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随者手记》第二幕——上篇

第二幕
等待是幽灵的特权。因为人面对急迫但超越自身的问题,往往失去耐心。而幽灵能做的只有等待。
只是等待,就让许多理想、信念、宣言自行湮灭了。比如,在我活着的世纪,从普鲁士流传开一个广受欢迎的信条,这个信条说,历史有自身的意志,它将以自身矛盾为推力,螺旋向前,走向一个至善的终点。危险的信条。在二十世纪,它引发战争、屠杀,因为人人皆可认领它,在良心犹豫不决时多出一条原则参考,从而代表历史执法。后来,人们被迫否定了这个信条,重新陷入焦虑与虚无中。在我自白的此刻,新世纪又爆发了一场可怕的瘟疫,人与人被迫相隔,没有一个乐观的水手胆敢在大洋与大陆间奔驰,而他们本来以为就差一个伟大的发明将人的心灵相连。惨痛的教训。人们开始猜测,历史不是螺旋向前,而是相反。
为何人的信念总在左右剧烈摇摆?人们似乎忽视——而幽灵看得最清楚——即使是最坏的信条,往往也有一个温柔的起点。拿历史目的论说吧,谁能说那个最先宣扬信条的普鲁士人,不是出于惧怕?他像一个黑暗房间里大声唱歌的小孩,或是一万五千年前在岩洞里勾画公牛与女人的始人,仅仅怀抱一个朴素的愿望——离开无知洞穴,让光照耀前路。他不知道这个愿望将引来灾难。
在如今的这个世纪,英雄故事成为广受欢迎的题材。当然,每个世纪的孩子,都听着英雄传说长大。可没有一个世纪,像这个世纪那样盛产英雄故事,仿佛奥德修斯和后羿的故事已是陈词滥调,需要他们戴上新的面具加速量产。新的面具五花八门,较为流行的是一位披着蝙蝠披风的紧身衣男子。他的紧身衣细致到每一块棱角分明的肌肉,最后用外穿的内裤包住下身。这成为这一代英雄的普遍穿法。蝙蝠人在白天与女人喝香槟,晚上却打满鸡血,闯到城中消灭街痞流氓,消灭除自己以外的其它富豪寡头。他的创造者们为广大儿童观众考虑,将他的拳头与凶器设计得极为巧妙,使他能把每个敌人打到半死但不至于死亡;也让每个敌人糊涂到恰好无法被说服,只能用暴力使他们醒悟。
英雄故事的泛滥,部分归功于另一了不起的发明,电视机。在我出生的年代,只存在两种时间,一种在现实,一种在文本中。而电视机将时间的疆界大大拓宽了,人只需点下一个按钮,便能从一种时间跳跃到另一种时间。电视更胜文本的优势在于,电视免去了想象的劳役,它呈现的影像比现实更轻易与激动人心。四面八方的英雄应运而生——在经过剪辑的现实里,他们不用熟睡,不用代谢,不会发呆,不会为了开发票与机构人员吵架。他们的时间只有能引起强烈反射的片段:失败与成功,阴谋与荣耀。观众像身处一片秋收稻田前的咖啡馆,一同与英雄们经历危险与劳作。
