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随者手记》第三幕——上篇

第三幕
超级老人已有了预感。他说,我们在逼近结尾。他说,我的意思是,如果这是一部三幕剧,我们已踏入第三幕。在这一幕中,我的生命理应走向高潮,可是。超级老人陷入恍惚。他说,可是如今我陷入更大的混乱中。他的白发簌簌飞落,他的皱纹缠绕他细微的双眼,他的面容在镜中模糊。超级老人说,读者们,在我丧失最后一丝自控前,请听我说,我已分不清幻想与现实,记忆与此刻……他刚说完,便像一个还未及啼哭的新生婴儿般,面露茫然——我是谁?我是一个两百岁的老人,是一个低语的幽灵,还是一个十九世纪的无名人手稿里的无名人物?超级老人深呼吸,尝试集中意志。以及,我面临一个更大的问题,一个三幕剧必须解决的问题。他说。我需要知道,如果结尾是死亡,它凭什么有魔力透露答案?既然死亡是最先写定的,它不应当是开头吗?
看呐——超级老人现在坐在一列飞翔的蒸汽列车上,列车开始是长蛇般左右摇摆着上天的,而现在,超级老人目睹着它长出了白色的翅膀。翅膀并不摆动,而是像鹰一样滑翔。蒸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双翼中央两个飞速转动的时钟。时钟吸入空气,又将它吐出来。时钟像相互竞赛的倒计时。窗外是云雾,云雾散后,没有通天的音乐塔,没有人类在云端殖民。只有一片白。像记忆之初,还未下雪,或已被雪淹没的圣彼得堡。
一个声音响起。不是优美的女声,而是一个持续呢喃的俄国男子。乌拉乌拉乌拉。超级老人高声喊道,我听不见!声音便渐渐大了一些。在此途中,超级老人发现,他同车的伙伴原来都是人偶。他们被一条带子束缚在座位上。安全,舒适,面带微笑。超级老人尝试跟上那个呢喃的声音。他发觉,这是一种已在新时代中湮灭的俄罗斯语气,一种已遭铲除,如庞贝石灰一般的忧郁调子,带一点犹豫,带一点疯癫。他终于跟上了。这个俄国人在说:没有无忧国,没有巴别塔。革命在全世界上演。枪炮在升级。理想在沉沦。
超级老人问:你在说什么?
俄国人说:先前的通通不对,没有人相信这种胡思乱想。
超级老人问:你是说我之前睁眼看到的,净是梦幻?
俄国人没有被打断,他接着喃喃自语:现在的问题是,你并不可信。读者会觉得,你过于混杂了。
超级老人问:什么?
俄国人说:人们渴望那种个性分明的人物。一种像皮影一般单薄、动作干净的人物。他们或是全心拥抱一种信仰,或是审慎退出另一种。可大多数人自己却和这种生物没关系。人的所有行动都是含糊的。人只对自己的想象忠诚。
超级老人问:我在哪里?
