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娟,暖娟,绕口令一样的名字。昨天我和她去流水线插电容,四个人站成一排,八只手不停。一条履带每分钟过九十个格子,我们要把每个格子都插上。一个没拿稳,履带就过去了。今天我又和她一起筛模子,看到有黑胶粘在脚上的,挑出来,用刀片刮掉。

别人也觉得绕口,叫多了就好啦。暖娟说。

暖娟从广西河池来,八七年的。十六岁初中没毕业就出来了。她说,因为那时候大部分人都这样。她也觉得打工酷,好玩。

她说现在知道了,没有学历,一辈子只能做这样的工作。

我说,那有想过继续读书吗?

她说我们都老啦。过去这么长时间了。没什么后悔不后悔的。

她说十六岁的时候去的是深圳河岸,在现在的深圳北站附近。现在那里都高楼林立,那时候可是一片草坪。那是零三年,也是一家电子厂。那时候厂里都不放假,所谓的休息,就是每周六晚上不用加班。到了那会,她们一群女工就一起走路出去逛街。走去商业街要一个小时,但是她们一边逛,一边聊天,也觉得很开心。

我说开心是一码事,但每周六不加班就算休息了?

她说那时候厂子都不按劳动法来,毕竟她们也才十六岁,有些还不满,厂子收她们就是不按劳动法的,是恩惠了。所以,她们也不敢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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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姐说,她有时也觉得无能为力。

今天王姐的货不多,早上就和我一起检查有没有弯脚的电容。弯了脚,就放到盒子里,用钳子扳直。如果有气泡,就只好直接扔掉。

王姐说,她在家人面前有时抬不起头。大伯的两个儿子,八零年的,是村里第一批考上大学的人,虽然也只是专科大学。那时候,村里像是出了状元一样,敲锣打鼓,摆流水席。从此以后,他们每次回来,都要炫耀一番,对她这样中专毕业的亲戚,给个眼色都像是便宜她了。每次家里团聚,大伯总要有意无意地把两个大学生儿子摆出来说话,还顺便吹吹那个已经当上护士长,拿八千块钱月薪的女儿。爸爸受了一肚子气,他人面前低三下四,回来就又想打骂。王姐说,她就站出来和爸爸摆明了讲,你怪谁?对我们,你用心培养过吗?

王姐说,她们这样的情况,还只是心里受气。真正无能为力的,是村里的残疾人。他们本该拿国家的低保,最后却全给村干部的五叔六姨们瓜分了。老盲人到村干部的门前讨说法,村干部和他辩论:你有儿有女,有手有脚,凭什么拿低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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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承是十八岁出来的,贵州遵义人,比我还小几个月,但比我能干多了。他开三台印字机器,既要印,还要检查。都是小字,几毫米,肉眼看一排都觉得晕。前天第一次见到他,我问,你们这是在干嘛啊。他连看也没看我,低声说,印字。我以为他不友好,其实是他从一开始就忙得不行,像千与千寻里的锅炉爷爷,六只手也不够用。今天货多,许领班喊我过去帮忙,只是看一台机器,我就已经受不了了。

下午和晚上管着那台印字机,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无聊的事。比十二岁的时候守在电影频道一整天,就为等几个接吻镜头更无聊;也许只有阅读海明威的无趣程度,能与之将将抗衡一下。整整六个小时,我需要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些看不到尽头的,等着被激光印字的小模子。眯着眼看,有一个印歪的就得挑出来。还偏偏那条轨道总是故障,小电容们每分钟都会打起架来。在加班开始偷懒之前,我几乎连话都说不出口。记得是克尔郭凯尔说,吃饱穿暖对人类不难,他们是因为无聊,才去发明创造,寻找些生命意义。现在看来,人类是最无聊的。因为他们无聊,所以创造,而创造的代价就是现代工厂,这又造成了新的无聊,我的无聊,但这种无聊是被动的,无可救药的,甚至不断阻塞,打断我思考。叔本华说的欲壑难填,欲望满足的代价是陷入新欲望的陷阱,就是这个道理。

你平时是怎么对抗这种无聊的?我问刘承。

那怎么说呢,也还好吧,眨眨眼就过去了。其实,虽然大多数时候我想打它,可有时候我还偏偏希望机器能故障,这样我就可以修,就有事做。有时,我坐在凳子上,看着机器一排排印字过去,自己什么也做不了,那才很难熬。

你整天盯着看,眼睛难道不会坏吗?

我眼睛本来就不好。刘承说。言下之意,不怪工厂。作为一个前提,“本来就不好”让“更不好”显得没有说服力。

为什么来工厂?