但人们热爱英雄故事,还因为恐惧。要我说,恐惧的本能贯穿整个人类文明,但从我出生的十九世纪,它开始加剧。在这个时期,人理解的原理、观察的现象,使他们足以嘲弄先前荒唐的信仰,却不足以归纳出一个新的庇护者。他们忽然发现自己衣不蔽体地暴露在宇宙中。他们拥有使用权的毁灭性力量随时可能引爆自身。他们发现,自己原来正颠在一条无限长的钢丝绳中央,后方是神的承诺,前面,宇宙的所有奥秘在展开。但两头的呼唤都太遥远了。你的所有注意无法不聚焦在钢丝下的呼啸声中,在你的摇摇欲坠本身。
英雄提供了一剂安慰。他们不仅拥有克制的神力,更重要的是,在危机中,展现了近乎盲目的勇敢。这种勇敢不经计算,不受阴谋沾染,几乎像神庇般指引他们突破重围。这剂安慰的强效在于,它让人隐约相信,伟大的勇敢是属于人的品质,并且人可能通过追随,而获得这种品质,就像基督教中,人通过触碰圣人的骸骨而得到疗愈——毕竟,我们也曾在同类中发现过伟大的勇敢的迹象……
我的船长,朱塞佩·加里波第,就是这样的英雄。我追随他十多年。如今,他的雕像已遍布意大利的大街小巷。他的战马提起马蹄,他的配枪高举。人们传颂他的名字,将他的形象一代一代搬上舞台与银幕。民族主义者重织他的红杉,青年模仿他的发型,但我要告诉你们,他们都忽略了什么。是加里波第的眼睛。他发光的眼睛是任何照片和肖像都未曾捕捉到的。那是一双你刚瞧见便要俯身托付自己的眼睛。
我还记得,我曾在手稿中写道,“一八四三年,我在乌拉圭的蒙得维的亚第一次望见加里波第的双眼。我对他说,请允许我追随你,无论你去哪里。”
可惜,历史如电视,往往只留下英雄姓名。追随者们为他浪迹为他死,而后消失在没有频道的时间。

(加里波第年轻时)
1843年,在大西洋的长期跋涉后,我在乌拉圭的蒙得维的亚,而非巴西,找到加里波第。他营地的意大利士兵问我,来者何人?我说,我久仰加里波第的名字,从欧洲前来追随他。他们带我深入营地,我终于望见加里波第那双有光芒的双眼。我说,“我从很久以前就开始等待这个时刻。”加里波第有一脸茂密的胡须,庄严的面孔,却丝毫不让人敬畏。他赠予我一身与他相同的、像被屠刀染红的血红色衬衣,说,“往后我们就是兄弟。”我俯身,说,“请允许我追随你,无论你去哪里。”他拉我起来,说,“我是你的兄弟,不是主人。”
阿妮塔站在他身边。
年轻的阿妮塔有一张让人无法忘却的脸。前来的路上,我已听说,加里波第迎娶了一位巴西妻子,她的光芒甚至盖过她的英雄丈夫。传说加里波第第一次在海边偶遇她,就为她倾倒。那年她十八岁,刚嫁了城里一个她不爱的人。加里波第找到她,对她耳语,“你必将是我的。”她只是对陌生人笑笑。他说,“我有一艘船。”她仍是笑笑。他说,“我将来会有很多船。”她依然礼貌笑着不应答。“今晚就跟我离开。”他伸出手。这次她接住了。
她轻盈的脸庞如今仍浮现在我眼前。她下颚的光滑,她眼的曲线,好像神并非深思熟虑,而是在一次灵感勃发时创造了她。有些人就是这样,他们的生命很早便神秘地绽放,当旁人从迷醉中清醒过来,着急去解开他们绽放的秘密,却发现他们已在最盛开时凋零。阿妮塔就是这样的生命,她的心灵和身体只拥有过青春。她死去的时候,甚至比我来南美时更年轻。后人听闻她的传说,试图通过想象去拼接一个狂野、美到极致的形象。他们猜测,她出生在巴西的丛林,必是像火一样,火一样的情欲让她成为一个英雄传说里嵌着的永恒玛瑙。不怪他们,一个神秘女人在想象中总被附上情欲色彩。可阿妮塔比一个情人多得多。并且,他们从开头就错了——阿妮塔的美恰恰与南美无关。她的面容像冰霜一样,是雪天,是圣彼得堡的教堂。她是那片上升而非降落的雪花。
