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工厂的日子并不让我意犹未尽。它是一段很清楚的时光,清楚到在许多日子过去以后,试图挖掘它仍像嚼一颗樱桃的核那样一无所获。故事的果肉早已被吮干净,而劳动的核食之无味。缺乏创造力的劳动并不能使我觉得光荣,但也不使我觉得空虚。我知道自己在做电容器,是某个庞大工程的一个小关卡;我的劳动有意义,我的人格无关紧要。从三楼的层层卷绕到一楼把它放进试错机里,我是小电容被动的,缺乏激情的创造者。我看着它被装进箱子里,被卡车运走,被运去新的工厂。在那里它被焊在电路板上,电路板被组装成笔记本电脑,被拍卖,被拥有,被遗忘。它让我想起不久前在火车站书店墙上读到一副墨字,“一母读书十代圣贤”。小电容显而易见的命运在经过我的流水线后就与我无关了,如同人群里我与无名的圣贤之母擦肩而过。也许某个晴天我会回忆起它的模糊样子。

在流水线上我就开始计划起我的出逃。一个晴天,一个货不多的日子,最好在中秋节以前。做工会阻碍思考,双手忙碌着,挣扎的大脑一会儿就空荡下来。而机器像是顽皮的孩子,喧闹,时刻需要关心,但永不成长。在嘈杂声里,只有不现实的自由幻象会闯入脑中,它催促我逃避。事实上,流水线上的每个人都有这样的幻想——等本金足够了,离开工厂,去开一个小店,想开就开,想关就关。如果这辈子注定要在工厂里,那就努力让孩子将来可以自由。

在中秋节之前我辞工了。一个晴天,北回归线边的东莞一如既往的大太阳。会计翻阅电脑上的excel表格,条条框框里的数字报告她我的表现。总共的工资是857块。她说。有两个晚上加班你都没有来,所以扣了52块。她把我领到楼下,让我坐会,等会儿她会统一把工资拿下来。和我一起等的是一个老头,穿着成龙在洗发水广告里披的功夫衬衫。他说他叫陈勇,53岁,岳阳人,岳阳楼的岳阳。他在食堂工作了二十天,天天切菜翻锅子,太累,吃不消了。他说他本来也不需要打工,儿子和女儿都已经当家了,一个公务员一个教师。他二十天前过来,是因为在这里打工的老婆生病了,他过来陪她一下。陈勇说,他回去之后老婆还会继续在食堂干活,因为她才42岁,年纪还轻,吃得消。

莫燕也来了。我第一天上班时就遇见她,她说教会小黎以后,她就辞,没想到我们同一天走。这天她穿着浅绿衬衫,花裙子。一开始,我都没有认出她。工厂里,我们都穿统一的蓝色工服,让我以为这是他们的本来模样。

莫燕说,啊,你也在。她说,等一下她老公就会开一辆小面包车过来,接她去深圳。

我冲她笑笑,想象他们在路上的时光。后视镜上挂着廉价的玻璃菩萨像。空调坏了,他们就把窗户摇下来,亚热带的风打在脸上,混着尾气,商场,尘土和叶子的味道。丈夫吹着口哨。莫燕抱怨这个月辛苦疲惫,而她迫不及待要去见见两个人的小屋。外面的风景与他们无关。在明天到来之前,他们快乐又自由。

——

我本来想开一个奶茶店,去年。胡哥告诉我。

他说,本想东借一点,西借一点,就先勉强开起来。后来,去了各种学校周围,不是已经有对手了,就是位置实在偏僻。最后,觉得自己不现实,还是回工厂了。

我知道他在说什么,去年QQ空间里全写着。我问他,为什么想开奶茶店?

