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说,他是在眨眼之间感觉陌生的。

那时他走在人群里,周围是尚未通电的霓虹灯和上了罚单的银色汽车。他说,他不过眨了下眼,奇怪的事情就发生了。他感觉眼皮被拉开,右脚被栓着向前迈步。人们按手机屏幕,说话和肩膀碰撞的声音被塞进他的耳朵。然后,他的嘴唇被顶开,熟悉的声音被拔出来:“这真是一个美好的早晨。”

他被领向一个陌生人身边,又被急促地赶到另一个电线杆下。人群变得整齐划一,像是中学生的广播体操。有人尖叫,他们便像涟漪一样围拢;有飞机飞过,他们便齐刷刷地抬头。S说,他像是舞台剧的唯一观众,然而他被捆在座位上,需要笑的时候,嘴巴就被拉开;需要哭的时候,眼泪就给挤出来。

然后。S说,他感到头痛。嗡嗡的噪音被种在他的耳朵里,仿佛一个乌黑的机器在修理他的脑袋。调试的时候,有人对他轻声耳语,“天空是乌黑的,霓虹灯是光,汽车要停在停车泊位里。”说完,嗡嗡的噪音消失了。S说,他逐渐能动手指,抬手臂。后来,右脚也能自己向前迈步了。

S长呼一口气,说,这真是一个美好的早晨。

我和I一起吃午饭。

I说,我要创业,做Entrepreneur,我的梦想是改变世界。

我切开一块西兰花,说,好,创造价值就好。

I说,你是不是在讽刺金融Industry?

我说,没,我只是不喜欢钱生钱。

I说,我以前也是和你一样想的,不过,这种想法还是太幼稚了。事实上,金融产业调配资本,把钱投到有价值的项目上,本身就是有价值的。

我说,你觉得可以有利润的项目就是有价值吗?

I说,那你怎么定义价值呢?正是因为这些项目使人们生活变得更加方便,才会有潜力,日后会产生利润,才会有人投钱。你的看法,只看到现在,而忽略了将来的大局。你告诉我,你怎么定义价值?

我说,我也不清楚。今天的西兰花煮生了。

L做了一场梦。他梦见自己被吃人的大鲸鱼追杀。他在海里拼命地游,用每一次呼气的间歇大喊,救命啊。没有人理他,世界里只有海洋,L和大鲸鱼。大鲸鱼跟在L后面,始终只是凶神恶煞地张着嘴,并没有要吃他的意思。后来,L游累了,就自己钻进了大鲸鱼的肚子。在那里,他看见堆成山的废旧汽车和木头家具。然后,他看到一群穿条纹衬衣的男人。他们张开怀抱,说,欢迎,我们等你很久了。L觉得无比温暖。他躺在他们的怀里,睡着了。

E躺在草坪上。每过一分钟,就会有一片落叶落下来。

她想,只有对于大地,落叶才是落叶。对于大树,它们只是树叶的尸体。

我用Uber打车时,遇到一位阿富汗来的司机N。N说,他三十五年前就从阿富汗来到美国了。

我问N,若显得冒昧,你大可不回答。我对那段时间很好奇,那时正值战争吧?

N说,对。那时就是战争。我离开后一个月,我原来的城市就硝烟弥漫了。我从阿富汗飞往德国,从慕尼黑又飞来美国。

我说,你在那一辈里,应该算是很幸运的了吧?可能只有当地最体面的人家,才有这样的机会。现在呢,家人都来了吗?

他说,对,我知道我是最幸运的了,一千个人里都不会有一个我。我父母在我们出国前就去世了,我有一个哥哥,现在在澳大利亚。我在美国碰到现在妻子。她是翻山越岭,闯边境,坐船才来到美国的。那时我们一句英文也不会说,拿着3美元多的最低工资,真是难熬的时光。

我说,现在再回头看那段日子,肯定宽心多了吧?

他说,是啊,我现在感觉非常幸福。之前,我还回去过一次阿富汗,现在还是一样,太乱了。

他还和我说起他的女儿,现在在长滩的一所学校学习医院管理。他骄傲地和我说,她之前就可以当见习牙医了。他说现在她天天都要回家,开车都要开一个半小时。最后他把他的手机号码给了我,说下次如果打车,还可以叫他。

T说,他忘了,把什么都忘得很干净。

他说,刚开始,他忘那些自己做过的错事,渴望平静。后来,他忘了自己的爱人,母亲,江水,天空和大地。

T说,现在,他的记忆中什么都没有了,这让他能更好地拥抱新生活。他学会与幽暗的过去决裂,而拥抱黄金的未来。

他说完了。然后,他向观众鞠躬。台下座无虚席。人海中,可以看到S。

T说,除了掌声,他什么也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