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随者手记》第三幕——终章

1859年4月,洪仁玕来到天京。
洪仁玕是天王的族弟,在老家的池塘里,最早皈依天国的两个人之一。在天王仍是洪火秀,落榜后而高烧不退的日子里,是洪仁玕在床前守候他。可是到族兄上路布道的日子,他却因为年纪小被家人扣留。随后,在族兄声势浩大的建国岁月,他四处向人诉说身世,寻找去天京的机会,然而没有人相信他。他辗转到了香港,得到一份传教士助理的工作。在香港,他正式地受了洗,成为备受尊敬的苏格兰牧师理雅各的助手,教书,翻译典籍,从而学到欧陆的天文、政治、医学、科学知识。传教士们称赞他的聪慧与谦卑,帮助他过上优渥的生活,他却只挂念远方的族兄。
1858年他从香港乔装离开。他走水路,爬丘陵,翻山头。他扮成挑夫、卖货郎甚至官兵。他走过劫掠一空的村庄,杳无人迹的城市。1858年的十二月,他在安庆的码头看到额尔金的舰队。他远远地望见,额尔金与我站在小炮艇的甲板上说话。他时而用中文,时而用英文大声地呼喊天国的名字,渴望引起其中任何人的注意,然而士兵却拦住了他。他只好再只身冒险行进。1859年4月,他衣衫褴褛地回到天京,圆润的大脸已瘪了进去。他好好地清理了身上的泥垢,前往天王宫。天王已在那里等候他。天王听说了他的消息,兴奋地一夜无眠。一个又一个奇迹发生。一个又一个梦被应验。他扶起跪拜的洪仁玕。“族弟。”他不无感慨地呼唤他,却看到一双不全然熟悉的眼。这眼中不再只有崇拜。
天王带洪仁玕来到他的书房,并热情介绍了我。“西洋人是朕的军师,也在辅佐朕修改圣书。”天王说。洪仁玕眉头微皱。天王又说,“西洋人正在寻找证据,佐证朕和朕的天国在圣书中早有体现。”洪仁玕警觉地瞥向我。他问天王:“这位西洋人军师可理朝政?”天王说:“朝政不足挂齿。”洪仁玕尴尬地笑笑。他礼貌地上前问了我的名字,还问我,我来自西洋的哪个国。我告诉他,我来自俄国。他彬彬有礼地问道:“俄国,亦可称西洋?”
此时天国上下仍一片混乱,群龙无首。而清兵形成一个巨大的包围圈,天京只剩一条补给线尚能通行。不过,一个令人宽慰的消息传来。人人都以为,已遭数年围攻的天京腹地,安庆,马上要落入曾家兄弟的手,可春天的一场奇袭,却帮安庆解了围。这场奇袭的主角是石达开。他的部队出人意料地出现在湖南,让围攻安庆的湘军一下子乱了阵脚。将士纷纷表示,就算夺下安庆,他们也无法接受失去家乡。曾国藩只得令湘军全力援湘,而此时石达开又神出鬼没退回广西。一进一退之后,天国多出宝贵的时间恢复元气。这个时候,曾国藩似乎已不把石达开部与天京的太平天国看成同一支叛军。他在给朝廷的奏章里写,他正在同时对抗两种叛军,一种是南京的窃号之贼,一种是石达开这样的流贼。
与此同时,洪仁玕正在天王宫的前殿,滔滔不绝地向族兄阐述自己的施政理念。此时他已恢复了力气,大圆脸也重新鼓了回去。他的洪亮嗓音回荡在盘龙柱四周。“小弟仁玕心中的政纲,有三条:以风风之,以法法之,以刑刑之。首先,天王自上而下带头整顿风气,推美举而鄙败俗。其次,崇尚法治,今英吉利被称为世界最强之邦,也因其法善也。最后,善待轻犯,对罪大恶极者,则应死刑对待。虽圣书里天父说,‘勿杀’,但死罪者并非为刑者杀,而是自缚以求天父罚。”
天王斜躺在洪仁玕对面的龙椅上,两位宫女跪着给他放松脚踝。我站在前殿的侧边,看着天王手腕撑着下颌,若有所思地说:“好。有理。”
洪仁玕说:“小弟这些年游学香港,得以一窥世界大势。凡富强者,英吉利,米利坚,乃至暹罗日本、琉球之小邦,皆内修国政,外示信义。尤其米利坚,邦长五年一任,任满就养尊处优去,各省再选。取士立官,决议事项,他们取一大柜子立在中廷,官民写票公举,放到柜中,多人举者则为贤,多议是者则为公。国中富足,城中无有乞丐之民!”