“亲爱的米嘉,”她注意到我的心魂在她身上驻留太久,“你奔波太久,需要一天好好休息。”
“我不会打仗,可我说很多语言。我能做翻译。”我答非所问。
“快去休息吧。我们可能更需要你来做火药。”她说。她与加里波第相视一笑。
悬于加里波第和阿妮塔心头的大事,是阿根廷人已包围乌拉圭首都蒙得维的亚,随时可能屠城。因此,加里波第组建起一只七百人的意大利军团自卫,同时也承诺乌拉圭人将保护他们。不过,运气近年不站在他这边。他虽然作为船长纵横四海,却是一个糟糕的商人。他先尝试在南美卖意大利面,可整个南美连意大利侨民都不爱吃他的产品,销量惨淡。又是接了一笔大生意,运九百头牛去乌拉圭,结果运送途中经过黑河,四百头牛不幸淹死。回到乌拉圭时,只有他自己凭借顽强的意志活了下来。即便如此,他还是依靠自己无与伦比的个性取得了当地侨民的信任。
我到达的当晚,加里波第从船舱拿出家乡尼斯的白葡萄酒与众人彻夜狂饮。几天后,他就带领一支船队外出海战。他想先阻断阿根廷人和巴拉圭人的贸易线,然而战情不顺利。阿根廷人派出乌拉圭的旧帅,对地势十分熟悉。而乌拉圭人也开始对加里波第心有芥蒂,他们发现,这个意大利人从来不听从共和国指挥。加里波第的船队像鳄鱼一样埋伏在河床区,敌人和友军都不知道他们在哪里。
与此同时,阿妮塔在军营里,教我制作火药。
她穿一件男人的亚麻衣,把头发捋在耳后,敏捷地穿梭于硝石与作坊间,像化学家一样小心地研磨、提炼。我惊讶于她对工序的熟悉,说:“夫人,从前我只听说你马术高超,没想到你还会制作火药。”
“叫我阿妮塔,米嘉。”她纠正我,“这并没有什么难的。火药,只要纯度高,比例对,就不会出差错。骑马是高深得多的学问,马和环境都在变化,讲究运动的平衡。”
我说:“抱歉冒犯你,但在我看来,骑术可能很快就要被淘汰。欧洲人已经发明了蒸汽火车,它像一条铁做的长蛇,只要有煤,就永远不会疲倦。”
阿妮塔停下手中的活。她对我描述的新发明充满好奇,“永远不会疲倦?那它也可以像马一样,翻越高坡,河流,丛林吗?”
我并不知道答案,只能向她推测,“目前,对地形还有很高的要求。不过根据现今科学的发展速度,很快人们就将攻克这些难题。有人说,它将在五十年内飞到天上。”
“天上,像鸟那样?”她说,“那我很愿意成为第一批乘客。我想看看云上的样子。”
“也许云上是人不可涉足之处。”
“人可以去任何地方,只要他能。他不需要征求任何人同意。”她先是激动回应我,又很快陷入思索,“不过,要真有你说的飞翔的铁皮火车,我倒很担心我们的后代会变成一群胆小鬼。”
“为什么?”
