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座随黄昏而沉没的村庄,用泥土和枯枝砌成的世外桃源。村户如碎了的玻璃渣子散落在山头的四面八方,灰色的梯田连绵不绝像巨人的台阶。它是摩登世界的弃子,地图上无影无踪——为了到达那里,你需要穿过参差的乡间小道,与那些蓝色的三轮机车们擦肩而过,紧接着,穿过热闹的集市,女人们站在路中央叫卖洗衣粉和肥皂,她们的粉红毛衣臃肿而黯淡,像被踩碎的、香气散尽的花瓣。最后,跟着两个戴着蒙面头巾的老人,沿着干涸如去肠虾仁的河道一路向前。

“再走半个小时,到前面那个山头就是了。”

赛老师记得六年前刚来到这个乡村小学,他坐在颠簸大巴上,像震荡的鱼骨一般越过一座座山坡。那是零九年,他大学毕业,正意气风发。学校里没有窗户,没有门,校长和两位代课老师孤零零地站在校门口迎接他。校长说,这里一般干旱,但下雨会麻烦,外面下小雨,屋里下中雨。而再十年前,这里还没有屋子,老校长住在学校底下的山洞里,夜夜与柴火相伴而眠。

他记得零九年时,学校里还有七十多个孩子,每到放学,就像田鼠般四散而行,有些路远的,要几个小时才能到家。傍晚,他站在山头,看天上的云彩,数路边的羊群。那是久违了的自由空气——在这里他忘掉了兰州的黑烟滚滚和乌鲁木齐的灯火酒绿。“天蓝蓝的,这里让我觉得自由自在。”

农村在沉没,他是知道的。他也知道那日复一日自由自在的感觉是孤独,悲剧性的。两三年前,政府和某个香港商人捐了钱,通了网络,重铺了教室,泥土上架起两台石头做的乒乓球桌,可孩子们仍然越来越少。到了今年,六个年级只剩下十二个学生。村里只听得到葬礼的哀乐,再无结婚的喜庆。这让他每天傍晚的眺望既辽阔又忧伤,像瞳孔前披上了一层黑色的雾,天高地远,人事微茫。

“赛老师。赛老师?”

他回头,是宋洁在叫他。宋洁五年级,扎着两个马尾辫,有溪水般的大眼睛。她正把书包的肩带挂上手臂。

是孩子叫他赛老师的时候,他才意识到在六年前自己就已为人师长。这种突兀感匪夷所思——童年的锅碗和泥土还历历在目,而如今他已是一个成熟男人,大手可以罩住孩子的头。时间像一条收缩的线,飞速地缩短,最后被塞进了一个黑色盒子。在他的印象中,他还是一个孩子——一个从黑色盒子里探出头的婴儿。一个回族男孩。

那是八十年代的定西乡下,唐家堡,好地掌村。村里全部是回族人,百年前从陕西迁来,至今还说着陕西话,作为从未真正融入的标签。小时候,他在土地上长大。没有吃的,一日三餐都吃土豆。“土豆养活了我们定西一代人。”小学五年,学校里没有炭,从未生过火。一百多个孩子全是回族学生。六七个老师,只有两个是正式的,一天两节课以后,就找不到人。中午,孩子出去捉蛇和松鼠,上树偷杏子。周末,他们随大人去清真寺学《古兰经》,听阿訇讲道。灵魂,上天堂,下地狱,他一知半解,然而教义却如影子般缠绕在生活的静脉上,时刻散发着隐喻和劝诫。“我记得阿訇每次说话都最强调‘善良’。宗教对我的影响特别大。”

