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即将到来的冗长、坚决、完整、细节环环相扣的指控,与吝啬、走走过场、立场模糊、与指控并无实质性矛盾的辩护开始前,我费了好大劲找到他,为你们带来第一手情报。此时审判还未开始。你们知道,他正被层层守住。我不得不使用了一个古老的魔术,随风潜入夜。总之,当我到达时,董某民,整个故事的阴影部分,坐在黑暗里。自他入狱剃头后,额头变得尤其光亮突出,使一些角度神似手持寿桃的南极仙翁,另一些又神似奥巴马。当然,无需再援引著名的人物去形容他的长相,因为他憨笑的印象,在被忘掉之前,眼下正深入人心。各种漫画、报道围绕他,使他保持一种升温的幻觉,仿佛只要持续模仿村干部的笑貌,就有人暗中保护他。时至今日,他仍觉得他受到特殊的庇护是由于他做对了某件事情。因此,即使如今身陷囹圄,他仍像曾经接受采访时那样,保持憨笑,把双手夹在腿间。只是他的手也上了锁链。我们开始交谈。

我们的主人公,故事的真正核心、行动的发起者、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传承人、徐州大汉雄风婚介所首席代言、短视频N部曲首部的主角,坚称他是无辜的。他无罪,并且,引用他的话,可能是“最最冤枉的受害者”。不过,他也承认,入狱以后,他终于有一整块清净的时间,得以好好回想他被指控的那些有关铁链的细节。这需要一个过程。好比你需要凭借某种气味,某个动作作为线索,回想起很久以前你吃过的一顿饭、上过的一次厕所。不仅如此,你还需要形容这顿饭对碗造成的压力,或是这次排泄对化粪池产生的影响,这些当时你肉眼和心灵都未曾涉足的领域。这正是董某民的感受。但他还是做到了。凭借超人的毅力和技术人员的引导,他回想起了他给孩子妈妈戴上铁链的那天。

孩子妈妈。董某民为热心采访发明的称谓。出于模仿,但稍加改造。毕竟,孩子他妈是一个通用称谓,既委婉、中式地表明男女关系(我进入你并使你诞下结晶),又嘉奖了所指人对结晶的义务和贡献。在这个基础上,董某民将孩子他妈修改成孩子妈妈,使得称谓对单复数和性别都兼容了。并且,董某民还在采访中进一步说明,“孩子妈妈”是“我们家第一大功臣”,他会像“照顾九个孩子”一样照顾八个孩子和他。他纳闷,这样的表述有何问题,为何给他带来麻烦?

在他的印象中,他和她从未有过称谓的概念。她不叫他的名字,他不知道她的。二十余年来,他们通过表情、手势和有限的语言指示互相陪伴,没出过什么问题。这是因为,董某民后来反思,他们俩交流的时候,几乎从未有过外人在场。既然不存在混淆的可能,也就不需要称谓。当然,经由技术人员的引导,董某民也提到,在早年,孩子妈妈还不是妈妈的年岁里,她确曾大喊大叫过一些名字。各不相同。因为都不是董姓,所以没有在他记忆中留下痕迹。她罕见地抓住他的手,像诅咒一样地甩出那些名字。他扇了她(“跟其他人比算轻的”),让她平静一下。她不仅辜负了他的克制,还用另一只手也抓住他的手腕,再将那些名字念了一遍。像一头不识好歹的牲畜。他能预见,如果她继续发疯,他的手腕就会被她的指甲划破,次日邻居会笑话他。于是他踹了她(“比其他人都收着力”)。他踹了一遍两遍三遍。再扔给了她一个馒头。

他能回想起给她戴上铁链的那天,是因为他回想起父亲。铁链是父亲和弟弟帮他一同给她系上的。父子三人久违地齐聚在茅屋里。父亲的手脚已经不利索,弟弟则天生有残疾,但他们还是尽力将她压住,为他系上铁链争取时间。他记得回头时,看到父亲被身下的重物折腾得一上一下,却殷切、意味深长地望着他。父子从未有过多余的语言交流。父亲暴毙的那天,也是四仰八叉地倒在地上,咒骂偷占他们几寸地的邻人,咒他们生儿子没屁眼,咒他们生不出儿子,哈哈哈哈,之后头便是一歪。没有来得及说房子分配。没有对董某民的指令和嘱咐。现在,面对铁窗,董某民回想起给她戴铁链时父亲的眼神,忽然琢磨出了他的用心。父亲在为那个时刻欢呼。为同一条血脉贯穿于一个女人的身体,连接、缠绕、繁茂、复制而欢呼。为儿子本能地继承他的意志而欢呼。黑暗中董某民的憨笑第一次有了真情。