天王点头说:“有趣。”
洪仁玕接着说:“如今小邦如暹罗、日本也能仿造火船、大船,正是学了西洋的制度,开放了通商。而土耳其、埃及、马来、秘鲁,拜了假偶像,不知变通,故其衰弱不振。天国上下,百废待兴,正是时候要吸取它们教训!”
天王说:“族弟有见识。”
洪仁玕受到肯定,更加兴奋地阐述他理想政体的细节。他说,要设立新闻官,邮亭。要兴车马路,二十一省通二十一条大路,建立全国的脉络。要设银行、保险。要兴矿业、市镇公司、士民工会、医院、救济院。要禁鸦片、戏台,庙宇寺观……他口若悬河地罗列他愿景中尚未阐述的机构,好像他不是过去几年,而是一辈子都在西方卧薪尝胆。他的眼像一本勤恳的史书四处张望,争分夺秒地记下各种名词与功用,只为此刻能倾泻而出。最后,他闭上眼睛,快速回想自己是否还有遗漏的细节。“还要造汽船,兴火轮车。西洋火轮车,一日夜能行七八千里。倘若得了它,国脉也通畅了。”他说。
天王本来已经听得昏昏欲睡,到这里却忽然有了精神。他接上洪仁玕的话说:“族弟说的火轮车,可是铁道?”
“正是铁道!”洪仁玕说。
刹那间,天王和洪仁玕达成了这一整天最重要的共识,那就是兴建铁道。铁道将天王的视野与洪仁玕的漂泊年岁连在了一起。铁道唤醒他们几乎消逝的少年信任。天王直起身,转头望向我,仿佛提醒我,西洋人,不要错过这个超越性时刻。天王大声说:“天国上下,只有族弟明白我的心思!朕的天国要兴铁道,要铁道四通八达。在地上建,在地下建,在天上建!一万万条铁道,从天京连到北京,到广州,到西洋!”
几天后,圣旨传来,天王封族弟洪仁玕为干王,朝中政事,从今往后交由干王一人定夺。封王仪式那天,天国大将们,除石达开之外,久违地齐聚在天王宫殿前。众人皆心有不平,对这个十年来无影无踪、此刻却突然权倾朝野的陌生人投去拘谨、保留的目光。而洪仁玕颤颤巍巍地走上高台。一生中,他还没从未有过一天像今天这样穿得腰金衣紫。他身后则是胸有成竹的天王本人,穿着更滑稽的金龙袍,身后慢步跟着数十个举着黄罗伞的女官。洪仁玕抬起头,闭上眼,不知对谁祷念:“看呐,你们的王。”而天王则俯视群臣,不知对谁预言:“风浪暂腾久自息。”
在这个时期,我仍然每天去天王的书房校对圣经。到了1860年中,我已经校对完《旧遗诏圣书》、《创世传》、《出麦西国传》、《约书亚书记》、《马太传福音书》。我正在校对《约翰传福音书》,预计年底可以结束。天王与天国的证据仍无影无踪,而一件徒劳无功的事情做到后面,连我都开始期待是否会有奇迹发生。天王的情绪仍阴晴不定。他时而鼓励我,说哪怕找到一句,都是为地上的天国立了大功。时而又忽然失去耐心,给我设下近在咫尺的截止日,说他即将刊印新版本的《旧遗诏圣书》,斥责我的懒惰已经耽误了天命的执行。对我,他说,他已经想好了一套详尽的刑罚,来平息天父的愤怒。
他要把我绑在一根木杆上,立在天王宫的中殿,拿小刀先拨下我的皮肉,像修剪一棵盆栽那样缓慢、细心。他将亲自来做这件事情,直到,他说,我的内部构造一览无余。他早就怀疑,我根本不是血肉之躯,而是一个铁和铜做的机器,通过类似榫卯的结构结合起来,而我的心脏部位是一个不断喷气的精致木雕。“如一朵白莲。”这个木雕让我会说话,能快跑。他事无巨细地向我阐述我身体的细节,仿佛我的构造而非上帝的旨意,才是他这些日子揣摩的中心。他把手伸到我的左腰腹,轻轻地挤压了一下。“这里,”他说,“朕会找到一个有链条的西洋铜表。”
他为什么放过我,我不清楚。在截止日之前的几天,我发现法文版的《出埃及记》,即《出麦西国传》,第十四章有两页被撕下了。正是摩西率众过红海,而神使红海分开的章节。我比对了其它版本,把缺失的段落圈出,报告给了天王。“西洋人,你觉得少了两页是为什么?”天王微笑着问我。我告诉他,有可能是这本书的原主人有意把这两页撕下,留在身边,抚慰身心。“你在装傻。”天王说,“这两页正是我们这一年来寻找的关键。这两页是在说朕和朕的天国。小人们唯恐天国人知道真相。”