然而善良意味什么?若需要在宏大图景与血肉之亲当中选择一样,应当何去何从?有适用一切的正确选择吗?宗教在这里通常适可而止,火炬在分岔路口前熄灭了。在上一代大饥荒的年代,他的爷爷是一个共产党员,一个村干部。爷爷有一个刚出生数月的女儿,因为饥饿,连啼哭的气力都消失了。公家的粮食就在眼前,然而他不愿私吞党的一针一线。他做了自己的选择,看着女儿香消玉殒。他无能为力。亚伯拉罕献上了自己的孩子,天使却未如期而至。许多年后,他仍在孙子回家时仍拿出党章说党的好,仿佛国家的强盛能佐证自己当年的抉择,个人的意志拉动了历史项圈。纯真的信仰在赞美中变得沉重。他想起婴儿的脸。只是个婴儿而已。她像剪纸一般碎了,随风飘走了。

当童年结束时,赛儿去了团结中学上初中。他不会讲定西话,也不会讲普通话,总在后排默默无闻。第一次英语考试,他连ABCD都不认得。那时的老师都用棍棒教育,其中一个政治老师,总往死里打学生,学生的腿肿起来,下课都走不了路。那位政治老师爱笑,笑里藏刀,冷不丁就扇人耳光。然而教英语的王老师从不打学生。他记得她是短头发,总爱穿裙子,上课都讲普通话。他觉得她是城里人。王老师鼓励他,他的英语成绩也节节攀升,可仍不敢和老师讲话。他记得初二的时候,他的衣服破了,王老师把他叫到办公室,给他缝衣服。他稚气未脱,羞红了脸。王老师低头缝衣的时候,他呆呆站着,看着老师的头发从头路向两边铺展下去,像溪水被包裹在密林中,那是他想象里花团锦簇时的家乡。

“王老师启蒙了我。因为她,我想当老师,从那时起就想当老师。”

初中时,他与李广关系最好。他叫李广“飞将军”,他们住一间宿舍,平常一起打乒乓。“和李广熟,因为都是农村人,没什么心思,没复杂的东西,见得少。”那时住宿是通铺,三四十个孩子挤在一个教室里睡,没有火炉,也没有毛毯,半夜他被冻得发抖。尿床的孩子,起床时床单都结冰了。赛儿每天三四点就被冻醒,他便起来,去窗口背书。

到了初三,赛儿家里穷得一无所有,只得举家迁往新疆打工。刚到新疆的中学时,老师看他是甘肃来的,拿着他团结中学的成绩单说,你的成绩表是瞎填的吧。他不说话,暗自努力,每晚只睡两三个钟头,在期中考试拿了全校第一。孤独的日子里,他给李广写信。李广早就放弃了学习,初中毕业去了职业中专,收到信件,也常回寄自己的照片。毕业以后,李广就一直漂泊着。他先去了宁波,再回定西打工。如今的飞将军,开着挖掘机,搬砖头。他的命运在初中毕业后就被盖了章,随后的漂泊与逃离既未挣脱它,也无法延缓它的宣判。读不好书的汉人去建筑工地和砖瓦厂;读不好书的回人去牛肉面馆。酒桌上,提前沧桑的飞将军喝多了,和赛老师回忆起初中时光。李广发现,并没有什么值得记住的事情。

在去往阿克苏支教的火车上,赛儿认识了自己的妻子,那时他大四。他还第一次见到了外国人,一个来自意大利的老人,他们用支支吾吾的英语相谈甚欢。此时李广正在宁波的工地上,傍晚的车流里他穿梭、茫然无措。赛儿的表哥在老家种地和放羊。他曾与赛儿住一个宿舍,是班上的最后一名,那时便一声不吭。如今,他仍不喜欢与人讲话。“地怎么样?”“就这样。”他的回答简短而敷衍,仿佛激情早已流失于干瘪的大地,烈日下只剩下一具驼背的人形。赛儿的其他兄弟,像命运指派的那样,在牛肉面馆里打工。加汤、加葱、加辣;加汤、加葱、加辣。回族人擅长烹饪。

