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开始,我完成了一楼的全部工序,上了二楼。

之前听一楼的工人说,和二楼的人们比起来,我们这点辛苦一点都不算什么。他们的话让我觉得,我就要下到但丁炼狱的第二层了,会看到狄多被大风吹着,飞来飞去。

去到二层,扑面而来就是一股烧焦了的塑料味,开始的时候,都得捏着鼻子进去。内涂间里,工人打开硅胶炉,一股白气冲上天,像刚蒸完一笼汽油包子。下架的地方,老男人扛着烫手的粉条筐,卸在地上的时候发出巨大声响。外观检测部,三排女人低着头,窸窸窣窣,马不停蹄,像做一张没完没了的试卷。

蔡大姐说,在二楼做工的人,什么苦都能吃。夏天不怕热,冬天不怕冷。

说这话的时候,蔡大姐正在拿电焊笔烫掉模子上的刺头。她说,这在二楼是最轻松的活了,是厂里照顾,人性化管理。她说她身体一直不好,生小孩的时候就有子宫肌瘤,孩子两岁的时候动了手术。去年腹部又疼,再去查,老毛病。又动了大手术。

她说,她这辈子很不容易。

——

儿子六岁的时候,蔡大姐出来打工。那是2001年。

她说我把儿子带在身边,供他在东莞上学。那时我工资350一个月,孩子的学费1800一个学期。每次付学费,都是半年的工钱。

到儿子五年级的时候,老家要盖新房,我实在付不起学费了。便辞工,陪儿子回老家读书,一读读四年。老家在四川绵竹,那里有剑南春,东汽。地震的时候,它们都受到很大影响。

我儿子,比你小一岁,现在在成都读书。二本没考上,是三本。一年一万三千元学费,学的是广告营销。我问他,你为什么要读这个。他说,别人都去上,我也要去上。

蔡大姐说,儿子可以更好的,但我把事情搞砸了。

我还记得那年的六月十五日是他中考。五月二十八日,我骑摩托载他下课。路上加油的时候,儿子说,妈妈,你太累了,我来开吧。

我是真的累了,累昏头,才会答应他。出发的路上,转弯,他不会打转向灯,一辆面包车撞上来。儿子倒在一旁,受了些擦伤,而我横躺在路中央,一动都动不了。面包车司机探头出来一看,开车逃了。儿子守在我身边,我却陷入昏迷。从下午三点一直昏迷到晚上十点多。我觉得,这对他中考一定有影响。

我出了车祸,他考得不好。原来成绩中上的,才考了B1。

出了成绩以后,他不做声。本来交一点钱就可以去县里第二名的兰轩中学,他却直到报名那一天才告诉家里。一家子心急如焚赶到学校,人家成绩C1和C2的都已经交完钱了。那时啊,我们全家人就坐在校门口,看着家长一批一批出来,好遗憾的感觉。

蔡大姐说,我始终觉得,是我耽误了儿子。

——

看到我们这样最底层的生活很艰苦吧。晓蓉说。

晓蓉是印字部的,刚来两个礼拜,还没领到工服,穿着一身红色短袖。她初来乍到,印字的速度比身边的小杨要慢很多。小杨和我一样大,广西人。

晓蓉说她现在就怕她的小孩,“一个留守儿童”,长到十五六岁,也像她当时一样出来打工。循环往复,一代又一代。

她说现在她每次回去湖南老家,孩子都不说话,她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有时她想,不打工了,就回去陪在他身边吧!回头又觉得,只有现在努力工作,才能帮助他改变命运。

她转头对小杨说,我真希望国家能改变一些体制,多关注我们这样的工人,让我们能陪在孩子身边。

小杨笑笑不说话。他的动作很快。

晓蓉说她从小家里穷。

她说,她有两个妹妹,一个弟弟。一个妹妹做财务会计,另一个做采购。晓蓉把学习的机会留给弟弟,但弟弟不努力。后来弟弟去学了数控,结果没毕业,现在只能跑快递。晓蓉说,她告诉弟弟,我已经牺牲了自己来成就你,你还不珍惜。

晓蓉说当时读高中,老师们专门跑到她家里,央求她父母给她一个机会,让她继续读书。父母左右为难,最后还是铁了心让她辍学。

晓蓉还说,其实她最不要看来工厂打工的,最没出息。她自己就是这样的人。

一直埋头苦干的小杨不乐意了。他说,说得好像我们有选择似的。要技术没技术,要文化没文化,除了来工厂,还能去哪里?在家种地吗?来工厂,至少可能还有一点机会,在家种地有希望吗?