因为她。

她说,你不可以一辈子在工厂里,一辈子没出息。

胡哥说,我喜欢她十多年了,从中专起就喜欢,而那时我们已经不在一起了。我和她上一个小学,她一直是那种假小子,活泼,还有些湖南人的泼辣,对谁都不客气。大家都喜欢她,然而她不喜欢我。她喜欢另一个男孩,我一个村上的,我一直叫他哥,但从小就讨厌他。

后来,她上了师范大学,学钢琴。现在,应该也毕业了。我不知道。我们已经半年没有联系了。之前我们的关系一直是若即若离,这一次,应该是彻底结束了。

我知道她并不喜欢我,只是因为她喜欢的男生对她没有感觉,而我却总是站在她身边。我也遇到过许多对我有好感的女孩子,甚至以前厂里有一个十七岁的女孩说,她想嫁给我。但为了她我全都拒绝了。有时我想,如果我只能像这样一直站在她身边,我也很满足。她和我开过情侣空间,也和我在QQ炫舞里成为夫妻,可我表了许多次白,每次她都只是说,我把你当最好的朋友。

其实我也知道我们不可能。她爸爸是教育局的,妈妈开店,我们家境差距太大,她父母不会同意。但我总觉得,我们有种特别默契的感觉。你懂吗?灵魂伴侣。

我还在上学的时候,一直想要两样东西。一样是钱包,因为我零钱总装在口袋里,老是掉。一样是手上环的红丝带,我看别人女友送他们的丝带环在手上,好酷。但是男生自己去买,总显得娘气,我就一直憋在心里。结果你猜怎么着?那年生日我收到她寄来的包裹,撕开,里面是一个钱包,钱包里是红丝带。

我们也并不是说性格完全就合适。我比较随便,人大大咧咧,只要过得开心就好。她较真。回家了发现超市多找了一毛钱,都会走一公里的夜路赶过去。我也理解,因为她学钢琴。我曾经坐在她旁边看她练琴,一句句子好几遍都弹不对,不较真怎么行呢。这样就容易闹矛盾。我在厂里上班,平时每天都很累,下班有时聊着聊着就睡着了。她就发火。等我醒来再发给她什么,她都是过半小时回个“嗯”,“哦”,好像根本不在意似的。后来,干脆三个月不说话,两人都把联系方式删了,要永别。

然后三个月以后,有一天,我突然想她了,翻来覆去地想,可是我已经联系不到她。这时候,电话就响了,是她。“我想你了。”“你怎么会知道我手机?”“我怎么忘得掉呢。”

你说,人是不是真有心灵感应这种说法?为什么我想她的时候,她恰好也在想我?我们就又熟络起来,又分开,又熟络,再分开。每次分开久了,突然有一天我想她想到辗转反侧,她就偏偏也会通过各种方法找到我。

灵魂伴侣,soulmate。

你刚刚说的那个词怎么拼?

s-o-u-l-m-a-t-e.

对,就是这个词。她说,我就是她的soulmate。

她较真,她说我不能一辈子呆在工厂里,一辈子没出息。那是去年了。其实,谁想呆在厂里呢。每个人都想出去,可出去能做什么?

但她那句话击中我了。我想搏一次,为了她也为了自己。第二天下午我就从工厂里辞工,一个人坐火车回了湖南老家。你知道的,我失败了。没有人借钱,机会也不好。后来我就回到厂里,一直过着现在这样的日子。到了今年,她快要毕业的一个晚上,她突然打电话给我。那时她已经在KTV里喝得烂醉。她走出喧闹的房间,告诉我,昨天有个男生跟他表白了。

我问,那你答应他了吗?

她含糊其辞,说她也不知道。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喜欢他、做好准备要谈恋爱了。

我说,那你告诉我,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电话那头她不说话。顿了一会,她跟我说,从今往后,你在那边要好好保重自己的身体,一个人照顾好自己。

那是她和我说的最后一句话了。

胡哥说,做人还是得脚踏实地,一步步来。他说,其实厂里的生活也挺好。他是个归属感特别强烈的人,而厂子就是他的家。

难道不是在家里更有归属感?

