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创造

32 岁生日之前,我拿 claude 做了一个个人博客。我从小学毕业开始写博客,写到我上大学,然后不写了。大学毕业以后几年,我爸告诉我,先前的服务器即将关停,博客的内容已经备份了。意即?好吧,反正现在也没有人再看博客了,大家都看微信公众号,我不是有一个微信公众号吗?虽则现在公众号也没人看了。
前些天和朋友踏青,谈起第一次来北京。那是我小学六年级,和爸爸妈妈一同去了清华,在写着清华大学的大石头边,我以一条腿弯曲的站姿留下一张娘直合影。我很清楚记得,那是我第二篇博客。我刚在编辑器上摸索出“添加照片”这个功能,底下配文:“我未来的母校……” 我并没有真的想去清华,或者有什么信心。但很早有了流量意识,觉得展现决心也能吸引读者。
第一篇写什么忘记了,大概是说,将来这里就是我的文字之家啦。一开始博客名叫“天才的成长历程”,很快改成“江阴 90 后”。我爸说这个名字更容易吸引大人来看。
那应该是 06 年吧。当时选择了一种洋气的做法,就是不在新浪博客上注册,而是自己建站,买域名。很快,www.sunzhonglun.com 被注册下来。当时有个人网站的模板,家里一位程序员朋友帮忙搭的。那时世界是一片广袤的海洋。万维网是这片海洋的镜像。在妈妈留下的博客存档中,我读到说,发表完第一篇博客以后,我在第二天早上惊喜地发现了访问量从 0 变成了 6,我告诉妈妈,“这意味着,世界上每 10 亿个人里面,就有一个人读过我的博客!”
后来我发现,每刷新一次,它就会多一次浏览量。那意味着,我刷新了三次,爸爸两次,妈妈一次。
我每周写一篇博客,在父母的胁迫下。一开始记录初中里发生的事情,和谁打架了,寝室里讲话被傻逼宿管踢门,期中考试一定要超过谁,期中考试没有超过但期末考试一定要超过他。除了父母,有一个爸爸的大学同学每篇都给我评论。他住在兰州,在我仅有的记忆里,幽默又充满能量。有一天他不评论了,听说他喝酒太多去世了。
当时在小城里,有一位语文老师江老师,全市最好的学生都会去他家的地下室补课。江老师原先不再收学生了,但爸爸妈妈把我新写的博客发给他,那是我有感而发的一篇博客,叫《破碎的友谊》,讲我和两个小学同学每周末去家边上的澡堂洗澡,有固定的擦背师傅和帮我们擦身子的小伙子,但这一切随着我们去了三所不同的初中结束了。写的时候,我第一次感到写作可以让我后背发凉,我感到许多事物我已经彻底失去了。江老师说,他愿意收我做学生。
每周日在江老师家的地下室,由车库改装成的小屋子里,二三十个学生挤在里面。他也不说什么,给我们一个题目,然后让我们写。很闷,只有他站在地下室的一扇小窗前面吹吹风,那扇小窗常有人的脚步和自行车的半截轮胎经过。江老师是一个温柔的人,容易动情落泪,他也写博客,他的博客名叫“屋顶上的单车发芽了”。有一天,他让我去读新出的《追风筝的人》,我初一,还没有读过课外书,读完我哭了。江老师说,你是我们补课小班里唯一读完的学生。他鼓励我要写下去。
在父母的营销攻势下,我的博客和几位大 V 做了链接,比如成都的洁尘。这意味着,他们的读者可以在他们博客的侧栏里点击 www.sunzhonglun.com,来到“江阴 90 后”。这一动作给我带来巨大的流量。很快,我的博客点击量来到了百万级别。在学校,我像汉娜蒙塔娜那样悄悄守护着我成名的秘密。只对最好的朋友胜寒和几位漂亮女生不经意地提起,可以去百度上搜索我的名字,可能会有“意想不到的结果”。“江阴 90 后?”他/她们问我。意思是怎么可以起那么土的名字,在别人都是高级的火星文名字的时候(胜寒网名叫“D 调の华丽”,我问他 D 调是什么,他不知道)。我说,这是父母起的,一切为了点击量。对了,你看到侧栏的点击量了吗?
周末我去阿公阿婆家,一个旧居民楼的三层,那里有一片屋顶花园的巨大天台,我在《纸巷》里写过。阿公在天台上种了很多花草,几乎可以开一个花鸟市场了。下午是我的写作时间,我在他们书房的电脑前面写博客,心里想的却是篮球。每一秒的构思里我都会分半秒给我运球和投三分的特写。阿婆常常捏手捏脚地推门进来,把切好的水果和零食放在我桌上。她是真像对待一个大作家那样对待我,觉得我不可打扰,有一些怪癖,需要保护。
初三,我转去上海上学。在学校里,我被后座的同学时不时地模仿口音,被老师提醒我是从哪里来的,现在想起来,这绝大多数来源于他们的嫉妒和不自信。我在一个周末悄悄回到了江阴的老学校,发现一切都在正常运转,朋友们并没有因为我离开过不下去。我难受极了,把博客改了名,“江阴 90 后”成为历史了,以后它叫“双城记”。
在中考前的一个学期,我去了复旦附中的黄玉峰老师家里,人们说他是全上海最好的语文老师。进门以后,他问我最近在读什么书,我说我刚读了尤金·奥尼尔的《天边外》和吉卜林的《独来独往的猫》,就在复旦一条街那里的万象书店。他说,这个年纪,还是要多读经典,但不要读卡夫卡,他有点疯。
我提前考上了上海中学,爸爸妈妈在夕阳里开心地拥抱,来复旦边上给我烧饭补营养的阿婆为我欢呼到眼睛眯成一条缝。在高中,我不想再写自己的生活了,因为我读了许知远的《那些忧伤的年轻人》和 FT 中文网的中国纪事专栏。我要写观点,要写公共事件,我想做自由主义知识分子。从精读许知远的经验中,我发现“xx+xx”的标题特别容易体现逼格,于是我接连产出《空白的信仰》、《仓促的正义》、《愚蠢的反叛》、《埃及的路口》、《乌托邦的悖论》等雄文,并时不时偷一句许知远引用的题记做自己的题记,换在现在恐怕要塌房的。我当时想问他,你怎么看过那么多呀,那么多好句子你从哪里找到的?
