特别的。即使他与班中其它敏感的同学早已察觉,电风扇与天花板的关系,正如他们父母的那样,已经不再亲密。风扇几乎只靠一根电线垂在半空(电线即他瘦弱、不善言辞、痴迷省钱的爷爷)。它解脱的那天,将会割断一平方米内所有同学的脖子。差生。班干部。她的爪牙。率先长出腋毛的生物。公平的电风扇将赐予他们每个人永恒的暑假。不行。还不可以抬头。但他忍不住了。

他迅速地向上翻了一个白眼,确认头顶暂时安全。为了引出这个白眼,他利用一次假咳嗽引起了脖子震动。这次震动使一片黑头发的海洋掀起波澜。他知道每个人都正垂头,以头顶的发旋面对她,像一片排列整齐的屋瓦。向日葵。太阳能热水器。头发的海涌向她。她在最前端。身后是黑板。标语。侧墙是培根、马克思、海伦凯勒、毛主席的画像。她手撑在桌面上,小臂向外弯折。警句是她的光晕。

可以说她面无表情。但她精湛的沉默,确保最木讷的同学也可以感受她冷笑的内心。对于她的体认,像瘟疫一样在班级中流转。先是女生被惊吓了。再是平头、必须每周理发的男生。再是半张脸刘海、剩一只眼睛定位女生反应的男生。再是还没发育、性别模糊的小个。和他。

她低下头,伸出舌尖给右手食指蘸上一点口水,来翻卷子。这是她的习惯。就像她数钱、以为能粘上一个邮票、或抹开胸口的油渍时那样。每张卷子都留下她口腔的印记。大蒜、韭菜、特供狮子头和大肠杆菌。以及盐。除非洗手,否则手指总是咸的。

她抚摸下颏,并拿黄色的门牙咬在左边的嘴唇上。因此他和同学们得到信号,她即将开始念名字、报分数。他们陆续直起头来。但在念名字前,她清了清喉咙。他听到,一股郁结的痰被清了出来。她顺带猛地一擤。他们因此又得到信号,她刚才也许在内心哭泣,在鼻孔里为他们流了许多泪。他一直以为只有成年男性有痰。花坛或草坪像磁铁一样,把痰从他们嘴里勾走,就像树根勾引他家小狗的尿液。

他昨晚吃了蔬菜。他捡了垃圾。他近一个礼拜没有说谎。现在他将虔诚地等待她念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