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一个小孩。小孩在门口等她。他们准备下楼。小孩想玩小区里的沙子。

她在卧室里。一个只有她和镜子和镜子里的她的卧室。她在酝酿一个决定。

她还没有下定决心,因为决定很艰难,无论如何都会造成伤害,会顾此失彼。不过权衡并非她的重心。使她踟蹰的是如何向小孩宣布这个决定。她在酝酿表情和语气。当然不能有迟疑。要斩钉截铁,仿佛决定并不出自她的意志,仿佛一场风暴让她束手无策。

她需要快速做出这个决定,并快速宣布。否则裂痕会随时间生长,犹豫将招致难以弥合的后果,比错误的决定、背弃的承诺更严重。这个顿悟生发于她注视镜子时。她还同时想到衰老、物资、婚姻、烂掉的物资。几分钟前她对小孩说,她要打扮一下。她没有骗他。

小孩已经戴好帽子。他站在门口,一只手越过肩膀,够在门把手上。等她出现,他就要把门打开,直冲去电梯,假装她的出现已经暗示了许可——他隐约感觉,她的言语会辜负他——这样他进电梯时,就算她高声给出相反的指令,也来不及反悔了。

小孩帽边与额头的衔接处,包了两层保鲜膜。这是她的发明,为了杜绝病毒。她还给小孩戴上口罩,手套,围巾,直到皮肤密不透风。小孩屏住鼻息,忍耐这个过程。尽量不惹怒她。他一只手够住门把手,另一只攒住小铲子。他待在他的塑料推车旁边。他甚至立正,表示准备就绪。但她迟疑了。她说,妈妈要打扮一下。

小孩想玩小区里的沙子,因为他已经两个月没有出门。他每天想着小区里的沙地,一片夹在老年健身设施和花坛边的两平方米沙地。沙地深不见底,他挖出过浅层的新鲜小狗粪便,也挖出过深层的陈年小狗粪便。他日思夜想那片沙地。每一粒沙都变得巨大。一天是沙地。一天是沙丘。一天是沙漠。

她有一个尚未作出,但已经开始为之料理后果的决定。她要告诉小孩,今天他们不能下楼。就像昨天不能下楼,前天不能下楼。她会承诺小孩明天,就像她昨天承诺、前天承诺的那样。

她对连续的背弃不是没有担心。于是她给自己陈列事实——严格来说,她也并非欺骗了小孩,他们毕竟每天都下楼做核酸,有时还一天两次。她也回想起在微信上看过的许多视频。孩子与父母因病毒分隔开,被送往乡下的卫生中心,几个小孩一张床,背景声都是哭号。她没法接受其中之一是自己的孩子。因此她感到幸运,并且感到幸运中有相当一部分来自于她的谨慎。背弃或许是对小孩行善。哪个小孩没有受过伤呢。

但三天前,她在窗边亲眼看到一个母亲带着女儿去到沙地。这是她仍犹豫,并心存侥幸的原因。她亲眼看到,她们旁若无人地挖了会沙子,然后走掉了。那天下午,她以平静的表情和语气,和小孩顺带提到,明天他可以备好自己的小铲子,她将和他一起下楼。她将这件事说得轻如云烟,为了不给小孩太多期待。但小孩没有错过这个承诺,他持续地问她细节,向她确认时间。他越没有把握,就问得越多。

那天晚上,男人告诉她,她看错了。他说人关久了,都可能产生幻觉,尤其对神经敏感的人来说。他分析道,那个时刻她看到的是自己内心热望的投影。她看到的应该是自己和小孩,做一件当下完全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她躺在男人旁边,用嗯、嗯应和男人。男人又分析说,隔壁楼的红衣大妈早上四点下去遛弯,都被邻居看得一清二楚,在楼道群里曝光,你看到的可能被人错过吗?她继续嗯、嗯地回应,因为男人工作很辛苦,不喜欢被打断。男人说,我不会拦着你们,但接下来随时会解封,你们有必要急这一两天吗?她咕哝着,嗯,嗯。

男人在客厅。一个只有他和他独占的沙发和门口立正着的孩子的客厅。他的身体绵延于沙发的两端间,像一个横亘的话筒,播报最新消息。上面已达成共识,今明将进行大决战。三区分治,明天社会基本面消灭病毒。街道最新政策,接下来三天三次核酸加两次抗原,全阴解封。美国通货膨胀已难以遏制。泽连斯基慌了,俄洛施即将搬出王炸。男人对宏观事务有巨大的热情。

她在卧室。在镜子前面。有一瞬间她自己也相信,她化好妆,就会和小孩一起下楼。没什么难的,就当不知道规定,没人会对初犯下重手。回到家她会用比平时更烫的水给小孩洗澡,直到他皮肤都红了,彻底消灭随行的病毒。她是怀抱这样的侥幸回到卧室的,直到她改变主意,或说,恢复了成年人的冷静。其实——她以这样的句式开头——不下楼也并没有那么不堪。他们有一个家。他们每晚都有吃的。他们比大部分人好。还有什么可贪图的?为什么要去挑衅已拥有的?她确凿地感受到,其实她更喜欢待在家里。

小孩在门口,一只手够在门把手上。所有人都盼望他尽快忘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