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许领班安排我去加工部。

加工部比分选部更小一点,主要负责帮长脚电容器剪指甲,还有把一些脚弯起来,弯成青蛙那样。做一盒盒、成千上万的红色青蛙。

我的工作是查看是不是每个小电容的指甲都剪好了,因为有时机器会漏剪,有时还会剪得不标准。我也要不停帮机器运送排队待剪的小电容,以及处理剪好了的。一批货剪完了,还要重新调角度,擦酒精。简而言之,为机器擦屁股。

今天我的工友很帅,像再矮了一点的黄晓明。不过他内向,不怎么讲话。

我问他叫什么名字,他也不响。只是把工牌从口袋里掏出来给我看。他叫细光。

我说我猜你大概和我一样大。

他说他大概比我大六七岁。随后再补充了一句,如果你是二十多岁的话。

这就让我很不好猜。

细光告诉我,我们加工部这里,每天能剪三十万个电容器。可惜不是计件,只能拿基本工资。

三十万让我想到家门口的理发师爷爷,他的店比谁都破,但是手艺的名气却不小。他放下豪言,说远近理发属他的手最快。他理一个头十分钟,一天能理三十个头,已经理了三十年了。我们帮他粗粗一算,那你已经理了三十万个头啦。他笑笑,说,那也没看到余钱啊。

细光说,他是湖南益阳人,出来打工十年了。

我说,你不会也是十五岁就出来了吧?

他说十六岁。

所以你二十六了!我说,你是八九年的。

他点头笑笑。

细光说他有一个弟弟,比他小两岁,也在东莞的厂里上班。他们平时住一起。细光没有女朋友。

细光说他来自洞庭湖那边。“鱼米之乡”,他骄傲地说。不过他们家并不养鱼,而是种水稻的。他怕我不相信那儿是鱼米之乡,说他家前面的一户人家就有鱼塘。

那里到处是小湖泊。他说。小时候,他常在水里玩。

想家吗?我问他。

不想。他说。现在有高铁,四个半小时就到了,很近,一年可以回家两三次。以前坐火车,要十二三个小时。

那国庆回家吗?

国庆就放三天假,一,二,三,怎么回?

——

旧单子做完了,要换新单子。

在机器喘气的时候,细光走过来,调钢板角度,拧螺丝。他告诉我,上面的扳手顺时针扳就是把切刀调短,逆时针就是把切刀调长。

我问他,你怎么知道要调到什么样的角度?我看你熟练得很,看也不看。

他说,只要把它调到宽度刚好和小电容的模子一样就好了,不然会一下子过去两个,小电容就会打架的。

我说我得记下来。

他说不用啦,在这里呆一天,你就知道。

可如果呆一天就全知道了,他是怎么面对剩下来每一天都没法更熟练的日子呢?

生活有什么意义?在宿舍午休的时候,我问他们。

下铺的胡哥说,生活本来就没有意义,活着就是为了活着。

余华喜欢说这样的话。但是我听胡哥说,却是另一种滋味。

——

胡哥是我的室友。成成带我来的这个宿舍。

那天我坐在货车后面,铿铿锵锵来到这个工厂,是成成接的我。

所以你是公司那边派来的实习生,过来锻炼的?成成问我。

是啊。

成成说,你的简历上写你是国外大学的,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觉得我们中国最好的大学清华北大不如国外的大学好吗?

我说我不觉得,但清华北大也不是想考就能考上。

成成若有所思,然后突然手指一点,说,我明白了,所以你父母的意思是,与其在国内混个三流大学,不如出国见见世面,是吗?

我说,对的,他们就是这么想的。

成成是工厂行政部的,本来要安排我住领班的房间,但是他考虑到那房间里有人打呼,而其他房间要么有人打呼要么有人抽烟,就说,睡我们房吧!

房里有胡哥和阿雷。进屋的时候,他们都半裸着身子,在玩手机。胡哥强壮魁梧,而阿雷白嫩,如果换个环境,是典型的高富帅。

成成介绍我,说,今天我们屋里来了一位新室友,他是国外读书的,我们要向他学习,如果以后要出国,有什么问题都可以问他!