俄国人说:这本书将只关乎人的追随。
俄国人划上密密麻麻的黑线,将整页整页的段落删除。无忧国沉入墨水下面。音乐塔在碎纸中坍塌。此时,在书页无声的爆破外,俄国人正起身,准备离开一座巨大的、陌生的皇城。他合上手稿,并终于在已泛黄的空白封面,写上《追随者手记》。
在天王府的皇宫里,我第一次看到天王。
我随一位女官,攀上漫长的阶梯,走进那座静谧、巨大到孤独的金色宫殿。天京的所有嘈杂、阴冷都在这里止步。遥远的、童谣般的乐声轻轻飘来。我接着往前走,走过香炉,盘龙柱,高脚凳子,金帘布。我的所经之处没有一粒灰尘,没有一尊器具摆放歪斜,它的洁净让我感到恐惧。而乐声渐渐浓起来。我终于到达一个有人的房间。女官退下了。一排身高相同的乐师正庄严地奏乐。艺人们手持竹竿似的器具,操纵幕布上的皮偶。我站在一场皮影戏的幕后。天王在幕布另一头,我看不到他。
这场戏讲述天王的异梦。
这是天王在1837年做的一场梦。整个太平天国源自于这场梦。那时天王还不叫洪秀全,他叫洪火秀,三十三岁,再次在广州府试落榜。回家后他陷入漫长的发热,家人们都以为他要死了。噢,天王的皮影松动他轻盈的关节,缓步踏入梦中。幕景轻柔变化,瞬时我们来到一座金碧辉煌的云中皇宫。另一位身材高大的皮影端坐于宝座上,他是上帝。天王匍匐于上帝的膝下。父亲啊,他说。
父亲肃穆但忧伤。凡间世人谁不是我所喂养,谁不是衣我所衣。可他们如今敬妖魔。妖魔害死他们,他们反来恨我。他说。
他的儿子洪秀全诸关节皆猛震一通,以示悲愤。让我来斩妖除魔。儿子说。
儿子与领头的妖魔阎罗王,人称“东海龙王”,陷入鏖战。他手持父亲赠予的“云中雪”宝剑,兄长耶稣则站在身后手持金印,喝退众妖魔。阎罗王狡猾,它变成蛇,变成群鸟。艺人们飞速转动手臂,闪烁的皮影显出敌人的强大。儿子渐渐不支,可温柔的仙女聚拢,喂他吃黄色果子。他又容光焕发。他疾步踏入蜂群般的妖魔中央,在乱象中抓住阎罗王的脖子,几乎要一刀了结。放过它。父亲说。
皮影戏略过天王醒来后的挫折。没有人信他的异梦,村里人当他疯子。直到几年以后他翻到梁发的《劝世良言》,上了罗孝全的讲道课,才知道自己所梦皆有根源。他是上帝的儿子。
他已蹉跎了三十多年,但如今他凭一梦有了信念。中国大地,苍生皆苦。清廷腐朽,民不聊生。天王的皮影缓缓降落在人世,他孤独地走进大山与丛林,身后跟随几个忠诚的老乡。然而他的信徒愈众。接下来就又是刺激的对战。阎罗王的小鬼化为扎辫子的满人,而天王引领长发信众,不再手下留情。艺人们悄悄聚集在幕前,守在各自的站位上,描绘这宏大的屠杀场面。红色的鲜血淹没了下半幕。一阵沉默。然后,天王率先站了起来。随后是他矮小的信众。剧终。
皮影戏班子以最轻的声音收起道具。所有人都低着头。我跪在地上,等待幕布撤开,直到声音完全平息。等到我抬头时,遥远的另一侧,天王正仰卧在龙座上。两位宫女替他扇扇子,驱赶不存在的飞虫,一位负责头,一位负责脚。四位宫女分别替他按摩头颈、肩背、下体和膝盖。还有一位宫女替他额头上敷热巾。天王身着敞开的金龙袍,由侍女扶着起身。他似乎完全不在意我的在场,站起来,晃荡着难以目辨的细小下体,伸了一个懒腰。他留着整齐的长发与小胡须,并不高,也没有君主的脂肪。然后,他一路小碎步向我走来,经过我,藏到我身后,双手伏在我的肩上,贴近我的耳朵,说:“朕知道,西洋人,你要来朕这里取一样东西。”