他摇头。他说,有时回家,坐在空空的凳子上,熟或者不熟的亲戚过来招呼一两句,会觉得陌生,尴尬。而在一个地方呆久了,比如过完年回到厂里,就会觉得,啊,又回到熟悉的地方了。

但是。他说。有时过节,也会突然想家,想一些人,许多事情。有一年他还在广州打工,过年他留在厂里。大年三十的晚上,他一个人在宿舍吃泡面。前一刻他还在玩手机上的游戏,觉得好好的。吃着吃着,就哭了。

——

相识是件奇妙的事,它让我记忆充盈起来,像浴缸里吹起一个五彩斑斓的气泡。从前我只记得姑父厂里的那个半裸男人。他在火炉边用黑色毛巾擦汗,而我既不知道他的名字,也忘记他的长相了。而现在我会想起许多人,记忆里他们神态迥异。然而气泡总有破碎的时候,那时生活又要回归平庸,作为自私的叙述者,我渴望在那之前就将它收进包里。我离开工厂的时候是个清晨,中秋的前一天,室友们都在睡觉。我拎着拉杆箱就下楼,并没有打招呼,也没回头最后看看。我坐进车,挤进地铁,去深圳热闹的街,那里人们三五成群享受假期。

我是惭愧的,逃离并不能缓解它。我倾听,甚至引诱他们说出许多故事,然而知道自己对此无能为力。除了附和和推波助澜,我并不能帮助他们,或者说,帮助并非我的初衷。我走了之后,每个人的生活都要继续,许多失败和妥协还要往往复复。

在走的前一天,我去了观澜高尔夫球场。那是亚洲最大的高尔夫球场,从我们厂里走过去,只有三百米。后来小杨告诉我,他吃过午饭常去那周围转转,但从不知道那里是个高尔夫球场。观澜高尔夫有二十平方公里,绿水青山,但门口有虎视眈眈的警卫和石狮子,不坐车就没有资格进去。球场是个世外桃源,里面一应俱全,会所,国际学校,像金字塔一样的物业大楼,它们告诉你有些人值得在拥挤的广东偏居一隅。在里面兜风的时候,我有时会忘记三百米外就有一片比球场还小一些的工业区,那里有打铁声,塑胶味,一群忙碌无言的人和日夜不休的机器。在酒店前面我看到一辆法拉利,大腹便便的人坐在右侧的驾驶座,应该是个香港老板。他看到我在盯着他,眉头紧锁,如果身边有把扫帚,大概会招呼门童来把我清理出户。这当然又是我的stereotype在作祟。没有面对面地坐下来聊天,我怎么会知道八十年代他在铜锣湾的福建小吃店里挥汗如雨,怎么会知道三次破产都打不倒他的东山再起,又怎么会知道他对高尔夫和福田二奶村里的小花孜孜而真诚的爱。然而他是不缺镁光灯的,世界会记住他口中的自己。和尼采所说的不同,强者迟早会在历史里脱颖而出,连同一大群闪闪发光的乌合之众。然而对于很多人来说,弱小并不是他们的主动选择。他们生活在舞台的影子里,他们的故事同样值得被传颂。

在中秋节之前,我网购了一箱月饼,到货了才发现是隔壁食品加工厂的产品。四天前它刚刚出炉,随着淘宝货车浪迹天涯,最后回到了一墙之隔的这里。我挨个宿舍送月饼,许领班,蔡大姐,王姐,暖娟,最后送给李师傅。那时李师傅在躺椅上睡觉,我把月饼递给他,他不好意思要。我硬塞,他穿着一条内裤就追出来,追了一整层楼。他说,不用,不用,你自己吃,你自己吃!我说,快中秋了,就一个月饼小意思一下。他乐呵呵的,高兴坏了,忙说谢谢。李师傅在最劳累的岗位,身边的朋友是张牙舞爪的铁架和两台布满焦油的电扇。粉尘渗进他的皮肤,吞噬已经稀疏了的头发。或许中秋的时候他会想家,想妻子和孙子,想南水北调已经冲到湖底的家乡。

当然了,还有胡哥和阿雷。胡哥先吃了一个,觉得好吃,就又带了一个在身边,说上夜班吃,结果早晨回来也没舍得拆。而阿雷则是一直把月饼放在床头,到我走的那天也没动。我说,吃吧,还有好多呢。他笑笑,说,吃,吃。