咬定《出埃及记》里遗失的线索后,天王开始将目光投向其他书籍。此时,靠着洪仁玕的口才与魅力,成群的洋人传教士们从上海租界出发,前来天京觐见干王。天王从族弟那边拿来许多翻译书籍,他尤其热爱约翰·班扬的《天路历程》。班扬的开头写:“我在旷野里行走,来到一个地方,那里有个洞穴,我就在那儿躺下睡觉。我睡熟了,做了一个梦。”天王读后大为感慨。天国也是由梦而始,这为他对自身神圣的确认又增加一分。他还要求洪仁玕向外国客人们索要一些铁道的绘图和中文地图。在我校对圣书的时候,他在我对面把地图铺开,用细毛笔在图上画线。他像一个耐心绣花的女人,以天京为圆心,密集地拼接起一整张铁路的蛛网。
到1860年,洪仁玕已妙计大破江南江北大营,给天京解了围。他指挥忠王李秀成悄悄走小路,去四周唯一清兵虚于把守的杭州。杭州官兵听到风吹草动,还没见到太平军,就已开始屠戮、洗劫自己的子民。仿佛变成土匪,只是一念之间的事。最忠烈的是城内的妇女,据说有数万妇女在几小时内自尽。江南江北大营大惊失色,分兵南下,却不知太平军只是虚晃一枪,真正目的在他们的大本营。大破江南江北大营后,天国取下全中国最富裕的两个省份,江南和浙江,同时向上海进发。
洪仁玕和李秀成心中很明白,财富中心上海必须拿下,但也绝不可得罪租界里的洋人。此时额尔金的英法舰队正第二次沿海北上,这次他们不仅将签下新约,还将烧掉皇帝的圆明园。洪仁玕和李秀成给留在租界的英美法全权代表,额尔金的弟弟卜鲁斯,发了两封密信。信中说,太平军敬重洋兄弟,承诺绝不伤害洋兄弟生命财产,只占领清廷的华界地区。卜鲁斯没有回信。事实上,他连信也没有拆。
洋兄弟残杀太平军的消息传来时,天王正在龙座上酣睡。记事官又在一边铺好笔墨纸砚,像抚摸马鬃一样抚平铺好的黄丝绸。这时,干王急匆匆走进大殿,跪下的声音很重。天王翻了一个身子。“天王。”洪仁玕说,“小弟带来上海的消息。”天王睁开稀松的双眼,并没有回答他,而是高声复述起刚才的梦境。“朕梦到爷哥的天兵天将。”天王说,“在云端朝地上放火枪,像是天庭的烟花。”
洪仁玕接着禀报:我们密函他们祈求和平。我们没放一颗子弹。他们却在城楼上向我们扫射。他们用火药,他们用炮弹,炸了我们一天一夜。洪仁玕跪下认错。天王,小弟没能拿下上海。
此时洪仁玕仍天真认为,英法守军残杀,是因为天国与洋兄弟沟通失误。事实上,守军不在乎,他们残杀的也不止有太平军。守军见傍晚太平军挡不住他们的炮火,躲进城乡的闹市,便认定太平军想伪装成居民进城。于是,他们决定,毁掉整个闹市区,来消灭恐怖的风险。清晨,闹市熙熙攘攘,男人和女人进出着仓库和店铺,而法国人提着枪,列着整齐、训练有素的队伍,行进着朝两边开枪。男人,女人。老人,小孩。纷纷应声倒地。闹市的火烧起来,烧了几天几夜。即使士兵们很快开始强奸幸存的女人,这也没有改变他们最初的判断,即一切皆出于文明人的自卫。即使是牙牙学语的孩子,也可能藏有太平军的长刀。文明对野蛮仅有一个弱点,同情心。因此必须先对自己狠一点。
太平军此役并未损失太多士兵。但战局从此刻起,已改变了势头,只是还无人察觉。