出国?胡哥笑笑。我们不可能的。

不可能。阿雷也摇摇头。

成成,胡哥和阿雷都是湖南人,也都是二十四岁,更巧的是他们都同一天进厂。胡哥和阿雷是郴州人,之前就认识,但成成是没有关系的。他们都只来了二十天。

胡哥和阿雷上的是夜班,品管部(品质管理)。每天从晚上八点钟上到早上八点钟。每隔两个礼拜,就会早晚班对换。

撑得住吗?

撑不住也得撑啊。胡哥说。就一开始受不了,上班都打瞌睡。

一开始受不了。阿雷笑笑。头几天难受,后来就好了。

胡哥和阿雷都是忠厚老实的人。胡哥在我第一天过来的时候,让我先好好休息,别急着买日用品了。他说反正他们要上夜班,就让我睡他的床。后来,胡哥教我怎样快速地刷草席,把wifi账户也让给我,却在我请他一瓶可乐的时候都不好意思。来工厂之前每个人都叮嘱我当心,但胡哥和阿雷都不是他们想象中的人。

成成说,胡哥和阿雷都太单纯,甚至对女人都没什么念想。他说以阿雷的脸,只需要捅破那层纸就可以了,他也不愿意。他说胡哥倒是有一点想法,但可惜没阿雷的脸。他说如果阿雷是只要捅破一张纸,胡哥就得翻过一道墙。

我说,也许他们就是喜欢手机游戏?

他说,你真的觉得他们有其他办法?还是一个字,钱。如果有钱,谁不愿意多出去玩?

第一天来的时候,我问他们,你们为什么选这个工厂?

胡哥说,网上投简历呗。前面一个工厂太无聊,他们就换到这个了。

那你们多久换一次工作?

大半年换一个吧。胡哥笑笑。

大半年。阿雷点头。

胡哥说起他一个月前面试的时候,尽瞎扯些不可能的话。面试官问他,你打算在这里做多久?他面不改色地说,要做很久很久!(做到元旦)面试官问他,你对将来这个职位有什么期待?他说有很多很多的期待,要努力完成工作!(在领班盯着的时候)

他说,就那老一套呗。

他说,面试官居然还问他有什么理想。说到这儿他和阿雷都笑起来,仿佛是件很滑稽的事情。他说我能有什么理想?在这里干活就是干活,有什么理想好说?

理想,梦想之类的。他和阿雷笑起来。我们可从来没有过。

阿雷笑着,穿上工服,走去门口。他招呼胡哥,说,七点五十了,再不去打卡要迟到了。

门外的天已经黑了。我坐在胡哥的床上,看着他闷头披上蓝色工服,拖着脚步,一步步走去外面。才刚见面,我就心酸了。

——

下午走来一个女孩,心急如焚。

快!这个单子人家急死了!她说。

说着,就把一筐黄电容全部倒了出来。

为什么要倒出来?我问她。

要查查有没有机器没剪脚的。

不用啊,这些都是我——

喏。就是像这样的。她挑了一个出来给我看。

在她挑的时候,我问她:问你一个问题,什么是J型号,什么是K型号?

我期待一个小黎的答案,这样就可以说工人都给异化了。没想到她知道。她说,哦,就是误差不同。J是正负百分之五,K是正负百分之十。

说完她刚好把最后一筐挑好,然后就推车走了。

但是我很坏,我又去问细光。

什么是J,什么是K?

细光认真地告诉我,J型品就是要切的,是大多数。K型品不要切。

——

为什么不读高中?我问细光。

细光说,我那时候,九九年六月初中毕业,都出来打工了。

我说,等等,我记得你说你是八九年的。我十岁的时候可是小学都没读完,你不读高中可惜了。

你骗我吧!我说。

细光笑笑。

所以你是?我追问。

你呢?