大学毕业以后,赛儿成了一名乡村老师。周围的人都不理解他——他是定西孩子中的幸运儿,是难得有能力去选择生活的人。他们说他没有追求,不去市政府,而去做老师。赛老师不以为然。他说自己从小长在农村,自由自在惯了。他说他和王老师一样,并不羡慕钱多的人。他又想起王老师——因为她,他开始想做一个老师,做一个孩子们身边的大人。他怀念她在宿舍给孩子们做的川菜。上一次见到她,是他回乡高考的时候——他看到远处的女人骑自行车飞驰而过。她穿着裙子,短发变成了长发。那是王老师,不会有错。可太远了,他看不清。

或许有许多事情,人本身便无力看清——模糊是其本质。善恶;过去与未来;他每天傍晚站在山头眺望的远方。在迷雾之中,人人做出选择,踯躅独行。贫瘠大地的尽头,是迷蒙的光。光亮里,慈祥的阿訇怀抱着爷爷的女儿,那个婴儿,他素昧平生的姑姑。她早已熟睡。

他想起,今晚要家访宋洁。

——

“我喜欢体育。喜欢跳绳、踢足球。以后,我想做一个医生。”“为什么?”“……”

“我有一个哥哥。96年的。他对我很好。平时,周围没有小伙伴一起玩,我就帮妈妈做家务,擦窗和擦桌子。”“周末呢,做什么?”“……”

“我没有什么烦恼。”“那有什么愿望吗?”“……”

宋洁今年五年级,扎着两个马尾辫,有溪水般的大眼睛。她反应敏捷,能说流利的普通话,然而在特定的问题前,却会像没有听见一样,只是看窗外。

“她害羞。”赛老师说。

她害羞吗?那为何她的沉默从不拖泥带水——没有模棱两可,也没有支支吾吾?在她旁若无人的时候,她像是灵魂出窍,洞悉一切成人苦难了;像是飞到一个配得上她清澈眼神的地方,那里没有贫瘠的山脉,想必鸟语花香。

家访的那天,宋洁的家里正在装有线电视。村支书叼着烟,指挥两个屋顶上的工人。宋洁的爸爸站在村支书的身边,若有所思地看着村支书看着的方向。电视机装在屋里炕的对面,播音女人的嗓音和雪花的杂声混在一起。炕上散着热气,红白的被子,有一股积聚不散的炭味。

“家里种土豆,麦子,胡麻,玉米和豌豆,什么都种。冬天没什么事了,就养养牲口。再要到三月份再做农活。”宋洁爸爸说,“到了丰收时候,就把土豆和玉米卖了,其他自己吃。我们都是靠天吃饭。天好的时候,一年赚两万;不下雨的时候,一年就一万。”

宋洁爸爸抽着烟。他吐烟很慢,恋恋不舍。今年他四十四岁,带着军帽,一身迷彩服下是一双红色球鞋,像平庸生活里的秘密点缀。最近几年,他早已习惯的一年四季的作息,是早上五点出发种地,晚上九点回家,做饭,喂牲口,十二点睡觉。他说自己“没有爱好,没有时间”。在屋里,他只是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干活的时候,想什么?”

“钱,钱,钱,钱,多挣两块钱。”

宋洁爸爸出生于七十年代的定西山头,直到二十年前弟兄分家才搬来现在的山腰上。小时候吃不饱,上中学每天喝稀饭,连馍馍都没得吃。那时村里的人家没一户有钱,还在做着以物易物的行当。八九年,他十八岁,贫穷与饥饿催促年轻人远走高飞。他想碰运气,去内蒙打工,然而没有文化的汉人,徒有蛮力,只能去砖瓦厂。九十年代,他回到家乡,结了婚,生了儿子,留在父母家里,再和妻子外出打工。他随乡人去了蒙古,蒙古的砖瓦厂是当地最大的企业。

“在蒙古那两年,像在坐牢。我们听不懂别人说话,砖瓦厂也不让出去。”他说,“没有一刻不想着回来。哪儿呆惯了,哪儿就好。”

他十八岁时挣脱着逃离的家乡,无边无际的荒凉山庄,此刻竟成了他魂牵梦萦的地方。如今他再回想起当时蒙古的日子,除了苦,竟说不出什么其他滋味了。

“南方人打工,还有玩的。我们这种做砖瓦的,就是做了睡,睡了做。”他低着头,像是想起每晚九点喂养的牲口,“不过,不苦也没有办法。”

“后悔吗?”