“因为人骑马时是勇敢的。勇敢是面对危险,而不是躲起来。待在钢铁球里,怎么勇敢?”她说,“好了,我改变主意了,我还是会骑马。”

接下来的两年,战局发生微妙变化。加里波第潜伏的船队数次出其不意地进攻,打乱阿根廷军在河床区的布阵。紧接着,加里波第抓住机会,转移到陆地,与军团的驻军会合,一同向北面的萨尔托城反攻。我和阿妮塔也参与了这场远征。九月,我们占领了萨尔托城。阿根廷人气急败坏,派出三千陆军欲夺回萨尔托,但我们守住了。
1846年2月,我们去城外七里的圣安东尼奥接应共和国派来的五百骑兵。不料消息走漏,阿根廷人在城外把我们包围。我们撤退到一片村庄凹地的废墟中。侦察兵告诉我们,对方正面有两千人,而我们剩下二百八十六人。
“我们怎么办?”侦察兵问。
加里波第从掩体的裂缝往外看,说,“我们运气不太好。”
“那我们怎么办?”侦察兵急了。他是城里盐商的小儿子。
“安静,小伙子。”加里波第回头说,“我们等待。他们若进攻,我们就射击。外边太开阔,他们没法靠近我们。”
他是对的。我们在废墟中鏖战两整天,阿根廷人的几次进攻都被我们击退。不过他们似乎得到命令,无论付出多大代价都要铲除加里波第和他的核心军。到第二天下午,仍有一波接一波的阿根廷人朝我们涌来。我们已接近弹尽粮绝。流弹射入越来越多友军的身体。小侦察兵也被人提了过来,他脖子上汩汩涌着血,张着口像鱼在陆地上呼吸。“他有话要对您讲。”士兵对加里波第说。
小侦察兵等不及了。他说,“请您帮我转告我的父亲……我有一个重要的请求,非常重要……我一直都……”在正话开始之前,他就说不动了。
加里波第扶着他的头,告诉他,“你很勇敢,你的父亲会为你骄傲。”直到他呼吸慢慢衰弱。
我们的防线越来越薄弱。入夜时,每个岗位都只有将将一两人看守。加里波第仍在等待时机。“不要急,就快到了。”他说。阿根廷人的进攻果然停息下来。
我本来负责在岗位间传话,终于得以短暂喘息。此刻,屋内已只剩下加里波第,阿妮塔和我。
“你在发抖。”加里波第对我说。
“米嘉,你需要擦擦汗了。”阿妮塔说。
“没事。”我拿一块脏手帕擦额头。手帕潮了,我看到血。我想把血擦掉,手帕却越染越红。
“总有这样一些时刻,你觉得死亡在敲门。”加里波第浅笑着,“然后我就告诉自己,还不是时候。”
“如果就是今天呢?”我问。
“今天怎么?”
“如果今天死亡真的来敲门了。我们怎么办?”
“那再好不过了,”他说,“我们为彼此而死。”
“你从来没想过门后是什么?”
“门后?你在说什么,门后什么也没有。”
“你是在说,”我又发起抖来,急迫问他,“当我们闭上眼睛,停止呼吸,这一切就都结束了?我们的灵魂和身体一起腐烂,什么也不剩下?”
“阿妮塔,我们是找了一个神父还是哲学家来?”加里波第笑道,他转过来面对我,说,“亲爱的米嘉,我们只有我们的一生。”
这时,缄默的阿妮塔起身了。她坐到我身边,替我叠好手帕。“你太紧张了。”她说。她示意加里波第也坐过来。我们三人背靠着残垣断壁。身旁只有风掠过的声音。火在草地燃烧的声音。乌鸦反复惊醒的声音。头顶的星夜降临在废墟中央。
“也很美,不是吗?”阿妮塔说。她靠近我,擦拭我眼角的污秽。我的颤抖渐渐平缓。“你需要一个吻,米嘉。”她说。她把唇抵上我的唇。
像梦里一首忘却的诗。像故乡的雪落在舌尖。
她吻了我很久,才睁开眼睛。“此刻就是我们拥有的。”她说。她笑眼转向加里波第。
加里波第明白了她的意思。他把我的脸转向他,也开始亲吻我的唇。我沉没在他血腥的胡须里。他吻得更久,更热烈。直到身边一切声音都已沉寂,风也缓下来,他才慢慢离开我的脸。
“嘘,时候到了。”他把食指竖在唇中央。
几分钟以后,他就将指挥一场暴风般的奇袭。我们将像轻舟一样撕碎阿根廷人的兵阵,他们迷糊或尖叫着四散而逃。他的名字将如同一个传奇的开始,涟漪般传遍整个南美和欧陆。而在这一切奇迹般的突围前,他像透露一个谜底般,悄悄告诉我们:“嘘,时候到了——我们不发出声音。静悄悄。静悄悄。然后像小孩子那样,什么都忘掉,只是往前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