洪仁玕很快恢复他的大方与镇定,继续接待络绎不绝的传教士朋友。通过传教士的口耳相传,他成为英文报纸中一个颇富魅力的神秘人物。有一天,一个洋人带来了一位他久违的朋友,容闳。作为第一位在耶鲁毕业的华人,容闳此时还没有开始他的宏图大业,而是致力于给租界的洋人倒卖茶叶。他和洪仁玕在香港打过照面,此行说是为了向洪仁玕要一张天国的通行证,前往江浙的深山,寻找租界洋人可能喜爱的新鲜茶叶。但与洪仁玕开始谈话不久,容闳便向他提出七条强国的建议。这些都经过我深思熟虑。容闳娓娓道来。要像欧美那样建立强大的国家,首先要设立武备学校、海军学校、实业学校,建立善良政府,银行制度……洪仁玕微笑地打断他,建议都是好的,只是要等诸王表决。他拍了拍容闳的肩膀,低声说,容闳兄弟,你心里是知道的,你我乃是整个大陆上唯一了解西洋的汉人,我们二人合力,这个国里我们什么得不到?他送给容闳一个包裹。容闳打开,最上面是一张通行证。而底下,则是一套华美的锦绣官服,和一枚四等爵位的官印。容闳笑笑,摇着头,拿起通行证。我想我还是卖茶叶。他说。
1860年的十月,罗孝全终于到达他梦寐以求的天京。这一回,没有官兵能阻拦他了,皇帝的祖宅都已烧成灰烬。此时他经过长时间的等待以及暴躁脾气的郁积,胡子已经完全花白了。在天京,他惊讶地发现,自己作为天王的恩师,居然没有得到最高规格的礼遇,而是仅被安置在洪仁玕府上的一间套房里,等候天王不知猴年马月的接见。而我是有一天在天王宫前看到他的。在天王宫前的阶梯上,我看他一面大骂阻挡他的卫兵和王爷,一面气喘吁吁地试图向上攀爬。我认出了他,在身后大喊他的名字。他转过头。“是你。”他冷笑道。
天王终于接见他时,我并未陪同左右。但我听到一个传闻,说罗孝全下跪了。他曾坚持不向天王行礼,可到了殿中,听到洪仁玕一声大喝:“罗孝全,拜天父!”他脑子一晕就跪在地上。天王似乎很满意,昔日的恩师今天为自己而下跪。而罗孝全倔强地扭开头去,更令他舒畅。晚宴上,他走到罗孝全的桌前,向他回忆起青葱岁月时,没有能够受洗的遗憾。“尊敬的……天王,若您不介意,我可以择日为您施洗。”罗孝全说。“你误会朕了。”天王说,“朕是说,你不远万里前来,朕可以给你施天国的洗。”
天王认命罗秀全做外务大臣,给他封爵。可现在天国上下的封号像森林一样繁杂。罗秀全穿着洪仁玕的旧衣裳,那些已褪色的蓝缎长袍和毛边的红头巾,茫然无措地走在城里,不知自己要负责什么,更不知天王何时才会听他的劝言。他惊讶于那些我们早已习以为常的事物,比如天京城内的店铺已经全部关停,因为天王害怕有清人的密探渗透。他试图向街头的人传教。人们见他来了,情绪激昂地称赞上帝。他问他们,什么是圣灵?人们说,东王。他又问,天父在哪?人们说,在天王宫。
他终于被天王想起,是我已完成《约翰传福音书》的校对工作,却仍未发现明确的天国证据时。天王怒不可遏地让人召罗秀全进宫。他疾步走在前头,而罗秀全匆匆跟在后头,带着坚定的决心和期待的雀跃。所以,当罗秀全看到是我坐在天王的书房里时,他的脸上无法抑制地露出了遭到背叛的窘迫。
“一个西洋人不行,那就两个!”天王怒气未消,丢下一句话走了。
当我向罗秀全复述这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时,我明显地感到,他并不在听。“你知道自己是个假货,对吗?”他苦笑着说,“你根本不信主,你是个假货。”
我不回答。
“如果不是我,你知道你会在哪里吗?”他的声音散发着一股奇怪的热情,“你现在已经死在一片不知名的海域,与无神论者们一起葬身礁石。巨浪不断鞭打你们的残骸。”
我试图重提我们的任务,但他再一次打断我。
“你坐的位置,是我的位置。你所拥有的一切都属于我。”他瞪着我说,“可我的事业都被你浪费了!是你让他变成了这个样子。”
我说,他要的话,尽可以拿去,我对这里没有留恋。
“又开始说谎了,又忽然大度起来!哈!我明白了——”他恍然大悟,“因为你已经得到了你想要的,对吧?得到了就可以走,多么容易!”