若我早一年,或是晚一年来到天京,我都不可能有机会接近天王——我几乎是一无所知地做成了罗秀全或上海租界的传教士们若干年来梦寐以求的事。我在1857年初到达天京。那时,因为一场惨绝人寰的事变,天京正变得前所未有的空荡与沉寂。半年前,权倾朝野的东王杨秀清在他最猖狂的年月,遭天王密函的北王韦昌辉诛杀。一夜间,与东王有关的两万人人头落地。翼王石达开指责北王滥杀,却也遭灭门屠杀。石达开只身逃出城外,起兵讨伐北王,一呼众应。北王韦昌辉情急攻打天王府,却最终被天王亲兵所杀。自此,东西南北王均已殒命,建国诸君,只剩天王与翼王石达开。我在冬末到达,结冰的血已在街道融化,石达开乘孤舟回天京主理朝政,而天王则在皇宫日复一日地重温他的旧梦。
我最初被运去天王府城门,但直到两年后才受天王召见。一开始,我被指派做火药,来证明自己所言非虚。而我不仅发挥了知识,使得守军们不必再去各地挖掘几百年前明人的火药库存,还改善了天京城墙的布防。渐渐,一些将领开始以“西洋人”称呼我,并让我在军中有了颇大的话语权。过了一段时间,一位将领说,石达开召我去府上。
我已在军队中听说了石达开的威望。也听闻他失去家人后,如何坚忍、孤独地回到天京,一个人深居简出,不再见人,朝政都以文书寄出。但直到在他府上见到他,我才知道那些流言具体在形容什么。“石达开有一双英雄的眼,只是此刻被击败了。”后来,我在手稿里写,“我只在加里波第的眼中看到过那种光芒。”
他年纪很轻。二十多岁,顶多三十。在府上见到他时,他并不像诸王那样,像戏子般身着艳丽到滑稽的衣裳。只是白头巾,白马褂,看得出比常人强壮一些。悲剧使他的脸庞有一种忧郁的镇定。可悲剧无法遮蔽他眼神的光芒,一种仍新鲜、年轻的光芒,好像时刻兴奋、无法消退的情欲。在那里你清楚看到他曾经是如何意气风发。看到他时,我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快五十岁了。我好奇他从我眼里看到什么。
“有人说,你是教士。有人说你是士兵。”石达开递给我一杯茶,“所有前来的西洋人,若非为了钱,就是为了私利。尊敬的客人,你是为何来?”
我说,我来并没有理由,是命运把我带到这个地方。我和他讲述了我和罗孝全的相遇。
“你可信祂?”他直截了当地问我。
我说,一路上,我一直在思索罗孝全讲的教义——
“我是说祂。”他用食指指向天空。
我看不清这是试探还是威胁。但我诚实告诉他,我不知道。
他微笑一下,又问:“在西方,是否有人曾见过祂?”
我向他解释,许多信徒认为,他并不以实体行走于世,而是通过启示。
“我问的是,整个西方,是否有人曾看见过祂?”他盯着我。
我说我不知道。
他陷入漫长的沉默。末了,他告诉我,他很快将离开天京,这里已容不下他。他问我,要不要随他一同离开。我说,我刚到这里不久,我想找的东西,还没有找到。他问,找什么,我可以给你。我笑说,你给不了我,你刚问的问题,也是我在问的问题。他微笑,答以,尊敬的客人,请保重,下一次见,不知在天上还是地上。
这是我最后一次在天京见到石达开。1857年夏天,他携心腹亲兵远走安庆。
天京的形势愈来愈糟。城墙边的流言蜚语,说清军已在孝陵卫和扬州城重建江南江北大营,数十万绿营将士,要和南面曾国藩的湘军一起,瓮中捉鳖,步步围歼天京。然而天京城内混乱无治,没有人知道天王在做什么。有将领信誓旦旦地向我复述,天王已下数道密令,命石达开回天京护驾,可石达开按兵不动……而那些一开始就加入太平军的两粤老兵则带来另一个不知是喜是悲的消息——英国人、法国人已把广州城轰成了废墟,他们的钢铁巨船正朝北京驶去。