那怎么说呢,不去工厂,还能去哪里呢?刘承说,像是没有选择。他说他出来之前,高中刚刚读了半个学期,“就是玩”。他说反正学也学不会,听也听不懂,干脆就不上了吧,省得再浪费父母的血汗钱。他说起家里是农村的时候,还有些不好意思。他说父母是种玉米的,贵州那地方,看天吃饭,挣钱不容易,比这里辛苦多了。对于辍学,父母也没说什么。之后,四个玩得最好的兄弟一起开了家面包加工店,一年以后不景气,就都出来打工了。

开面包店应该很开心吧?我天真地问。

开心?比这里还要苦。他说。夏天的时候,房里四十多度,还是不能停。

我说,可是做这个让我痛苦。我看着它一筐筐填满,可是看不到头。

刘承说,是啊,领导总想你快些,再快些。他们总觉得,机器谁都可以开。你不干,别人来干。

刘承来这个厂一年了。一年以前,他在别的厂认识了他的女朋友,也是九四年的。之后,两人在外面合租了一套房,一直住到现在。刘承有个姐姐,九零年的,在杭州,二十一岁的时候就嫁人了。我说你也二十一了,女朋友也二十一了,准备结婚吗?他说暂时还没有打算,觉得太早,以后再考虑。

刘承说自己既没有什么让他觉得快乐的事情,也没有什么让他觉得讨厌的事情。每天回家,他就看会电视,看综艺节目。奔跑吧兄弟,他问我你听说过吗。有时,他说,他也玩玩游戏。

玩什么游戏?

那怎么说呢,就是他们玩的,英雄联盟之类。他们玩,我就也玩玩。

刘承说他迷茫,一直都是。

——

阿雷昨天刚卖了一个号,梦幻西游,三千一百块钱。他说买的时候买了三千,几乎是他一个月的工资。到现在,玩了半年,来了新的厂,上夜班,没时间了。

他还告诉我秘诀,说卖号的时候,得脱了装备卖,要不然不划算。他先把装备换成游戏币,一千一百多万,再换成现金,一百多块钱。

我说,一千一百多万就卖了一百多块钱?

他认真地说,你以为一千一百多万算什么?我告诉你,在游戏后期,这点钱什么也做不了。他又重复了一遍,什么都不行。

我说,你现在卖了号,多花点时间找个女朋友啊,你长得那么帅气。

他不好意思地撇开了头,笑。他说,没时间呐。

我问他,你以前谈过吗?

他说,恋爱啊,好像还真没有过。

——

工厂里每做工两个小时,我们都会休息十分钟。

据说,那原来是给喜欢抽烟的人一点放松时间的,一不小心就成了传统。到了点,车间里就会有人喊,休息啦!大家就都停下手中的活。

休息的时候,工人们都会去宿舍楼下的一排小凳子上。抽烟的,不抽烟的,玩游戏的,不玩游戏的,都去。奇怪的是,那里既不凉快,也没人讲话,烟味还浓,甚至没车间里舒服。但只要有人去了,其余人就都跟着一起走。到点了,大家便陆续回去。

——

你快乐吗?

暖娟说快乐。

她说老公对她好,儿子也一岁半了,家里最近还新盖了房子。人不可能都满足,但知足就快乐。

出来也有十二年了吧?酸甜苦辣应该有不少。我说。

她说其实也就七年,中间休息了好多年,带孩子。

我说我以为你儿子只有一岁半?

暖娟突然哽了一下,她本想说带的是别人小孩,话说一半又收回去。她说,她原来有个女儿。

她说她第一个生的是女儿,两岁零一个月时没了。生病?不是,是掉河里了。她说那时她和丈夫都在外面打工,掉河里的那一天,他们本来打算回家。

她说,要是一儿一女,多好。一个儿子,就会很孤单,外面遇到事情,也没有办法和兄弟姐妹分担。她说,以后她还要再生一个,不过那时她已经老了。

你快乐吗?

王姐说快乐。

她说她有一个不幸福的童年,那时她就想,将来找老公,一定要找一个对她好的,听她话的。她笑着说,她是一个强势的女人。

她说现在找的老公,就是这样的,什么都听她的,不打她,不骂她。她说,人居然长得还很俊俏。说的时候,像赚到了一样,仿佛俊俏是不忠,飞扬跋扈的合理前提。

她说,家公家婆也对她好。平时,她不用干家务,家婆烧饭,打扫卫生。老公宠她,让她别出去做工了,呆在家里做家庭主妇。但是她不愿意拖累家里,人还年轻嘛,趁做得动,多做一点。

她告诉我,结婚这么多年了,她和老公从来不吵架。因为每次她回家,两个人两台电脑,各自玩网络游戏,没空吵架。

只有在听到网络游戏的时候,我才会发觉王姐原来和我是一代人,也就比我大十岁而已。而她讲的故事,做工的熟练,沧桑的面孔,让我常常觉得她似乎也经历过解放,土改,文革,再问下去,就会讲许多我陌生的故事。

你快乐吗?

快下班的时候,我问刘承。

那怎么说呢。他说。还,还过得去吧。

这时,我听到快乐的黄羊在身后喊着,一天,就这样过去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