我告诉罗秀全,我在这里这么长时间,都快忘记自己在找一个东西。
罗秀全似乎是终于体谅了我的消沉,又也许为刚才的失礼后悔。他移开了眼神,倚在墙边。“我们要找的东西就在这里,”他有气无力地说,“否则还能在哪里?我等不起了。”
“我感到祂在告诉我,这是最后一步。就差这最后一口气。”他说,“我们都是老人了。你告诉我,一个人一生中能有几次见证地上的天国?”
罗孝全拒绝了和我一同校对书稿的任务。这段时期,他全身心投入了一项他认为更重要的任务,那就是让西方世界的读者知道,东方这个他亲手参与缔造的起义,是多么神圣而正当的一场运动。他为许多英文报纸撰稿。他写道,人们固然不喜欢革命,尤其是内战,因为内战惨烈,而这场基督教和妖朝愚民的较量尤其惨烈。不过。他笔锋一转。不过现在不是谈和平的时候!这场运动声势浩大,席卷到今天,是因为它的背后站着上帝,上帝将惩戒不侍奉祂的人。况且。他写道。我并不觉得这有任何问题,试想,从最崇高的角度,如果杀掉这个国里一半的人,能让另一半的人认识到什么是正义,这不比维持朽烂的现状更好吗?
天王没有听到罗秀全的歌颂。他对愈来愈少的事情关心,除了我的工作。在古老的圣书里找到有关自己的证据,已经成为他的习惯。他开始驱赶宫中的客人。他命令侍女不要停止扇风,因为他总感觉有可恶的飞虫在啃咬他的身体。“西洋人,你在朕身边守好。”他命令我。他时刻担心,宫中的侍女突然变节,或者邪恶的西方来客发射一种机械的小虫,在他睡眠的时候伸出锋利的触角,拨开他的上皮。
或许因为警惕的时间太过消耗,他愈发迷恋睡眠。他仍嗜梦,并且鼓励自己的儿子们和八十多个妻子一起做梦。他招募了数量庞大的记事官。他们像宫里的地鼠一样,哪里做了吉祥的梦,他们就出现在哪里。这些日子,吉兆像石油一样,在天王宫的各个角落喷涌。然而与此同时,天王自己做的梦越来越少。他时常恍惚醒来,想要说什么,但又说不出,只好接着闭上眼,继续寻梦。直到有一天,天王大汗淋漓地醒来。记事官赶紧把毛笔蘸上墨汁。天王坐了起来,眼睛圆睁着,喘着粗气。每个人都在焦急等待他的预言。然而他什么也没说。侍女们有节奏地扇着风,他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最后,他疲惫地宣布:“今日无梦。”
有一天我久久立在我旧满城的家里。我的面前是一面与我同高的镜子,一个红木架子托住它。这是我在地窖里找到的,那时它覆着厚重的积灰,仿佛是在表明,它不要再见阳光,不要再见证丑陋的人和卷土重来的旧事。然而此刻我站在它面前。我擦干它的灰尘,抚摸它细密的刮痕。然后我退后几步,发现一个吃惊的事实。我并不认得我面前的人,即使它似曾相识。很快我明白为什么。镜中的人与其说像我,不如说,像是我虚构的超级老人。这张面孔只在我想象中出现过。
我走到书桌前,翻开我的手稿。从纸张的皱褶,可以看出,我已几乎写完了它,仿佛我当初买下这本厚重的簿子,就已经确定了它的长度。然而我翻开最近的一章,心头又是一颤。新章节的名字叫《镜子》。我感到惶恐。是否我的记忆已经退化到这种地步,连最近写下的篇章都已没有印象?我从开头读起。“超级老人久久立在旧满城的家里,他的面前有一面红木镜子。”
“在红木镜子里超级老人看到一个陌生人。要说陌生,也不见得。如果非要形容,那像他两百岁时的自己。繁茂的皱纹像年轮一般刻进他的面孔,几乎焕发色彩,使他看起来像某个雨林里的萨满。他是否已经太久没有正视自己的容貌,乃至对时间的流逝、衰老、自我的感知,已失去概念?