我九三年的。他骗我也骗。

九三还是九二?他没听清。

九二。其实算九一的,因为我九二年一月初就生了。

那我比你大……他算了算。我比你大八岁半。我八三年七月的。

我说你看上去可不像,这么帅气,像九三年的。

这些年去了哪些地方?我问他。

他说他九九年毕业,先去了武汉一个半月,再去了佛山,再去了深圳,最后才来了东莞。

他说两千年到佛山,是帮一个浙江的老板做伙计。老板既是老板,也是师傅,教他做模具的。他说老板一家四口都在帮忙,一个女儿,一个儿子,女儿高中毕业,比他大一岁。

相当于小作坊?

是。

那你更喜欢小作坊还是这种大厂?

他说小作坊不行的,就一个门面。他还说两千年那时候工资三百五一个月,一顿饭两元,早饭一元,一天只用吃五元。

我说现在饭菜涨了十倍都不止,你的工资倒也才刚三千出头么。说真的,你喜欢小作坊的生活多一点,还是厂里的多一点?

他说都一样。

我当然有期待他说小作坊的生活更滋润。和老板关系亲密,一家人其乐融融。产品是自己的,生产也有了互动和成就感。这样就可以说,马克思说对了,现代性糟糕透顶。但那实在不是生活真实的样子,它只是换着法子在糟来糟去。马克思说的全有道理,只不过没说对而已。

我说你两千年就过来了,你觉得广东变化对你来说大不大?

大啊。

大在哪里?

我刚来的时候,整个佛山都没几个厂,现在都挤满了。

那城市呢?城市变化呢?

0737啊。

0737?

0737是我们那里的城市编号啊。益阳。

你过来十几年,工厂对工人的待遇有没有好一点?

都差不多,这里的饭菜一直挺差的。其实,工厂都差不多的。

那你理想的生活是?

在家里呆半年,出来打工打半年。其实还是在家里好,饭菜好吃,广东菜都很难吃。

准备什么时候开始这么过呢?

我不知道。

——

“我不知道。”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又遇见小黎。

我一个人吃,小黎看到我,搬着盘子坐到我对面,不说话,埋头吃。

我说你长身体呢,吃这么点饭够吗。他说,还要剩。我问他晚上下班一般玩些什么,他说,玩手机。之后就没话了。

我先吃完。走时我说,小黎,我先走了!

他不回答,甚至不抬头,像没有听见一样。正如我每次在车间外远远看到他,竖起手来打招呼,他只是停顿一秒,然后走进车间。只留下一条狭长的,黑色的走廊。

——

晚饭半小时,六点开始加班,加到八点。

细光问我,你也要加班?不是说工厂的新工人第一个礼拜不用加班的吗?

领班说要加班啊。我说。那你们这样强制加班的话,会给加班费吗?

会啊。细光说。一小时十三块五。

细光在开机器的时候,另一个工友,黄羊,在筛模子。

黄羊是贵州人。我问他名字的时候,他也不说话,掏工牌给我看。我猜这是加工部的cult。

黄羊长得像我小学时的对门邻居。我和隔壁楼的同学常联合起来欺负他。一次,他忍无可忍,在家门口把我打成了熊猫眼。第二天,我戴着墨镜去听音乐会。所以看到黄羊,我有些童年阴影挥之不去。

黄羊今年二十三了,他是九二年的,但已经在厂里干了四年。我说,哇,四年。这两天我看到的都是只干了一个月半个月的,你居然干了四年。黄羊说,领班来得更早,建厂就来了。

我午休回来的时候,车间是黑的,走进去,还看到黄羊躺在地上。不仅是黄羊,整个车间都躺着人。原来因为车间有空调,而且不容易迟到,工人们都席地而睡,睡在机器身旁。

我来帮忙?我问黄羊。

不用。

最近忙吗?

不忙,忙的是今年二月到七月。原来前面两台机器的那个阿姨走了,我一个人要看五台机器!根本忙不过来。

那是因为用工紧?我听说现在做工人的少多了。

不是用工紧。是他们没安排人来。

那你提意见吗?

提了也没用啊。不过他们倒是给我涨工资了,涨了几百块钱。

你觉得工厂这几年发展在变好吗?

变好,肯定啊。一三年搬到这里之前,整个工厂都没有现在一层楼大。要是不变好,没有钱,哪可能盖新楼啊?