我记得第一次走进宿舍的时候,是个黄昏。空调在吹,风不冷。胡哥和阿雷是半裸着的。窗户是一片碎玻璃,碎了的地方用旧报纸填上。窗外是厂房和田野,田野上是回家的农妇,她弓着腰,戴着斗笠和红色袖套。我和他们问好,互相交换QQ,阿雷的名字叫“葬の一生”(胡哥说葬和殇是小学生最流行的名字,我羞红了脸),胡哥的则是一堆我念不出的部首,而成成的叫“我的男神希特勒”。阿雷改备注的时候问我的名字。我告诉他,中伦,中国的中,伦理的伦。

什么伦?

伦理的伦。

胡哥在旁边嘀咕说,放心吧,他不认识的。

滚蛋!阿雷说。

过了一会,阿雷还是扭扭捏捏地走过来,说,我真忘记是哪个伦了。

阿雷,阿雷,永远天真可爱。我辞工那天胡哥轮休,我们一起去吃路边的烧鹅饭。胡哥说,二十天前他和阿雷坐车过来应聘的时候,也路过了这家烧鹅店,阿雷当时口水就快流下来。之后每次想出去吃饭了,阿雷就说,去吃烧鹅饭。他一直念念不忘。

我最后一次见阿雷是辞工那天的晚上,我想请大家最后吃一顿夜宵,但阿雷要上夜班。夜班之前,他像长途汽车上的青年一样,在宿舍里用手机公放起了音乐。最后一首是《同桌的你》,他边唱边出门远去:“那时候天总是很蓝,日子总过得太慢。”

——

辞工的那天晚上我请大家去吃夜宵,以此作别。

我叫上新室友炫朝,胡哥,成成,庚壬(许领班,我们同龄,他不让我叫他领班)和小杨。路口我见到十五岁的小黎,他是我在厂里的第一个朋友。他正要和室友去网吧,我叫住他。我说,一起吃夜宵吧,明天我就走啦。他“啊”了一声,东张西望。室友在前面催他,他看看我,摇摇头,转身走了。

我们一起去吃潮汕虾粥。两锅粥,十瓶啤酒。饭桌上,我问,大家一个个说说,接下来有没有什么理想?他们笑起来,我也跟着笑。话题太突兀,和刚刚谈到的女人们格格不入。这时候,喝红了脸的炫朝第一个说话。他说,我的梦想就是一点点攒钱,以后有一辆自己的货车。

炫朝是我们宿舍新来的室友,比我来得还晚。新人是厂里的常见主题,以致后来人们都对陌生面孔习以为常,而他所填补的空缺,那个离开的人,却很快被大家遗忘。炫朝今年27岁,是品管部的阿全介绍来的,虽然都是桂平人,但不在一个村,所以炫朝没见过蛇。他之前几年都在中山开货车,中山工资太低,就想来东莞打拼。炫朝以前告诉我,他姐夫是黑道上的,十三岁就出去闯,现在在老板的赌场里工作,每天上班6小时,老板就给600元。有人在赌场里欠钱了,他们就把他关进山下的小屋子,拿竹扁抽他,第一下皮就会开。如果打昏,就再泼辣椒水让他醒过来。但炫朝说他绝不会去做这样的行当,他说他只是想有一辆自己的货车。饭桌上他告诉我们,老爹把一生的积蓄,三十万,都给了哥哥,希望他一步步做自己的货车生意,但哥哥转手把车卖掉,赌博和玩女人,现在都败光了。他涨着喝红的脸说,我现在只能靠自己,但总有一天我会有自己的货车。