站在镜子前面,超级老人发现,在他所有的回忆与经历里,他不无热情地讲述他人的故事,唯独省略了自己的。他生活的世界是一个他人的世界。在这个世界中,他同时在场又缺席,他看到所有东西,但所有东西却似乎都和他无关。他惊恐地预感,他虽也是人类的一份子,但他将在历史中无足轻重。人类将来口耳相传的故事中将有英雄、政客、神明、先知、骗子,但没有他。他是背景的大风中那其中一个欢呼,尖叫或沉默的声音。
一股巨大的终结感笼罩了他。在黑夜里的敲门声响起前,超级老人预感到,他还什么都没有做,什么都没找到,却已经逼近结尾——”
这时,敲门声响起了。我合上书稿,战战兢兢走去门口——门外是洪仁玕和他的卫兵。
洪仁玕说,罗孝全逃走了。
什么?
罗孝全逃走了。他逃到长江边的一艘英国船上,没带一件衣服,一本书。他现在到了上海,说他在天京见过的人全是疯子。洪仁玕忿忿地说。洋人有一个好东西吗?
此时是1862年的1月。我已很久没有见到罗孝全。听起来,他终于放弃了他的天国梦。明智之举。战局到这个时候,明眼人都可以看出,天国已经摇摇欲坠。1861年9月,安庆失守,天京丧失最后一个腹地。曾氏兄弟已经在天京外面筑起战壕,准备旷日持久地饿死天京。
洪仁玕背起战败的罪名,失去大权。而天王宫里,谁也不知道天王在做什么。他偶尔发布圣令,严禁各将领再抱怨无兵可用,因为“朕之天兵多过于水!”。更多时候是寂静。他也很久没有再召我去书房。
我下一次被召入宫中,已是1862年的秋天。此时天京的家家户户,都已经食不果腹。天国最有威望的将领之一,英王陈玉成,已在六月殒命清军刀下。他一死,军心俱散。而石达开的部队,则彻底和天国断了联系。据说它们像蝗虫般进了四川,也被清军围住。
我又回到那条熟悉的长廊。一位女官缓步带我去天王的书房,而宫中仍保持一尘不染。门打开,天王背对着我,盛装地站着。女官退下去。“西洋人,你来了。”他淡淡说。
“西洋人,朕有一个问题要问你。”他说,“朕问你,你可做过噩梦?”
我说,每个人都做过。
“朕靠做梦统领天国,你知道的。”他说,仍背对着我,不回头,“那假如说,朕做了一个假梦,假梦里充满虚假的景象。有很多可怖的幻觉。你明白吗?”
我说我明白。
“假如说朕做了这些假梦……假如说这些梦是假的,朕问你,如何能确认朕先前的好梦是真?”他怯怯说,竭力保持镇定。
我不作声。
“西洋人,说话。”他声音响起来。
我告诉他,我不知道。
他嗤嗤地笑起来,随之夸张地耸动肩膀,仿佛在向我表演他的恣意。他几乎是用自言自语的声调说:“差点就中了圈套……幸亏朕做了准备,幸亏朕有先知……”
他转过身来,眯起他血红的双眼,凑近我,闻了闻我的脖颈,在我耳边说:“朕早就知道啦。朕全都一清二楚。”
他后退一步,抬高下巴,严肃地说:“朕最后一次问你,圣书中到底有没有关于朕和天国的段落?”
我说,没有发现。
“正如朕所料!”他哈哈大笑起来,“西洋人,你可知为什么?”
天王不等我回答,又凑近我的耳朵,悄悄说:“因为圣书全是假的!而这些妖魔扰乱朕心智,让朕也开始做假梦了!”
我不作声。
“看着!”天王命令我。他走到书桌边,将一本本圣经猛烈地砸到地上。汉文的、外文的。他每砸一本,就抬起头来看我的反应。他甚至一边看着我,一边撕烂随便哪一页,放到嘴里嚼,再吐到地上。最后,桌上只剩下一片长长的、垂到地上的黄丝绸。“来看这个。”他招呼我过去。
黄丝绸最右边,歪歪斜斜地写着《天书》二字。是天王的笔迹。
开头是创世纪。起初洪秀全创造天地。他写。地有泥泞,步行不便。洪秀全在空中飞行,手持云中雪,说,要有铁道,就有了铁道。
天王在一边问:“怎样?”