额尔金伯爵,钢铁船队的总指挥,一位血统高贵、年过中年的肥胖英国人。后来人们从他的日记中得知,他也并非铁石心肠,而是常常叩问自己的良心。我们在印度和中国的所作所为,是否是文明人会做出来的?他在舰船上问自己。可是。他旋即坚定信心。可是这是一群臭虫一样的民族,狡诈!野蛮!对待野蛮人,难道能用他们嗤之以鼻的文明手段吗?1858年夏天,他的舰队侵入天津。清皇帝迅速屈服了,与他签订新条约。他大为满意。历史会记住这个光辉时刻。他告知大英子民们。然而不久之后,他和远方的子民就反悔了——如果那个昏庸皇帝这么容易就屈服于我们的条件,难道不恰恰证明我们原本应该提出多得多的要求吗?逻辑的失误!契约精神使我们下手太软!两年以后的1860年,他带领一支更大的舰队重回白河。这支舰队汇集全欧洲的优秀种族,每个人都等着分那个孬种皇帝的真金白银。可他们竟听闻,清人把他们的战俘虐待致死,孬种皇帝逃去乡下。文明怎能承受这等耻辱!联军冲进皇帝的祖宅,一座精美到虚假的园林,圆明园。珍奇的大理石迷晕了他们的眼。鳞次栉比的白色雕像让他们迷惘。迷宫般的复杂花纹几乎叫一些人落泪。士兵们深呼一口气,像潜水一般冲进无人看管的庭院。洗劫、偷窃、用斧头砍倒、像铅球一样抛掷、再一把大火烧了这座城!火焰燃起时,一位对审美要求苛刻的意大利摄影家不禁感叹:“太美了!有几个人有幸目睹永恒之物的毁灭。”另一位动物学家,那本近来名声大噪的《物种起源》的新门徒,四处奔跑,寻找京城着火的奇珍异兽。而额尔金站在大火前,正因兴奋或良心发现而颤抖着。“烧啊,烧啊。”他鼓舞窜天的火苗。“臭虫不配拥有这样的造物!”他大喊。“历史会记住这个时刻。”他自言自语。
好了,再回到1858年秋天。此时额尔金带着新条约的喜讯,从天津离开。在功成名就回英格兰之前,他的舰队逆长江而上,准备去考察新口岸汉口。经过天京时,城墙的一颗炮弹擦过他的甲板。他抬头。更多的炮弹飞来。他大声叫舰队撤退。但在撤退的途中,他命令士兵猛轰天京城的炮台。轰成灰。他说。
太平守军的将领知道自己闯了祸。在那之前,我已多次提醒他们,若我们与英国人结仇,绝无胜算。一个又一个紧急会议召开,各色将相出现,拥有形形色色的称号和各种各样的口音。最后,重任落在我身上。太平军让我前去与额尔金谈判,向他示好。一封天王写给额尔金的亲笔信交到我手上。那是一卷三寸长的华美黄丝绸,写有一百七十二行的诗文。天王在开头写,爷哥带朕坐天国。爷哥,指的是他的爸爸天父和他的哥哥耶稣。他用稚童般的笔迹写道:“爷哥带朕坐天国,扫灭邪神赐光荣,西洋番弟听朕诏,同顶爷哥灭臭虫。”
年末,我带着这封亲笔信在安庆的港口见到额尔金。他的翻译威妥玛拿到信,大笑不止,并即兴翻译起来。随后额尔金也捧腹大笑。“这就是那个傻子皇帝最强大的对手,一个疯子。”额尔金说。
“伯爵,我们需要您的帮助。若大英帝国也有意削弱满人——”我说。
“你知道,我随时可以把你关起来。”额尔金打断我,“你已经违反了我国的中立原则。你在帮助叛军。”
“伯爵,您高看我了。第一,我不是英国国民,我已不属于任何国家。”我说,“其次,您提到原则,也令我震惊。”
我的话没有激怒额尔金,反倒使他严肃一些,使我们得以用正常的语气讨论两方的愿望。我向他表明,我们同英国一样,是基督教国家,讨论应基于这一点展开。他则告诉我,他本就无意与太平天国交火。他们已经让清皇帝吃了苦头,太平叛军也应吸取满人的教训,切莫存歪心阻挡英人的通商。最后,他笑着说:“我们能烧掉北京,也能烧掉这片陆地上任何一个城市。”我不知他是玩笑还是恐吓。
谈判结束后,额尔金走近我。“我和你私下说几句话。”他说。
他带我去到他炮艇的甲板上。“这艘炮艇在我们舰队里可有可无,可这里的人一百年也造不出这艘船上一个零件,”他说,“你是一位体面人,何苦要替这些下等人卖命?你若受到胁迫,大可以现在坐我的船走。你有见识,语言熟练,我让人给你找份差事,以后我们能用上你。”
“感谢您的好意,但我不需要。”我说。
“他们给了你多少钱?”