——

阿全说,小时候,我们放牛,种地,现在都出来打工了,没人种地。

阿全是品管部的,广西桂平人,和我一年生。今天货少,他就晃悠着和我聊天。

国家没补贴?

以前一亩地有一两百块钱补贴,现在好像也没有了。农民都把地租给厂房。种地不赚钱,而且要看天吃饭。有的时候要干旱,有的时候有暴雨。

阿全说前两年,央视还专门报道过他们那里的洪涝灾害,不过那次,完全是人为的。那几天,连续下了好多场暴雨,离我们那儿上游五六公里的水库,值班的管理员忘了是喝醉了还是在睡觉,一晚上没管,第二天一看,水已经过了警戒线好多。没有办法,如果决堤整个下游都完蛋了,只好七个闸口同时放水。洪水哗哗地滚过来,人们都措手不及。整个县城都淹了,好多地方淹了四五米深。水散了以后,很多人回到家,发现什么都坏了。

阿全说,那时,他们村有一个鱼塘,大水把鱼塘冲垮了,他们都上街捉鱼。

——

07年的时候,孩子回去上学,那时我们夫妇攒了十万元钱,盖了新房子。蔡大姐说。

结果08年,就地震了。

地震那天中午,大太阳的天一下子阴了,本来我每天都要午睡,看那一天没太阳,就出去干农活。

过了一会儿,地开始摇,树叶开始抖。我回头一看,周围的房子全在抖,像水里的倒影给打乱了。我赶紧跑去看家里的房子,心想,完了,这多少年的努力,都白费了。

结果,我还没跑到家门口,就被震倒在田里。油菜花地,犁都推不动的土,一下子蹦出来好几大块。

还好,我们房子质量好,刚修的,没倒。邻居们年纪稍微大一点的房子,全倒了。

再后来,江苏宿迁来援建我们县,修了好多路。

蔡大姐说,我们那个乡没死人,因为天阴了,大家都去田里干活。但是县里,死了好多人。

还记得我给你说的那个东汽厂不?他们的附属学校,百分之九十的学生都被埋进废墟里。

蔡大姐说,我们那个县的县长,地震时在外面,根本没向上面汇报灾情。志愿者过来一看,哇,灾情这么严重。

最后,县长跪在街上,周围围着灾民。他向灾民道歉。

——

阿全说,大水把鱼塘冲垮了,他们上街抓鱼。

他说在他小的时候,还没有那么多农药,化学品,那时鱼多得要命。田里有鱼,连有时晚上开门,底下都会有鱼在跳,找上门。

当然。他说。鱼多,蛇也多。

我们村在山脚下,满地都是眼镜蛇,夜里会出门觅食。所以我们小孩子,夜里都不让上街。

有一次,我二叔晚上进卧室睡觉,听到“咝咝”的声音,吓得要命。他过去请村里专门抓蛇的人过来,手电筒一照,哇,床底下两条眼镜蛇。

有一次我也差点给蛇咬。冬天,出太阳了,眼镜蛇都喜欢出来晒太阳,睡觉。它一盘在那里,不仔细看还以为是坨牛粪。我差一点踩到,回头一看才发现是条蛇,惊出我一身冷汗。

眼镜蛇还好说,眼镜王蛇才厉害。什么是眼镜王蛇?就是蛇抬起头,头上还有个“王”字。而且,它比一般的眼镜蛇还要再长几截。但是最厉害的其实是银环蛇,它一般不来招惹你,但你要是惹到它,让它给咬着了,它的毒比起眼镜蛇可是又快又强。

我有个小学同学,一天晚上惹了银环蛇,给咬到一口。回家,小孩子不敢说。第二天,父母去他房间,看到他直勾勾地躺在床上,人没了。

村里捕蛇的那个人,人高马大,动作也快。

村里有人家闹蛇了,就找他去。他一个猛冲,一把抓住蛇头,被抓住头的蛇就不威风了。

他也给咬过好多次,但每次都是在家里用草药敷一下,连医院也不用去。他的草药,不告诉别人秘方,要是有人给咬了,问他要,得给钱,要不就得自己去医院。所以,俗话说,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他可从来不怕。