我接着读下去。下面写洪秀全怎样造出空气,区分黑夜白昼,几乎是誊抄了《创世传》。然后在造人的段落,他再次做出修改——洪秀全用土里的铁和铜,造了人的骨。用木雕的莲花,做成人的心。
天王又问:“怎样?”
我不回答,也没有接着看下去。
“你恼了,因为朕得了真相。”天王说,“你可知朕写了一整年?今天召你来,就是为叫你亲眼看看!朕告诉你,休想再蒙骗朕,若圣书是赝品,朕就写一本圣书出来。”
他久久地盯着我,等待我的答复,然而我不答话。
天王让步了。他长呼了一口气,整理好衣冠。“先回去吧,西洋人,好好休整。明天起,朕又有大任务要交给你了,和旧日一样。”他鼓起精神,说,“朕要你划出新圣书中,有关朕和朕的天国的段落——”
我离开了天王,我的步子越迈越大。但这一次我并没有再回去见他。我径直回了旧满城的家,只打包了一点盘缠和仅剩的食物。最后,把我的手稿收入囊中。换上一件卖货郎的衣服,就偷偷出了城。
我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天京。夕阳下的天京抚上一层自然的金色,原来它这样静谧、幽远。我可以为了它的壮丽而来。我可以只是为了美。我想。但不是为了答案。
我对天京最后的幻想也不复存在了。或是说,我早就应该对它幻灭,但我从来避免去想。毕竟我已付出了这么多,不是吗?我浪费了我的整个生命,在大陆与大陆间跳跃、煎熬、忍耐。我只有一句简单的呼求:“假如祂存在,请让我追随。我愿意付出一切。”可回音要么是假的,要么我听不见。
我忽然想到一个绝好的名字。但我翻出手稿,却看到封面上已经写好了——《追随者手记》。而紧接着,我翻开书稿末页的书角,惊恐地发现,簿子已写到最后一页的最后一行——我已将整本书写完。
出于恐惧与慌张,我把书稿合上。此时我已经出了城。我面临一个选择,是去找江边的英国人,承认自己的耻辱和罪行,顺流而下去上海。或者去其它地方,在尸山和荒野中找一条死路。是在这个时候我忽然想起石达开,想起他的双眼。“自由是无畏。”一个朋友曾告诉我。我现在想起了,石达开的双眼就是无畏。而此刻我忽然猜测,也许命运并非是为带我来天京,而是为了带我去见他。顿时,一股末日的热情和近乎侥幸的信念涌进我的心头。我调转马头,往四川疾驰。
而在路途上,我小心、孤注一掷地翻看了最后一章的标题。它叫《大渡河》。我的心宁静下来。
“超级老人说,他还在找一个答案——”是的,他在所有的时间里找。他寻找的动作那么执着、持久,乃至他快忘记了问题是什么。他曾有一个错觉,以为自己的问题是乌瓦罗夫舅舅的问题,是人的灵魂是否不灭。现在,站在大渡河边,他发现,问题不是它。“他问的是,我能否得救。”
我久久打听石达开的线索。直到1863年的六月,我才在大渡河边找到他。此时他的部队已没有退路,然而潮水阻挡他们过河。“大渡河边,天降大雨。潮水汹涌,百年不遇。”我走进石达开的大营。“士兵们在昏睡,或低声祈祷。”他在最深处的帐篷。他的影子随灯火摇曳。他的头颅低垂。“尊敬的客人,我们又见面了。他说。”
他问我,他们是否已真的没有机会。我说,义王,清军已经包围了这里。
他沉默一阵,说,我找人带你离开。我说,我前来追随义王,已做好赴死准备。
“如今我不再害怕死。我强调说。我只怕不能得救。”
所以我会救你们出去。他说。我将死在这里,但你们会活着。
“我说,我不是想苟活,我是不想蒙昧地死。”
你们不会死。他说。紧接着,他和我说起先前和清军首领密信定下的协定——他将在黎明到来前,独自走向清营,拿他的人头,换这里两千部下的活路。他召来几位心腹,让他们发誓,会守护我的安全。
“我说,义王,我千里迢迢来,不是为了逃走——”