“我不是佣兵。”
“你不会真受了那小骗子蛊惑,以为他是耶稣的弟弟吧?”他说,“一群邪教混子,居然叫自己基督徒?”
“正统的基督徒正在东亚开炮杀人。”我说。
额尔金轻蔑地笑了。他说,“先生,我尊重你的肤色,才和你好言好语。你却玩文字的把戏,挑战我礼貌的底线。你可知我们一路上来见到多少尸骨,整个镇江变成一座死城,连动物都没有一只!你以为他们杀得少,我告诉你,这群臭虫互相残杀起来,比我们残忍得多。”
他眯起眼睛,仔细观察我,说道:“你心知肚明,所以我好奇你是什么居心。”
我沉默。
“先生,人往往以为自己可以区分高尚的冲动与魔鬼的渴望,但他们不能。”他说,“这就是为什么,为命令、为荣誉而战,要容易得多。”
他摆摆手,示意谈话可以到此为止,拂袖远去。
几天后,我快马回到天京。回京路上,天国领地已风雨飘摇。一座又一座城池落入绿营手中,又有消息说曾家兄弟数日内将攻陷西面的九江。我们小心避开来时的道路,战战兢兢回到天京。城门一开,两条谕旨传来。第一,额尔金的船队已如约驶回上海。第二,天王大喜,亲下圣旨,召我速速去天王宫。“还不谢天恩!”使官喝道。我扑通一下跪到地上。而额尔金的问题回荡在我脑中。我为什么跪下?
疑虑点到为止。我随一位寡言的女官,走上天京中央那漫长、肃穆的阶梯。
宫女们消失了。天王躲在我的身后。我跪在地上,望向上帝次子享乐的空王座。
“朕知道,西洋人,你要来朕这里取一样东西。”天王把手伏在我肩上,在我耳边说,“这样东西,你找遍西洋都没有。全天下只有朕有。”
我跪着不作声。
天王的双手放开我的肩,骤然停在半空。“你在考验朕。”天王说,“你觉得朕不是天子。你觉得朕是假先知。”
我说,不。
天王大笑起来:“西洋人也怕死,天下人都一样!”然而他的笑在尖声处止住。他说:“朕知道你要取什么东西。但朕未必给,这是朕的宝贝。朕靠它得天国。为什么要赏你?”
我跪着不作声。
“你可知东王为什么死?”他在我耳边轻声问。
“他要的太多。”他几乎要咬住我的耳朵,“他得了地上的荣光,就开始想天上的。他要当先知,但他是假的。”
天王直起身。走到我身前,背对着我。我只可仰视他的黄袍。“西洋人,朕有几个问题要考你。”他说。
“朕问你。上帝从前生了子耶稣,还生了次子吗?”
“次子是您,天王。”我额头贴地,回答天王。
“不错。”他说,“朕再问你。耶稣有几个儿子?”
我不作声。
“快说!”天王忽然怒不可遏,“莫在朕面前耍花招。朕看得一清二楚。”
“耶稣,据臣所知,没有子嗣。”我说。
“不错。”他平静下来,“正如朕所梦。”
“朕问你。上帝有多高?”
“上帝,比天王高一点。”我说。
“一点是多少?”
“和。和方才放的戏中一样。”
“不错,正如朕所梦。”他说,“朕问你。上帝肚子有多大?”
“上帝肚子有福相。和戏中一样。”
“不错,正如朕所梦。朕问你,上帝胡须有多长?什么颜色?”
“上帝胡须及胸,黑色。和戏中一样。”
“不错,正如朕所梦。”
“朕问你。上帝戴何帽,着何袍?”
“戴天王式样帽,着天王式样袍。和戏中一样。”
“不错,正如朕所梦。朕问你。耶稣戴何帽,着何袍?”