“没什么后悔的。自己没本事。”

“有没有开心的事?”

“也没有。”

他说完,报以一笑,露出黑色的牙齿。显微镜下烟碱正在侵蚀牙齿里的珐琅质,如同黄昏里阴影吞噬湖面,残忍,平静,无处躲藏。他用笑容抵抗命运宣判,像一个悲伤而严肃的喜剧演员。

“我是文盲,娃娃学得比我好。”宋洁妈妈说。她正把鸡蛋打进汤里,汤里还有番茄和土豆,这是为老师们准备的。宋洁妈妈矮壮,有着农村女人少见的精力——大部分人,在她的年纪都提前衰老了。

宋洁妈妈的故事在结婚之前是一片空白——并非她没有童年,而是她不去讲述,仿佛女人因婚姻和孩子才变得完整,而之前的故事都成了家族叙事的边角料。宋洁爸爸在蒙古搬砖头的时候,她正在新疆库尔勒剪棉花,和许许多多的女人一起,让人想起十九世纪的阿拉巴马。如今,她去了兰州建筑队,宋洁爸爸早晨五点出门种地的时候,她也在工地上醒来了。她和男人们一起建造不知能否有人入住的高楼大厦。

“现在的社会,我们这种人就没办法做。没文化。”她说。社会变化得快,而没有赶上进步的列车是他们自己的责任。像西方人所理解的儒家精神一样,他们内化一切宏观的不公和矛盾。没有抱怨,没有反抗,也不去后悔,因为生而如此。

“现在的生活,保持下去就行。一切为了娃娃,为他们,什么都愿意。”

九六年,她的第一个孩子出生了。是个男孩。他在襁褓里的时候,是由爷爷奶奶带大的。后来,他去了村里的小学,镇上的中学,一路都是好孩子,家里贴满了他的奖状。妈妈告诉他,成长路上要走得正派。许多和他家庭相似的孩子,在镇上上中学时就加入了混混帮派,毕业时节一到,便永远销声匿迹。如今,他正在兰州的一所职业技术学院上大专——这是乡村孩子能得到的最好结果之一,它保证了一份稳定工作。

“我们很重视教育,因为不想让娃娃像我们这样受一辈子苦。”宋洁妈妈说,将将步入中年时,她就给自己的人生盖棺定论了,“我们这里,唯一的出路就是读书。就连打工,也是看天吃饭。不好的时候,老板跑了,我们饭都没得吃。”她又重复了一遍,“我唯一的希望是,儿子不要像我一样受苦。”

“对宋洁也是这样的期待,考上大学,有正式的工作。”她说,“家长都这样嘛。”

她常常将孩子需要付出的额外努力归罪于自己,仿佛命运是摆脱不了的原罪,而对孩子的压迫才是真正的惩罚。前些天,儿子学校里有资助计划,要许多证件,然而她是文盲,根本不懂。什么复印件,网上提交之类,都让夫妻两人一头雾水。所以,他们也尝试励精更始。今年,国家搞精准扶贫,他们是目标户,可以无息贷款四万块。

“快贷上了。我们准备搞养殖,养牛,一个牛娃能挣两千块钱。”

在匮乏面前,一点点希望都可以让快乐节外生枝。宋洁妈妈端上番茄汤的时候,忽然显得轻松了——或许是明年的牛娃让她喜不自胜。汤里有股淡淡的涩味,那是雨水的味道。洮河水还未通到这里,村民们都用存在地窖里的雨水。这里的人们好客,无论何时都是如此。

“对现在的生活满足吗?”