尊敬的客人。他笑着说。我见到你,就已知道你为什么来。
“那就请让我陪你一同去清营——”
尊敬的客人。他缓缓说。我无法帮你,也无法骗你。你要找的东西,我这里没有。事到如今,我已什么都不信。回望这一生,我只感到荒谬。我以为的征服,都是逃窜。我深信的道理,都是假的。
“我信。我说。”
那就活下去。他说。
黎明很快到来了。他利落地起身,与我道别,仿佛只是去远处喝一杯早茶。尊敬的客人,我们就此别过,感谢你不远万里前来。
“天上见。我说。”
他笑笑,转过身去,一步一步,消失在晨霭中。
“像一个孩子走进树林,寻找他童年的花冠。”
然而石达开高估了清军的信义。他走后不久,清军开始朝大营奔袭。我和两千个疲惫的士兵,被迫再次辗转。我们在山岭间躲藏,可四处都有清军袭来。最后,我们被逼进了一座大庙。庙里的和尚早已逃离,只剩下空旷旷的中庭和佛像。我们剩下的人把伤员抬进庙里。士兵尚不知道,石达开此刻已被押往成都等待斩首,而天王很快也将长眠。我们挨个坐着,或斜躺着。先是粗重的,牲畜般此起彼伏的呼吸声。然后电闪雷鸣,下起暴雨。
我坐在屋檐下,因受凉而发抖。除了怀中的手稿,我已不剩下任何东西。有一刻,我想把它就埋在佛像下面,等待未来某个考古学家发现它。他将把我的故事向所有人传颂。但我忽然发现,我自己都已忘了它的开头和结尾。于是,雨声的喧杂中,我再一次翻开它。“他已到了末日的河。他的呓语将在此止步。他的词语列车将在别人设的终点停下。”末页上写,“他忽然想到,摩西也曾被挡在红海边上。可从古至今千千万渡河的人,神只为他开了道。”
清兵在用木桩撞门。每撞一下,佛像就开始落灰。伤兵们坐在地上,沉默地凝视庙门,像儿童聚在一起,观看一场迟迟不开幕的戏。“他好像还有什么没说,但又好像说的又都忘了。他总以为,是记忆出了问题,让他的呓语走向迷乱。不,其实不是记忆的问题。”
庙门被撞开了。清兵蜂拥而入,挥舞屠刀,像戏里姗姗来迟的主角,滑稽地跳上戏台。一个个头颅掉在地上。一只只耳朵贴着石板。此时几个士兵拉起我的衣角。快,这里有小道。他们说。“是因为他直到此刻才知道,这里是开头。”
我们在林中小道里跑啊跑啊,树木渐渐茂盛。我跑不动时,士兵们就轮流把我背起。直到最后,我们来到路的尽头。奔涌的大渡河横挡在我们面前,河边有一艘小木舟。后面的追兵顷刻就要赶到。士兵们把我背到小舟的船头,几个人坐上来划桨,而另几个将我们推入河中,留下断后。小舟剧烈地晃动,不断有河水进到我的眼中。“他总是逃避去想,逃避去问。可在末日到来时他明白了。”我把手稿高高举着,尝试读完结尾——“人的一生,只有死亡是写定的,因此它是起点。”
我此时才恍然明白,阅读的顺序反了。然而事已太迟。天色昏暗,河流汹涌。两岸的追兵正在欢呼,朝我们放箭。我慌乱地把手稿翻回开头,大声地辨认字迹——“此刻即记忆。记忆即此刻。”小舟剧烈摇摆,雨中我接着念道—— “我生于1810年的冬日,圣彼得堡。我死于1863年的夏夜,四川的大渡河中。”所以它早已写下,而我的所有追寻注定无疾而终——“它会像一阵旧风拂过你耳旁。在它结束的那刻,我将像火一样消失。”狂风大浪将小舟倾覆,我的手稿被卷入河中。书页翻动,像一只漂流的孔雀。而我也翻进水里。淹没的金银、干戈、人头都向我涌来。我拨开他们,竭力追随远去的手稿。然而它顺流而下,沉入水底。没关系,让它走。一个声音拂过我耳边。让它走,让它沉没。我把手松开。很快,河水也没过我头顶。
水中,所有的噪声都消失。一切都在闪烁,一切都在上升。
我默念说,我想我已准备好离开。
——剧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