“和戏中一样。”
“不错,正如朕所梦。”
“朕问你。上帝会提诗吗?”
我不作声。
“会,还是不会?”他问,“快说!莫在朕面前耍花招。”
“会。”
“不错,正如朕所梦。”
“朕问你。天上有几重天?”
“天上有九重天。”
“不错,正如朕所梦。朕问你。第九重天,最上层是什么样?”
“第九重天,上帝,耶稣和天王平步青云,”我抬头告诉他,“并且,云中有数座旋转巨塔,向天庭奏乐。一条铁蛇左右摇摆,在云层中穿梭。”
天王陷入长久的沉默。随后,他低声说:“不错,正如朕所梦。很好,西洋人,你全答对了。”

通过天王考验后,我难得有了数天的闲暇,可以在天京旧满城的新家庭院,继续补充我的手稿。我还没有想好给它起一个什么名字,不过我隐约地预感,我会在不久之后的一个时刻忽然捕捉到它。它将是最适合这本小说的名字。到时我甚至会产生这样的感觉,好像我不是创造了它,而仅仅是忘了它,这个名字才是这本小说的起点。想到这里,我开始为自己的记忆担忧。我刚满四十九岁,已开始出现严重的记忆衰退症状,与书中的超级老人可谓不相上下。我必须承认,我已忘记我手稿的开头。
此时我的手稿簿子攒满厚厚一大本,剩余的空白页数已远少于我已写满的。从很久以前开始,我养成一个习惯,即落笔时,尽量只阅读前面一章,而不触碰更先前的内容。我希望超级老人每次讲述的时候,都只保留极为短暂的记忆。他不追求连贯的历史叙述,更别提维持高难度的自我统一。他甚至可以在讲述的下一秒,突然把自己前一页说什么忘得干干净净,然后开始抱着同样的热情,重复自己刚说过的话,或是截然相反的事情。凭着这个理念,我开始续写超级老人踏入太平天国的回忆。
超级老人四十多岁时初到天京,即怀抱一种矛盾的情感。一方面,他自觉已受到信仰的召唤,这种信仰不见得需要教条或名字,而只需回应他内心最迫切的呼求。在一个新国,他对永恒的执念将不再会受到嘲笑。然而另一方面,他知道这个新国容纳他,是要他杀人。
请别忘了他为什么来。我在手稿中写道。请别忘了他是如何对人世与革命的空中楼阁感到厌烦,而一脚跃进信仰的洞穴。请别忘了,他是如何说服自己,在信仰的洞穴中,一切都不是短暂的,个人的生命也不再是集体或后代的铺垫,而是体现一个不灭的灵魂,向永恒延伸。可他在新国经历的荒唐年岁,却好像彻底改变了他的初衷。他笃信的事业,呈现出最肤浅的诡计模样。而他曾厌倦的,居然成为他留下的理由——他开始有一种感觉,人在宇宙中的任何努力,终将通往混乱与无序。可人居然能在虚空中建起楼阁,这令他惊叹。如今他成为筑楼的一份子。他也在考验,这栋楼可以在沙中伫立多久。
这些天我洋洋洒洒写了很多。不过,我有意避开一个核心问题。我不去回答,天王,这个新国的信仰圆心,是否只是一个骗子。我无法逃避一种想象,即两百年之后,新国已然覆灭,而一位肥大的判官浮现在超级老人面前,责问他为何为一个伪先知效劳。超级老人跪在地上,就像我拜见天王那样,含糊回答他:“我实为不知......”而这位判官忽然摇头,晃出额尔金的得意面孔,说:“你心知肚明。”超级老人说:“我没得选择。”他又说:“你心知肚明。”
春天到来前,圣谕又传来。天王再次召我进宫。
这天,宫廷仍在上演天王的皮影旧梦。乐师和艺人离开后,天王还未起身。他睡着了。侍女们摇着扇子,或轻柔地按摩。谁也不敢惊醒他。谁也没有抬头。而一位记事官此时悄悄出现于宫廷一侧,备好笔墨纸砚。