“满足。”宋洁妈妈说,“习主席走上路了。”

没人知道那句满足是即兴发挥还是情真意切,但至少此时此刻,土屋里显得其乐融融——妈妈舀汤,爸爸烧炭,老师谈笑风生——唯有宋洁被忘记了。自始至终,她都安静地坐在桌边做作业,一声不吭。

宋洁的小学时光见证了孩子们的稀零——因为计划生育,也因为宽裕的农民都进城了。如今,留下来的孩子大部分是别无选择的单亲家庭。他们都有相似的故事:因为爸爸出去打工,取了媳妇,媳妇来到这里,看到荒凉景象,生了孩子便逃走;或是因为家里的男人去了附近靖远的煤矿打工,有一年煤矿爆炸,死了七个人,六个是村里的。六个男人,六个家庭,剩下六个孩子。

宋洁的沉默是神秘的,无可参透的,就像婴孩的喜怒无常——是时间让他们习惯了尘世的规则。当然,她也会因为哥哥跋涉而来的到访喜出望外,会在跳皮筋时像个孩子,但更多时候,她超脱于凡俗之外——没有喜怒哀乐,没有纷争,大地如波浪此起而彼伏,生命如潮汐升起而退却。

如此,她的沉默既是拒绝,又是回答。

——

2008年,12月21日,“突然发现,家乡的距离,也只是公交汽车上一部颠簸的电影。”

零八年,我十四岁,这一年,我转去上海上学。若有人问起,我的少年时光比起定西孩子的岁月,有什么值得赘述的,我会难以启齿——即使没有时空的交错和相似的沉重,那些隐忍的自卑、空洞的期冀也让我们的经验奇妙地融会贯通。我的初中,一段我时常羞于启齿的时光。十二岁到十五岁,一半在家乡,一半在都市;一半在城里,一半在路上。

2008年12月21日,我乘坐大巴车回家。风很大。汽车站的热狗油腻,气味浓重,像廉价的口红与蕾丝袜。站台里,人流来往不息,有婴儿哭泣。那时我已经习惯了周末的长途汽车,车厢里,有一股如魂魄般的幽暗气息。路上,天色渐晚,到最后,抵抗黑暗的只剩下摇晃的车灯,和屏幕里闪烁的警匪片——砰。砰。砰。一片血泊。周润发露出迷人的笑。

若说我在路途上学到了什么,那便是对重复与平庸置若罔闻。乡间的红房子,广告牌上的姚明和罐头,钢厂烟囱里的蓝色火焰……这些景象一次又一次出现,在固定的时间地点,如同牛肉面馆里的葱和辣,建筑工地上的砖瓦。没有灵感喷涌而出,没有惊喜。一如既往的,只有琐碎记忆漂浮在窗外,像劣质、驱而不散的幻灯片。

离开家乡的那一天,我头一次理好了书桌。我最好的朋友,胜寒,并不在教室。他去培训了,丁丁闷闷不乐。徐涛是为数不多和我认真道别的人。他的成绩最差,老师让我帮助他,我却总在自习课把他的名字记在黑板上。我走之前几天,他对我说,他一定要考上船厂的技校,将来,做一个高级技工。他写座右铭的时候,问我fly怎么拼。后来,我听说他在船厂打架,被开除了。有人在牛排馆的厨房见到他。

来到新学校的第一天,我尝试变酷。在讲台上我与陌生的同学开玩笑,听到稀稀落落的笑声。回到座位上,我用书挡住自己的脸。温柔的老校长告诉我,不必见外,也别给自己压力。然而第一次考试,我便迟交了,前面收卷的老师大声地说,“别把你们那里的坏风气带到我们这里来!”我抬头看她,愤怒之外,我第一次感到自卑。是在那一刻我意识到自己是一个外来人,一个小镇男孩,这是我永远无法摆脱的身份。前桌的两个男孩模仿我说话,总在句子末尾加上语气助词,“这次作业很多的喔。”“这个老师好凶的喔。”他们把“喔——”字拉长,哈哈大笑起来。我陪着尴尬的笑脸,仿佛承受他们的嘲笑,我就不必成为众矢之的,而可以变成他们的一员。低头的时候,我多希望我从来没有说过“的喔”,从来没有被生在小城里。我感到羞耻。我憎恨自己,憎恨我的家乡。