“双城记”继续是一个秘密,我只和最好的朋友,以及我认为“有话聊”的同学分享。这个时候,我的博客已经有一千多万的来访量了。但直到现在,我都觉得会写作是一种羞耻。有几个原因,第一,我从小成长的小城江阴是一个做生意的地方,崇尚闯劲、精明,会把文学当做一种忧郁病,一种逃避社会性成功的借口。上海则是一座更不尊重文学的城市,至少在义务教育里是这样的。在江阴我还有许多欣赏我,希望我在写作上更近一步的老师,在上海则除了黄玉峰以外几乎没有(我虽只和他有一面之缘,但后来我爸把我在高中时写的书寄给他,他说”得天下英才而教之,何其幸也“)。在上中更是这样,学生之间比的是数学分数,英文大家都差不多,语文则是谁考的高,就像是受了什么耻辱一样,因为语文好意味着数学不好,意味着只能靠背诵而没法靠聪明的脑袋。幸好我当时语文也不好,作文经常性不及格(在已经很谄媚地研究套路以后),这方面压力不大。
高二以后,妈妈仍在写博客,我则不常写了。我和她说,我理解了为什么你让我多写些生活里好玩的事,因为我对前两年刚发生的事情都记不清了。她则一直践行着写生活。她喜欢张爱玲。她的最后一篇博客在 2012 年,写新买的茶具:
茶的味道中含着据说是佛手柑的味道,怪怪的。加了奶还是怪怪的,并不对我的口感。可是,用着下午茶的茶具,感觉真的很好,连摆在那儿都舒服。
其实,我要的就是这个感觉,即使茶不对味、茶具其实除了外表其他都很粗糙。
我觉得生活中总是有这种买椟还珠的人和事情,我就是一个。可是,怎么办呢,就今天喝茶来讲,我就是一个相貌控,只爱这些虚张声势的东西。
很快,她开始化疗,一年以后去世。现在我也开始天天喝茶,买漂亮茶杯。
过了一阵,江老师在几年与病痛的斗争后,去世了。又过了几年,阿公阿婆也相继离开。有一次,我在朋友的葬礼上,发现自己能驾轻就熟地处理种种程序,而身边人好像还没有经历过死亡的事件。成年以后的每一年,我都在处理死亡和死亡的余波,但凡有一年没有我爱的人死去,我就觉得那是幸运的一年。我发现后来自己很难去爱,很难信任,而爱了又很轻易就放手,几乎像一种条件反射。我也不想结婚,不想有小孩、有牵挂、有对未来的期待,而我的朋友都已经相继成家。这时我就发现自己更晚熟,像被困在永恒的童年里一样。
一些特定的行动,似乎可以摒弃这种自怜。比如跳舞,这时你只需要沉浸在三分钟的音乐里,它只要求三分钟的专注,整个身体的投入。或者写作,这时必须诚实,必须勇敢,但它很消耗气力。我认为,不是痛苦造就文学,人是没有办法像受惊和应激的动物那样爆发创造力的,但幸福也无法造就文学,或者说,痛苦和幸福都和创造力无关。创造力来自勇气,在任何事物上的创造力都是这样。
我没有再继续写博客了。但我写书,也创造。我一直是缺乏勤奋的,但当我整理公众号的文章进新的博客——我曾把它全部称为习作,但我现在认为,它就是正儿八经的创造,我需要不带羞耻地说出,我是个作者,我不靠它挣钱生活,但我侍奉文学之神——我发现也有七十多万字的产出。我只剩下很少的读者了,但我仍然沿着自己的品味和标准继续写。
我原本想恢复小时候的那个域名,www.sunzhonglun.com,但发现它已经被抢注了。某个域名猎手买下了它,直到 2027 年。因此我买下 www.sunzhonglun.blog,它还应当是一个博客吧?那种注重分享而非疾呼,关注联合而非割裂,崇尚尊重而非贬损的理想,还是应当存在吧?
在我 32 岁之前,它通由 claude 一己之力上线了。我想我还是应当继续写,继续创造,继续表达,不是作为一种后文学时代的苦行,而是作为自由的前提。一种自由的生活,一定需要诚实和勇气,哪怕它只是灵光乍现,哪怕在生活的其它时刻你都像狐狸那样生活。
很多年前,我曾和一个朋友说,我感到我的生活是被宿命笼罩的,我感到自己像被吸附在过去里。那个朋友告诉我,“不要怕,要创造。” 现在我仍能回想听到这句话时的震撼,我感到这是一句最重要的句子,在那个时刻传递给了我,而永恒也只是一瞬。那么,就不要怕,去创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