过了一会,天王的脚趾抖动一下。随后是膝盖。他醒了。他从龙座上坐起。侍女都退到他身后。他微闭着眼,带着一点疲倦的沙哑,高声说:“朕又得一美梦!”记事官面露喜悦神色,抬起毛笔,开始在黄丝绸上急急记录。“朕与爷哥一同走在祥云之上,大家庭,其乐融融!”他挥舞手臂,“云中有巨塔,万民齐奏乐!天兵天将,一望无际!而另一头一条铁蛇现身,左右穿梭,朕一眼看出此乃阎罗王小儿的奸计。朕手持‘云中雪’,一剑劈向那小儿。那小儿说,我恐。朕说,朕要诛了你!此时无数天兵天将,齐齐拜倒在朕身下,高呼,万岁,万岁!”记事官下笔如飞。
天王说得口干舌燥,重又倒在王座上。侍女托住他,替他扇风降温。这时他看到我跪在殿门前。
“西洋人,你来了。”他说。他停顿一下,轻描淡写说道:“西洋人,朕要你明日起进宫,协助朕做当下天国最重要的一件事。”
我一时惊慌失措。我推脱说,我不认为自己可以胜任。我中文尚不熟练,遑论了解天国上下民情战局。
“这是天命。”他说,“朕已思考多日,你就是十年多前我天兄口中的西洋军师。不是那目中无人的额尔金,不是那些佣兵混子,也不是广州的罗孝全。而是你。”
他接着向我解释。十多年前,他们还在紫荆山,这是天兄第二次下凡给他的启示。耶稣?他在紫荆山下凡了?是的,下凡了,不过是附身于西王萧朝贵。西王如今已战死沙场,回天庭了。附身?是的,萧胞一阵抽搐,耶稣就借他口说话。朕问他:“天兄,太平时军师是谁乎?”天兄说:“冯云山、杨秀清、萧朝贵俱是军师也。西洋番邦亦有一个军师。”朕问他:“来中国了吗?”天兄说:“目下还在西洋。”这是十多年前的预言。如今,你来了。西洋人,这是天命。
我说,我没有治国才,我不懂立法、制度,亦不懂造船、铁道、练兵。我实无所长。
“这些通通不需要,”他说,“都是雕虫小技。朕召你来,是要你同朕做一件大事。”
他接着说:“今人看问题,重表面而不重本质。船坚炮利,都是外物。今人需要改造的,是心术。”
“心术?”
“天国内外,天下人心不齐,让那满清臭虫苟延残喘,正是因为心术不正!”他说,“心术不正的根源,则是我们天国的圣书出了问题。”
“天王是说?”
“六年前,朕刊印了《旧遗诏圣书》和《新遗诏圣书》。可这两本西洋来的圣书,居然无一处提及朕与朕的天国荣光。”
“天王的意思是……”我说,“要改写圣经?”
“不错。就改汉文译本。”
“圣经岂可以改的?”我说。
“有什么不可以?”他面露不悦,“朕偏要改。”
“我无能为力。”
天王震怒,疾步走到我面前,指着我说:“西洋人,朕不仅要改,还要你来改。西洋人犯下的疏漏,由你们西洋人自己来偿还!”
第二天早上,我被文官带进天王的书房。书房金碧辉煌,天王已着装整齐等我,身穿金马褂,头戴金丝帽,金丝帽上绣着满天星斗,而中间凿金刻有天王二字。这是我头一次看到他没有赤裸下身。他严肃而虔诚地站立着,让我差点认不出他。他不动声色地铺开桌上不知从何而来的外文圣经,有荷兰语、英文、法文版本的,甚至还有一本俄语版本的旧约,令我感到意外。“西洋人,朕要你从里面发现证据。”天王说。
“什么证据?”
“划出有关朕与天国的段落。”
我看到桌上另一侧郭士立译的新旧约汉文译本,问天王可否借阅。天王犹豫一下,答应了。我翻开,里面是天王密密麻麻划的横线与注解。天王似乎为此害羞,背向了我。
我问天王:“这版里面是否有天王与天国的段落?”