今年呢?整个产业都不景气吧。

今年那是更好!机器添了好几台,还日夜不停地跑呢。

那厂子变好了,你的待遇变好了没?

每年月薪涨一百吧。

你觉得涨多了涨少了?

这个厂算很可以的了,我以前的厂,每年涨五十!

黄羊是个外向的人,虽然一副桀骜不驯的样子,但是有问必答。他休工的时候总靠在机器上看手机里的爱情小说。整个厂的灯都熄了,就他的手机屏亮着光。他像是很开心,总拿过去的经历来犒劳自己。“过去的厂,每年涨五十!”“一一年的时候在深圳,我就辞工回去过了个春节,回来人家就满员了。也罢,那时又穷又累,现在过得好多了!”我猜是这样的比较支撑他快乐地走过四年。但大多数人都没有这种快乐的能力。他们漂泊,总觉得下一站会更好,再怎样也不会比现在更糟。

——

张粉珠给我端凳子。我看她一整天都坐在桌前忙着抛光,以为她没有时间理我的。

没事的,不打扰,坐,坐!她说一口潮州话,给我拉凳子。加上机器声音大,我不太能听懂。

她说她来这里三年了。之前在二楼,做排版。密密麻麻的,看了两年多,眼睛都快不行了。

我听说二楼都是很辛苦的工作。我问她,那其他人呢?

她说,比我年轻的还行,比我老的就不行了。

那您多大了?

你看我像?

我看像六十。但吸取了昨天的经验,我猜了四十。

她说四十一。

她说老了,老了,工厂的女人老得都快。

她说她也想来一楼啊。一楼要轻松多了。但她不识字。

二楼的领班说,一楼要填报表,不识字,不能去。

她说她软磨硬泡了一年,领班才松了口。她说她能填报表,就是让别人先填一行,她再依葫芦画瓢。她骄傲地说,我来这里一个月了,都填对了。

我说,你不能让别人帮忙吗?

她说一次可以,但次次让人帮忙别人就会有意见。她喃喃自语。我就是不识字啊。

不过。她说,现在她把两个儿子都带来东莞上学了。大儿子十八岁,小儿子十五岁。每个月生活费加起来三千,学费今年的都交完了。她问我,大儿子上大专,学的计算机,好不好?

我说好啊,这专业现在最热门了。你真有好眼神。

她笑得都不好意思。说,主要他喜欢。

我们说着说着就要下班了。机器停止运转,大家也都去打扫卫生,交接班了。我去刚刚的桌旁找她,然而找不到她。可我还不知道她的名字。她告诉了我她丈夫和儿子的,唯独忘记告诉我她自己的了。

幸运的是,桌上摆着她的报表和工牌。报表压在工牌下面,每一行的“作业人”上,都歪歪斜斜地写着“张粉珠”。

——

翻胡哥的QQ空间,我找到了我想要的东西。

一年以前的五月十五号,他发了一条说说:有没有哪位同学现在郴州的?或者是有在郴州同学的联系方式?十万里加急……“假装”回复说,是要回家发展了吗?胡哥说,计划是这样的。

一年以前的五月二十九号,他发了新的说说:有没有哪位同学能够借我些钱,事业所用,如果可以,请详谈,谢谢。“塆珻的逺方”回复说,啥都好说,就是钱不好借。胡哥说,如果没,不借就不借,如果有,不愿借,对于不信任我的人,有交往的必要吗?

我想这说明胡哥骗了我,而我对被骗是十分开心。这说明有些东西不是一开始就没有的。我看到的那个拖着步子走向黑夜的胡哥,不是从来都是那个样子。中间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也许没借到钱,也许被人说只是痴人说梦,所以最终他依然走在漂泊不定的工厂生活里。但有故事,就意味着没那么糟。

今天中午午休的时候,我把胡哥吵醒了。他既然醒了,我也干脆就做起面试官。

胡哥,你不会是想一直打工下去吧?

也不是。他说。现在吧,就积累本钱。

做什么?

将来做些小生意啊。开文具店,奶茶店都好。

是啊。

钱也不一定能拿这么多了,但至少自由的。想开就开,想去就去。

是啊。我说。

我对他说,会可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