初三的某一天我回到以前的学校,从窗外看到胜寒,和他微笑示意。我发觉他的眼神是惊喜而失落的,像在注视一个不期而至的病人。从那时起我就知道在现实中我已无处可逃。后来他告诉我,他看我的时候,就像在火车站目送列车离开。六个月后,我又回来拍毕业照。我们站在巨大的架子上,人头攒动着。队伍一会往左推,一会往右挤。摄影师给手势的时候,拥挤忽然停住了。时间像静止了一样。摄影师的镜头里,我仿佛可以看见自己的瞳孔,和缓慢移动的秒针。我从未如此清楚地意识到,不管在哪里,我都是个局外人。

孤独的日子里,我喜欢走去书店。复旦旁边,有一所叫“万象”的书店,两层,木质地板。在那里我认识了尤金奥尼尔和吉卜林,他们让我感动,也让我昏昏欲睡。在花花绿绿的复旦一条街上,有一家叫Good Friend的韩国餐厅,每周我都会去吃石锅拌饭,座位上我可以瞥见厨房,在我的幻想里,那里有不知疲倦的朝鲜族女人。后来,“万象”倒闭了,Good Friend被拆了,被推土机推平。有时候,灰飞烟灭是好事,使矫情的人不必再虚情假意地恋恋不舍。

在开始几个星期之后,我已不再担心自己的成绩。每次考试,我将做完的版面留给同桌,他选择性地抄错几题。我总问自己,我为什么要给他抄?我怕他,又渴望证明些什么。内心里,我仍然将自己划分为一个小镇男孩,而一点微不足道的智力优越仿佛可以稍稍填补我的卑微身份。班级里,我不常说话,只有中午的时候,一个温州男孩会来找我吃饭。他成绩不好,是班里的笑柄,而在遭受嘲笑的时候,他总是随之大笑,好像只要他也乐在其中,那些就都成了善意的调侃。在我转学的第一天,他捂住作业本上的红色叉叉,不时在课上回头对我说,其实他很优秀。后来的某顿午餐,他告诉我,”你看我们,一起考个差些的市重点怎样?”我默不作声。过了一会,我端起饭盆提前离开了。回教室的路上我走得很快——我在逃离什么?一个对我从来真挚如一的温州男孩?逃离了他我就能逃离那个我所憎恶的自己吗?

我忘了是何时原谅自己的,忘了何时与家乡冰释前嫌。也许时间消解一切,也许情绪只会远去而不是消失。在一个周六的中午,2009年的3月14日,我去了汽车站。还有二十分钟就要发车,我坐在候车室里,吃薯条。一个五六岁的男孩到了我跟前,他像是个西北的回族男孩,穿着厚重的黄色棉袄,有着短而乱的头发和白里透红的面色。然而他突然用力地抓住我的包,我扯回来;他再拉,我紧紧抱住。

“不要!”我对他挥手。

他呼哧地松开,双手悬荡着,如拖线木偶。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嘴巴是微张的,唯独有一双游离的眼睛——那眼神晃动得剧烈,仿佛什么东西让他目不暇接。人群匆匆而过,他是在找谁呢。

后来,一个女人跑来,抓住他的手,打了屁股。随后她抱起他,很快就消失不见。然而男孩的眼睛却不断闪现在我眼前,那样迷茫而无助,在混乱中我们像是有什么隐蔽的联系被打通了,仿佛战火里陌生人拉起的手。我们都是外来者,有着残忍的清醒与自知。我们都是进步的列车后头远去的弃儿。

2009年,3月14日,“这是个陌生而拥挤的世界。我们都在路上,走的路却不同。”

那天晚上,写下这句话的时候,我知道自己在撒谎。从他的眼神开始,我已无法再专注于自己的支流。此刻,我想去了解他的家乡。

我想,有一天,我也许会去那里做一个老师。

——

如今,在去定西城的颠簸大巴上,我又想起那个男孩。六年过去了。如果他还在上学,那刚好到了初中年龄。按照剧本,他回到家乡,我恰好在那里做了老师,操场上我们擦肩而过,谁也没有想起对方。

三个月前,我绕道去了会宁。那时还是夏天,沙尘里,一个男人在路边抽烟。会宁是曾经的甘肃状元县,那里没有水,教育是唯一希望。而如今,因为警察扩招,大批教师辞职去公安局。在会宁城里,我遇到两个高三毕业的孩子,鹏飞和娇娇,他们都上了一本。到了高三,他们几乎不再放假。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吃一块钱三个的馒头。

“平时除了学习,做什么?”