前文提到,董某民坚称他是无罪的,是最最冤枉的受害者。他从未学过法律,但有一个朴素的理论,即如果他只是做了一件别人都在做的事情,不应该只是他给抓起来。毕竟,他的所作所为都出于模仿。生很多孩子,他不是第一个。给女人戴铁链,不是他的发明。给不听话的人拔牙,早已有人实践。他,一个三十四岁还没结婚受人看不起的人,一个若非没有生育能力也早就给拴上铁链的人,难道还胆敢自己创造什么方法?他坦言,有这种创造力,他至于一辈子都没出董集村吗?当然,他不无得意地说,做八个孩子的爹,在他这个年龄阶段,的确是一项罕有的成就。人海战术。人多力量大。有人才有希望。这是他,和第一大功臣孩子妈妈,唯一可以在外人面前扬眉吐气、扳扳手腕的时刻。农村在凋零,他们在生长。

董某民进一步阐述这个他在狱中仔细推敲、但最终无法呈于法庭的辩词。那便是,如果宣称他有罪,那就是在说,这个国家里的大部分人都有罪。而一个国家不可能大部分人都在犯罪,否则监狱会无处不在,所以他无罪。他跟我细数他的罪名。虐待罪,到底是哪项虐待?是他拴了铁链,还是拔了牙?如果是铁链——他承认,铁链的视觉效果确实比较震撼——请问在女人发疯的前提下,他是应该像“更狠的那些人”一样把女人的腿一棍子、一棍子地打断,让她彻底丧失行动的能力,还是应该学着“更好心的那些人”,只是锁她个一阵子?你们在视频中也看到了,她也曾不戴锁链地在外面放风。他比任何人,包括她自己,更清楚她每周都需要新鲜空气。至于拔牙——他现在听人说,她本身就有严重的牙周疾病——他是为她治病,同时防止她伤害自己,伤害外人,伤害孩子们。她不是村里第一个没牙的女人。许多女人都比她过得更惨。他在有限的能力范围内,为她提供吃的,穿的,帮助她,把她奉做第一大功臣,为何他的善意要被当作罪名?

而谈到买卖女性,他的憨笑更是流露出轻蔑意味。他反问说,有多少女人不是买来的?大同小异的模式,区别无非是把钱给人贩子,还是给女方父母。有时人贩子说自己是女方父母,有时女方父母比人贩子更残酷。他们作为买家,哪能分清谁是谁?但钱已经给了,存了一辈子或是问亲戚四处借的钱,难道女方反悔就能吐出来吗?他继续反问,那些嘲笑他、侮辱他的网友们,有多少能信誓旦旦地保证,他们征服女人的过程,不带有哄骗、交易,没有牟利的中间人,不涉及家族的资源置换,而是一个女人像循着一阵好闻的香水一样自己贴上来?“这样的好事,丰县可没有。”他说。他诚邀任何人,男人,女人,来体会他哪怕一天的生活,吃一天他们的猪食。你唯一的财产,攒了三四十年的赌注,却不幸每天脑子里装的都是逃跑。这时你有一条铁链,拴看门狗用的,你会给她拴上吗?你会。因为全村,全市都拴着女人的脖子。你不栓,你会给人看不起。男人看不起你,女人也看不起你。你会做一个窝囊废吗?

最后,说到动情处,他也敞开心扉。他说,他从未想到自己的生活会因为这个女人而天翻地覆。他想到七个儿子的面孔。香港、航天、金山、银山、银行、国库、国际。每一张他都如数家珍,而他意识到可能再也看不到他们了。他们长大后认不得爸爸是谁。屡屡想到此情此景,他就悲从中来。至于那个特别的女人(他不无讽刺地说,比上一个更特别,比全村都特别),他也试图回忆她的面孔。这时他发现,他竟无法准确地描述她的容貌。他发现,在她面前,他从来都是害羞的,不敢正视的,所以她的面孔,变成一个光明的谜。于是他开始重新检视内心对她复杂的感情。直到有一天狱中例行观看电视新闻,他才明白这复杂的感情是什么。

电视里在播放冬奥会。冬奥会的女子花样滑冰。一位穿紫裙的异国少女,在冰面旋转。冰面发出指甲在白纸上游曳的声音。而落地后,她像安抚空气一样双手轻柔下压,继续往前滑行。裙角追随她的速度。四周白茫茫一片,了无顾忌。他被这个场景迷住了,小步凑近电视。这时他不禁想起被记忆埋没的另一幕,和那个女人有关。他记不清是发生在什么时候,场景却渐渐清晰起来。那是他每周将她铁链例行取下的一个日子,她在阳光下面站着,摄取新鲜空气。他躲在门缝里看她。这时,哪个邻居用大喇叭放起了音乐。一开始,她只是头颅像膝跳反射一样抖动。随后,她的手指也动起来。再后,她把双手张开,胯部也随节拍摆动起来。她把眼睛闭上。而门缝后他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她。他入迷了。现在他明白,他其实渴望美,渴望美的事物,他并非只要吃穿和生儿子。所以他把门往后一甩,冲出来,从身后环住她,几乎是拖着把她拽进茅屋。愤怒和嫉妒充斥他。他要加入美的行列。他脱下毛裤,并撕掉了她身上剩下的衣服。记忆的最后一幕,奇怪地以她的视角展开:她睁开眼睛,一个肮脏、丑陋的黑影张大、逼近,而门口的光线像经历一场迅猛的日食,很快消失。

(以上纯属虚构,所有事实均基于凭空想象和添油加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