我们都叫他叔伯,他对孩子可温柔了。小时候,他给我们秀蛇,孩子们都围在他身边。他故意一个踉跄,把蛇一丢,我们都哇哇大叫。其实,他都拿没毒的蛇出来,从来不会害我们。

那还是99年的时候,当工人,一个月工资才300块。但抓到一条眼镜蛇,一斤就卖一两百。叔伯把抓到的蛇都放在家里的蛇笼里,一条一斤左右,隔段时间就卖了。但有一次,他捕到一条七斤多重的眼镜王蛇。人家出价两三千,他摇摇头,不卖。最后,他把它存起来泡酒。

说起来,他也走了许多年了。走的时候,才六十出头。现在他儿子,是出了名的怕蛇。捕蛇的人从此没了,蛇倒也少了。

可人走了那么多年,酒却还在。一大罐子酒,喝也喝不完的。到现在,还可以看到那条巨蛇醉着的模样。当时,叔伯给它灌了两滴酒,它就醉了。然后叔伯用酒泡住它,它就一直保持那个微微抬头、张嘴的姿势,一直到今天。

一直到今天。

今天人已经走了,肉身腐烂在地里,地里长出一年一年新的庄稼和野草。它还完好如初。

——

洛杉矶,我听说是个中央港口城市,是美国首都吗?

原来好莱坞在那里,那你一定见过很多电影明星吧?

中国到美国多长时间?十三个小时啊,那机票得有一千多吧!

晓蓉不知听谁说我在美国上过学,问了我一连串问题。连一向埋头工作的小杨也抬头问起来了。

小杨问,洛杉矶有农村吗?

有啊,我们就在农村上学。

外国啊。小杨感叹。我们农村出来的想也不敢想呢。

小杨本来已经点点头继续工作了,但小杨突然想起另一个问题还没问:洛杉矶本地人是白人还是黑人啊?

都有。

一个地方怎么会有两种人呢?

我们这边不也有不同民族吗?

小杨点点头。他说,我听说黑人身上天生有一股味道?

胡说八道。

去美国,如果能去美国,我刷马桶都愿意。晓蓉说。最低工资有九美元?那一天至少可以挣五百元,一个月就是一万五,省着点花就可以每个月存一万!这样偷渡也值啊,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但紧接着,她摇摇头,说,唉,这里八块七一个小时,不公平。

小杨嘲笑她:公平?还说什么公平?世界本来就是不公平的。说完,继续做活。他的手很快,常常快过出货的速度。无货可印的时候,他就站在机器旁边发呆。他之前告诉我,他也没有什么目标。想那些太远,太沉重。

但是这次,等晓蓉走了,小杨悄悄回头来问:那,你能介绍一下,怎么学英语吗?不一定要快,有效的办法就好了。

——

下架的地方,据说是二楼最累的岗位之一。旁边就是固化炉,每隔五分钟,就吐出一排新鲜的,刚上硅胶的模子。没有空调,两台电扇不停吹,还是酷热难忍。下架的工作是把架子搬下来,把里面的模子聚到新筐里去。简单,费力。负责这个的是一个老男人,头发都稀疏了。工人走过这里,都要让一让。因为这里不仅味道重,还有一阵阵的热风,托风扇的福。

说起这个老男人,蔡大姐说,他不说话,也不会说普通话。小杨说得更简单:做苦力的。

第一天我走过他,我问,师傅,您叫什么名啊?

他问了我两遍,才明白我的意思,说,姓利。

利?

木子李。他说。

问完他名字,嫌热,我就走了。

今天没事做,我就突然想去帮他忙。在那里,还是热得不得了。李师傅只让我干一点活,还老是支我出去休息。他说,他一个人就可以了。

李师傅今年五十一岁,河南南阳人。儿子,儿媳,女儿,女婿都在这里,在三楼做工。老婆和孙子在老家。他们在外面各自租了房子,李师傅一个人住宿舍,405。

平时会想他们吗?