“就去食堂吃饭。”娇娇说。

娇娇从未出过会宁,她最喜爱的活动是一年一度桃花山的庙会。那个时候,会有卖小吃的,烧香的,和山顶唱戏的人。她的梦想是,“到了大学,老师做实验的时候,能带上我。”

“我想出去自己弄。喜欢自由的生活,不爱为别人干活。”鹏飞说。他的家里开杂货店,父母为了孩子从天水搬来会宁。他的妈妈说,只要孩子能考上大学,出去说话都腰直。鹏飞是班长,从来一丝不苟,然而刚从天水搬来时,他觉得自卑,觉得这里不属于他。从那时起,他有了秘密的爱好,钻研恐龙化石。

“我对美国的印象是,恐龙化石最多的有三个省:怀俄明、科罗拉多,还有一个忘掉了。”

“犹他州?”

“对,犹他州。”他说,“我还听说,在美国,当国歌响起时,每个人都会停下手边的工作。”

三个月以后,我来到定西。我随王老师上课,她讲,我记。每节课后,她都问我,“我的发音标不标准?可不要笑话我。”课余的时候,她给我讲她自己的故事,大多是些琐碎的事情。

“和期待的生活是否一样?”

“一样的。从来没想过,奢求过什么。现在,觉得该有的都有了。其实,本来就是平平淡淡的。”

没有故事是平淡的,只是在勾勒了花纹般的人生轨迹后,她重又把它擦干净。这是许多人会做的事,在回忆水涨船高时戛然而止,以便以平静的姿态步入现时。我在独处的时候把它们记下来,像是将身心寄托于外物的修补匠。在别人的自白里,我从来都是一个他者,一个叙述的幽灵。然而世上真有如读心术般心心相印的叙述吗?我怎能肯定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而非自己的?时常,我怕像丰饶之海里的本多一样,在叙述的尽头发现物我两空,一切只存在于臆想,最终都将遁入虚无。

每天放学,我随孩子们回家,风沙很大,他们咳嗽着,用口罩捂住脸。在家长面前,我说自己是实习老师。他们讲述自己家庭的故事,往往越是不幸,就越没有遮拦。诉说的时候,没有人是愤怒的,也无人抱怨。所有人都对命运照单全收——在回顾中所有琐碎的事件都变成必然的,无法回避的线索,如同黑格尔的历史理性一般,成为一种冷漠无情的宣判。

“我是在瞎苦,”他们说,“我希望孩子别像我一样。”

我们的对话是单向的,我从未分享自己的故事。在交谈的末尾,他们会说,“再好着了”,“现在是满意的”,仿佛故事突然峰回路转,在谢幕之前匆忙搬上喜剧结局。我不知如何回答,只是点头,“是的。”“现在好了,将来会更好的。”

在所有的故事里,甚至于自己的,我都无能为力。然而在每一次交谈后,我都觉得自己同样也深陷其中,他们的命运与我是真实相通的,从王老师,到欣宇,杨丽,景军,到王老师的母亲,学生,学生的学生,到胜寒,到我,藕断丝连,盘根错节,张张合合。它们扎根于宏大叙事却反抗它,像一颗死去的种子,记忆不再专注于政治、历史与偏见,细胞飞向四面八方。在遥远的宇宙里我们久别重逢。

那里,我们都长满时间的枝条了,只有一条脉络代代相连:善良,勇气与忍耐。我想,我们都曾是定西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