天王像是没听到我的问题,仍背对着我。我又问一遍。他支支吾吾说:“没有。”
“那我怀疑这些版本也不会有,”我说,“翻译之所以为翻译,因为它们都只是用另外一种语言转述,不是在发明新东西。”
“朕不需要你怀疑。”天王说,“你只需按朕的意思去做,一句一句去找。”他又给出很多理由,说也许中文译者是漏看了,毕竟现在许多人视力不佳。像忠王李秀成,他不是戴上眼镜了吗?传教士在海上颠簸,很容易遗失那两块玻璃镜片。他又说,也许译者是故意省略了其中的重要段落,为的是麻醉国人,继续有益他们的鸦片生意。他滔滔不绝地给出各种猜测,我发现,他其实对外部世界很清楚。
我开始在天王的书房里日复一日地做徒劳无益的工作。左边摊开中文译本,右边摊开外文,一行一行校对。开始我不明白,为什么天王要留我在他的书房,并且每天亲自花许多时间监督我的工作。这些日子他似乎获得了额外的动力,每天早上都衣冠楚楚地在书房等我,并且在任何我试图跳跃的段落警觉,尖声地质问我,那一段到底写了什么。他威胁我,若我胆敢骗他,不仅肉身将被吊在城门上,灵魂还将堕入地狱遭受火刑。而大多数时候,他都只是安静地坐在我对面,端详着我。我开始明白,他把我留在这里,是为了观察我。
“什么是铁道?”有一天,他冷不丁问我。
我从校对中猛地一惊。我说:“什么?”
他说:“你和朕说过的,铁道。你说,你不懂造船、铁道、练兵。什么是铁道?”
我惊讶于他记得如此清楚。我回答说,铁道是一条拿铁块铺成的路,二十年前已在欧洲风行。行驶在铁道上的是蒸汽火车。蒸汽火车,它烧煤炭来驱动,可日行千里。假如天国有铁路,它能从天京到广州城一路不停歇。
“奇技淫巧而已,”天王冷漠回应道,“朕的天兵天将,日行万里不喊累。爷哥一呼唤,朕就上天去,不比铁道厉害得多?”
另一天,他问我:“西洋人是否也自相残杀?”
我回答:“是。”
他忽然兴奋起来。他凑近我,让我多说一些细节。我说,法国人和俄国人最爱打仗,可当今恐怕都打不过英国人。英国国力强盛,尤其擅长海战,无人及得过它。
“胡说!”天王皱起眉头,“天国第一。”
是的,天国第一,英国第二名。但英国区区岛国,兴盛有它的秘诀。
“英国番弟也信上帝。”天王打断我。
是的,英国人也信基督,不过这只是一个原因。另一个原因是,英国人在过去几十年中大力发展工业,并鼓励贸易——
“你可知天国兴盛的秘密?”天王又打断我。
我本想接着讲完,但他似乎没有听下去的意愿。他更加凑近我,几乎要碰到我的耳道。他对我耳语说:“这个秘密,是朕做的梦。”
我点头,告诉他,我知道,我已两次观摩天王壮阔的梦境。
“不,你不知道。”他说,“这梦是朕的宝贝,朕凭它得天国。”
他见我的疑惑神情,更加得意地笑了:“人人都以为,朕的梦是二十年前做的。错了!这秘密朕谁也没说过。朕二十年前只梦见上了天国,但什么也没看清,高烧就醒了。”
我屏住呼吸。
“你觉得朕是骗子,是假先知。且慢。”天王嘴角一弯,“朕的梦,延绵不绝。朕想要什么,就能做什么梦。天父、天兄、天庭、阎罗王、云中雪、满清小鬼、仙女、铁蛇。朕像补全圣书一样补全它。”
“朕是古今头一人。朕的梦即现实,现实即梦。朕让天下人随朕做梦。如此这般,万世皆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