胡哥说,他还是想先一步步来,攒到钱再说,不要一开始就想这么多。

胡哥说他曾想开奶茶店,但后来才知道不切实际。他说人不能想得太远,否则会忘记自己是谁。我说你放心,你是我们这里最会说话,最有人缘的一个,以后肯定有机会。胡哥似乎给感动到了,说你和成成才是我出来打工这么久遇到最好的室友。他说,之前的厂里全宿舍的人都是低头玩手机,有时候一年也说不上一句话,还有的人喜欢在上铺自言自语。这些天我很开心,然而你这么快就要走了。煽情的胡哥让我也想起许多和他一起的日子,他在烤鱼铺里跟我抱怨他坏脾气的亲弟弟,总在外面被人欺负,回家找老人发火。我也希望有一天我能在郴州街头的奶茶店里看到他,那时我排在一队小学生后面,他们手里攒着皱了的十元钞票,摩拳擦掌。最前面的胡哥披着围兜应接不暇,吩咐伸手要奶茶的小朋友别烫着。然后抬头他看见我。

成成说,他的目标就是赚很多的钱,找一个女人。然后呢?赚更多的钱,找更多女人。

大家都给他逗乐了,只有他自己不笑。他没有说实话。第一天晚上我看到他的QQ名字笑出了声,我说,为什么你的男神是希特勒,不是毛主席?他告诉我,毛主席已经有太多人崇拜了,希特勒还比较冷门。我说,难道你对种族灭绝情有独钟?他思考了一下,说,不,我不认同这个,但是我崇拜他从一无所有到靠自己奋斗登上巅峰的精神。他偷偷告诉我,做人不能像工人那样,只盯着眼前小利,而要想着做大事。他在之前的大工厂里组织公会,想办工人报刊,让每个宿舍的工友签名,结果第二天就给人举报开除了。我说,白手起家固然好,但你要权力做什么?他又陷入沉思。他说,光是那一步就够难了,之后……做好事吧?我的追问让气氛迅速变得尴尬,他于是给我说起他过往的女人们。

庚壬说,他也想一步步来,先提升自己的硬实力,再去想出路。

庚壬(我仍习惯叫许领班)是我见过为数不多真正优秀的人,他和颜悦色,任何时候都处乱不惊,好像事情永远不会搞砸似的。他说他要是能继续读书,一定会读下去,但家庭条件不允许,所以现在,他会休工时自己看一些管理类的书籍。他说他初中毕业的时候十五岁,去深圳的工厂里打工,黑压压的都是人,没有假期,没有休息。他今年二十一了,和我一样,见过的社会却比我大得多。有一天我翻到他去年写的状态,“从今天起斩断自己所有情感,让自己变成冰人,现实社会什么人都假,不再相信任何人,可是说到做不到。”我想他大概也被伤害过,侮辱过,而如今的温婉如玉和处乱不惊则是浮士德的礼物。在众多安慰的回复底下,只有“love me”说,想爸爸了吗?庚壬回,恩,还有两天,就是三年了。

小杨说,我不知道。没有。

小杨是很现实的人。专心工作,有个女朋友,一起租了房。他喜欢在网络上发永结同心和知足是福的鸡汤图,如果只是看生活状态,你会以为他是高楼里一个声称喜欢跑步的办公室白领,或是静安区一个42岁的幸福妈妈。他看大家都看着他,沉默之下有些尴尬,便说,我是个随机应变的人,等机会来了,就会抓住。他其实不必说这些话,没有目标并不可耻。我想起在深圳遇到的一位畅销书女作家,31岁,花枝招展,已经把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了:一个外国老公,一个文化公司,一群奉她为天才的粉丝。签售会上,她说,接下来我就只想慢慢等我的公司上市。仿佛她对未来已经了如执掌,生命只剩下播种和坐享其成。我想大概没有人可以看这么清楚,摘掉欲望的眼睛我们都在盲人摸象。

小杨转头问我,那你呢?你是什么想法?

我啊。我说,我想写本好书,四处走走。我还想不清楚自己是谁,要做什么。

他们点头。后来我们兴尽而归,互相作别。工厂里机器仍未停止轰鸣,月亮是圆的。接下来去哪里?这块土地上还有许多有趣的地方,许多。人不能漂泊一辈子,但在声嘶力竭之前就安居乐业也未免可惜。我希望有一天还能再遇见他们,那时我们都沧桑,衰老了。那时我们说起之前熟悉或者陌生的故事,都笑逐颜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