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莞日记,九月十九
今天我去的是安规车间。
安规车间生产黑色和黄色的模子,也检查做好了的。热,进门就是刺鼻的塑胶味。时间呆久了,身上还会到处痒,像小蚊子飞去血管里,饥不择食。第一天我就是在安规车间遇到的许领班,那时他鼓捣的黑色浆糊,就是小电容模子的原材料,把它倒进机器的嘴里,机器便哼哧哼哧吐出几个小块头。
我和王姐,雷姐坐一张桌。我们负责查看一排排木板上的小电容。如果有漏芯,拔掉;如果有胶水,用小刀片刮了。看,刮,摆。重复作业。一天过三万个。
王姐说,这木板上有粉尘,肉眼看不见,有毒,会咬人。
王姐八四年的,雷姐八七年。她们从湖南邵阳来,都说自己老了。
老了。他们都已经有了孩子,一儿一女。王姐的丈夫在家乡做小本生意,而雷姐的丈夫就在安规车间做模具。
我回头看看雷姐的丈夫,说,你们可以眉目传情呢。
哈哈。雷姐笑了。她说他们是老夫老妻了,已经没有浪漫可言。
我曾想象过,如果以后读书差,就和妻子开一家小笼包子店。我做肉馅,她包外皮。大概到后来,也不会有什么浪漫可言。没人的时候,就说邻里琐事,或是为未来吵嘴。最后大家都沉默不言,坐着,我做肉馅,她包外皮。
孩子都在老家,女儿七岁,儿子四岁。王姐说。都成了留守儿童。
想他们吗?
想。每周打一次电话。买了电话卡,会便宜些。
我本想问,为什么不多打些,孩子不会想妈妈?话到嘴边,觉得多余。
我说,你们都流行生两个吗?我们那里,生一个的多。
王姐说,那你们没有独生子女奖励?
摇头。奖励是不罚款。
王姐说。在我们那边农村,如果第一个是生女儿,都允许生二胎。因为没有儿子,就没有人上坟,也没人来照顾了。女儿嫁了人,就是泼出去的水,都是要侍奉家公家婆的。
那你呢?我问王姐。生两个是传统?
王姐说,对,我家也是一儿一女。我有一个弟弟。
弟弟在家?
弟弟在一个神圣的地方。
我猜大概是天堂,便没说话,继续做了会工。但最后还是不合时宜地问了,哪里?
监狱。王姐说。
——
弟弟是二十岁进去的。现在,已经二十八了。
杀了人?不,他没杀人。他是帮凶,同伙杀了人。当时他们在抢车,车上的人报了警,他们就杀了他。
弟弟进去的时候,我二十三岁。那时,我刚出来打工第二年,还怀着孩子。
意外?
不,不是意外。从小就学坏了。家庭原因。我的家庭不幸福。
爸爸是个很坏的人,坏到骨子里。他打我妈妈,打得很重。喜欢喝酒,找小三。
爸爸是镇上唱京剧的,花旦。一表人才,男扮女装,绘声绘色。别人夸他,他觉得自己了不起。当然,也有许多人“看戏”,过河拆桥,怂恿他和妈妈闹矛盾。他一回家,便打她。
爸爸从来只会用暴力解决问题。我上一年级的时候,有不会的题目问他,他没耐心,一巴掌把我牙齿打在桌上。我和弟弟从小就没有自尊心。爸爸谁都打,甚至打过奶奶。那次爸爸打妈妈,奶奶过来劝架。爸爸一个铁榔头就打在奶奶头上,血流下来,起了一个很大的脓包。当然,“他不是故意的”,那一榔头,本来应该打在妈妈头上。
妈妈没离婚,都是为了我们两个孩子好。离了婚她可以再嫁人,但是我们两个就必须跟爸爸,一个爸爸加一个后妈,还不得打死我们?
必须?哪条法律这样写了?
男人带两个小孩没关系。女人呢,带两个小孩还怎么改嫁?
而且,妈妈也很爱爸爸。
不过,现在妈妈和爸爸还在分居。爸爸六三年的,妈妈六四年。爸爸上过高中,妈妈上过初中,在那里都算学历高的了。可见,学历没什么用,一切都要看人品,性格。话说小学生大部分都当老板了,千万富翁,亿万富翁,你们这样的大学生还是得给人打工,你说是不是?
就这样,弟弟也一天天变坏。初中就彻底学坏了。
他去网吧,日夜通宵打游戏。打到后来,没钱了,游戏里又没装备,怎么办?只能出去偷。
现在看,当时偷东西倒还不算事儿。那时候他看香港的黑帮片,看古惑仔,迷得要命。一回家,我就听到他念叨,我要去黑社会。我们那边黑社会很流行。连小学生放学,都会去抢村里的鸡。两千年之后才稍微克制些,毕竟说,是文明社会了。
之后,我就常看到弟弟扛着把刀,去打架。混混们侍奉的老大不同,地盘纠纷,常有火拼。
爸爸不管,他觉得,付了学费就是自己天大的付出了。妈妈倒是常劝弟弟。到最后,弟弟不仅劝了没用,还打妈妈。在池塘边上,弟弟把妈妈的头摁在水里,说,我叫你管我,去死吧!
我出嫁的时候,还是弟弟送的。他进去的时候,我在广东,第一个孩子就要出生了。那是零七年。妈妈打电话给我,说弟弟出事了,判了十年。
零八年的时候,我去见过他一次。他穿着红色衣服,戴着脚铐。我们隔了一层玻璃,拿电话机讲话。他看到我来了,面无表情,也不叫姐姐。我嘘寒问暖,他不耐烦,说,什么时候把我弄出去啊?