李师傅笑笑。也不怎么想。他说。

李师傅说他来这里四年了。来之前在老家,是一名村干部。

那时国家正盛行南水北调。北京缺水,要从南方拿。他们的村,横在路线图上,得搬。

政府要求搬,村民不肯。有些村民嫌补偿少,有些就是不想离开世世代代的老屋子。

李师傅说他作为村干部,不听政府的,不行;听了政府,又要得罪村民,两边都吃力不讨好。结果最后地方政府派人来了,那人满口答应村民的条件,大家终于同意搬去拆迁房。可村民搬走了以后,找不到那人了,条件自然也消失得无影无踪。村民们找不到地方闹,就去村干部家里,骂人,什么难听的都骂。李师傅和老婆坐在桌旁,低着头,连茶杯都不敢举起来。走在路上,邻里都是仇视的眼神。

李师傅说,从那时开始,他觉得“当村干部没什么意义了”。他辞了工作,和儿子一行来到东莞,背井离乡,就在这家厂里待下来。他笑着说,现在做苦力,一个月拿四千,以前村干部,一个月一百。

那你岂不是成了村里的富人了?

他点点头。笑着笑着就笑不起来了。叹了口气。回头,继续搬架子。固化炉张开嘴巴,升起的钢板上布满红漆,像断头台。

——

蔡大姐说自杀是懦弱的表现。

她说,我09年的时候,进过富士康,在里面三年。我们不是正式员工,因为超龄了。老板进去,把活外包出来给我们干。

她说,里面很忙的,真的是来去匆匆。人好多啊,谁也不认识谁。今天的朋友,明天就走了。那时候,有很多人跳楼,我亲眼就见过三四次。不过,过了一二年,就没人跳楼了。里面有人说,是因为富士康合同上写,跳楼不赔钱了。

蔡大姐说,我也经历过好多苦难。有时我想,我们家本来就够坎坷,为什么倒霉事还总让我们给碰上。

她说,06年,在东莞茶山镇。一天晚上,老公说出去理发,路上给儿子买冰激凌时,掏钱给人盯上了。经过一片荔枝林,过来两辆面包车,一群人下来,拿着铁棍和刀,把他拉上车,打成重伤,身上600元全抢了,然后把他扔在远处的工地上。

她说,我在医院里看到他,都昏了过去。头上两刀,大腿小腿全骨折,整个人像已经没了。儿子也在,那时还没回老家,他抱着我哭,哭不停。还好,命是保住了。我们算幸运的,那一年东莞抢劫特别风行,很多人就死在废弃工地上。

老公在医院里一个月,家里又躺了三个月。我告诉他,我们要一起康复起来。

蔡大姐说,人一辈子也不容易。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到死去的那天,想一下,要是对得起自己,就可以了。她说。

她烫着一排排模子,声色平稳,仿佛在讲别人家的故事。

——

这两天,我一直怕自己落入叙述的陷阱。

我对自己的要求是,叙述必须是有意识的。若陷入他人的故事,而失去对叙述的掌控力,就是掉进陷阱了。文字成了另一种无意识的生活,没有选择。字与字,句与句,像是休谟所说的逻辑缺陷,拼接是偶然的,是认知框架的圈套。我不愿意。我要掌控它,我要创造自己的隐喻世界,自己的历史叙事。

但听过许多故事,觉得自己太执迷不悟。

因为他人所表述的,正是我一直所寻找的新的历史叙事。一切从一个东莞工厂开始,延伸去广西的荒野,湖南的监狱,汶川地震,桂平大水,南水北调。甚至还有意料之外的侠客人物,谁会想到一生与蛇斗的叔伯,最后还是输给了自己心爱的手下败将。他们的视角,天才的形容词(“摇晃的房屋像水里倒影”),重构了那个,被狭隘却自觉是精英视角的宏大叙事所垄断的历史叙事。每个人的偏见在故事里得到化解——同学赞我,说我要去融入底层;成成对我说,工人没能力改变自己命运;小杨告诉我,那个老男人,就是个苦力。现在,我希望自己提供了他们和我没想要的答案。

在这里,他们叫我,“查户口的”,因为我总喜欢寻根究底,叫什么名字,哪里人,家里有几个兄弟姐妹。

其实,我才要感谢他们对我诚实。平时,这种诚实很稀有。但当塑料被烧烂,机器在喷火时,事情仿佛又变得很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