爸爸妈妈也去看过他几次。他还是那句话,赶紧交钱把我赎回去。
那你改了吗?妈妈在玻璃后面说。
他眼看别处,不吭声。
他还说,他都二十八岁了,还没有老婆,别人小孩子都已经很大了。赶紧去帮他找个老婆。
孩子可能连舅舅都没见过吧?
见过。爷爷奶奶带她去看过他。女儿拉着奶奶的手,问,舅舅为什么待在玻璃里面啊?
奶奶说,因为舅舅犯了错误,要受到惩罚。
——
这些男人,都太把自己当回事了。我对王姐说。
重男轻女呗。她说,像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她说湖南那里包小三的可多了。只要女的漂亮,都去当二奶。她说她二叔,开客车的,挣得不少,但每次只要有钱,就去找女人,或者赌博。她说,都是钱惹的祸。
雷姐说,我们湖南还好,广东这边,要严重得多。一个女人,生七八个很正常,直到要生出儿子来。没有儿子,家婆就看不起,就要做整个家族最卑贱的人。
她们说工厂里有一个女工,丈夫也是做苦力的,生活穷困得很,但十年里还是生了七个孩子。前六个都是女孩,直到第七个,才要到了男孩。家里养不起这么多,一个鸡蛋,别人家一个孩子吃,到他们家得七个孩子分着吃。冬天的衣服,是捡别人家不要的穿。夏天,都赤着脚,因为买不起鞋子。
但她说她不后悔。她说再活一次,她还是会生七个。她就要证明给家婆看,她生得出男孩。
王姐还说起许领班。
她说他家也是这样。十一个孩子,前九个都是女孩。
他多大了?我问王姐。我看许领班干练,成熟,待人接物都比我强得多,但看上去还是年轻小伙。
他啊,九四年的。
九四年?那和我一样大!可是他优秀得不像这么小啊?
是啊,他勤劳,上进,我们平时都喊他“小大人”。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有时他也会坐下来帮我们一起抛光,聊天的时候,就说自己爸爸已经没了,他要去养妈妈。养妈妈和姐姐。
真是太不容易了。我说。他太厉害了,虽然只是在厂里,但我很少见到这么优秀的人。
也有缺点。不过这个就不讲了。王姐说。
男人啊,工作的时候都魅力四射的,到了生活上,就是另外一回事了。王姐说,大概是想起自己的爸爸,想起他在台上的叽叽呀呀和小碎步。
我听说他建厂就来了。那是说,十五岁就出来了?
是啊。初中毕业,就出来了。
这时我才突然明白,为什么许领班对小黎那么关照。虽然要整层楼跑,但总是要停在小黎那边,手把手地教他工序。小黎装酷跑掉,他就回头说,过来啊,别跑,我来教你的,又不是帮你在做。小黎回来,他摸摸他的头,说,明天就应该学会了哦。大概六年前,他也像小黎这样不知所措。工人们在忙碌,他一个人站在车间中央,看着白花花的电灯,轰隆隆的机器。
——
小黎中午又坐到我身边。
吃饭的时候,他开始主动和我说话。他说,今天在哪边哇。
在安规。我告诉他。
他哦了一下,继续吃饭。吃完,去阳台,点了根烟。
我说,臭小子,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
他说,周一。
我说,少来了。老实点!
他说,上初中就会了。说完,往旁边扭了两步,意思是我不要去管他。
——
以后,我不要再打工了,我要有自己的事业。下午,王姐说。
她说,她要开一个小杂货店,再在家门口摆一个碰碰车的铺子。赚点小钱,多和家人在一起。
她还说,要把小孩送进县里的贵族学校。贵族学校从小学开始就是八千块钱一个学期,据五叔说,可以一个学期把孩子从不及格教到及格。每年都有清华、北大的,还有出国留学的,都去纽约的剑桥大学那种。
她说,其实还是美国人的教育好。到了四年级,就可以判断出你是什么样的人,然后盯着你擅长的那方面专门发展。比如你擅长数学,以后就专门学数学,你不擅长读书,以后就专门读艺术。
我问,哦,还有这回事?你哪儿听来了的?
这让我觉得我们文理学院上学的都是四年级筛出的废品,像被拔掉的漏芯的小电容。
她说,新闻,网上都这么说啊。
我说,那我可得记下来。说着就掏出笔记本。
雷姐说,你记什么呢?
他记我刚刚说的美国教育呗。王姐说。要是我的女儿生在美国啊,我就让她去学芭蕾。
事实上,我把笔记本放在桌底下,写的是,“女儿,舅舅,问奶奶,舅舅为什么在玻璃里面”。
——
王姐说,这里的每个人都有故事,但是他们都在内心里把过往封起来,不说话。人们来到这里,唯一目的就是钱。
她说,老板说,生产靠的是大家的力量,每个人都很重要。其实谁不知道呢?我们的工作是任何人上来都可以做的,我们微不足道。
她说,原来她做的是文秘,看不起工厂里打工干苦活的。现在年纪大了,人家公司不要你老了的女人做秘书。她辗转了一个又一个的工厂,才觉得自己之前年少轻狂。她说,现在觉得做什么都不丢脸,只要不偷,不抢,不骗,做一个善良的人,让上一辈的恶不传承下去就好。她说,她觉得劳动最光荣。
然后她说,其实以前中专时不该学计算机,应该学美容的。现在有钱女人去做美容,都舍得花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