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篇小说,我要表达的东西很多,然而中心却只有一个:女人的命运。我选取了两位戏剧人物,《埃涅阿斯纪》里的女王Dido,和《达洛维夫人》里的克拉丽莎·达洛维,并分别将她们再戏剧化;对于Dido我保留了原作的历史,但是将第一视角完全转化在了Dido身上,而对于达洛维夫人我则创造了全新的故事。个中瑕疵,还望各位读者谅解。)

(一)

你又见到她,在下午的咖啡馆。

她就坐在你面前,网格布桌的另一边。黑色长发,月牙般的眼眶,睫毛很长,然而并没有抹口红。今天她穿了一条白色连衣裙。在你坐下之前,她刚刚放下一杯拿铁。她正在看伍尔夫的《达洛维夫人》。

你记得你第一次和她讲话,也是在这里。那时你在她面前坐下,和她说,我好像见过你很多次,却从来不知道你的名字。

她说,她叫Dido。

你说,维吉尔的《埃涅阿斯纪》里有一位女王也叫Dido。她是个美人,可大家都将她忘了。你又说,你让我想起她,之前我的脑中没有具象,现在终于有了。

她笑了。她说她并不是女王,也不愿生活在他人的桎梏里。不过她很高兴,你能记着别人都忘了的东西。

从第一次见到她,你就知道,她是你想成为的女人。不仅是她成熟曼妙的躯体,或放咖啡杯时的安静和优雅,还是那种克制面容背后的自由自在。她既不为财富所累,也不太在意未来。你知道她还没有结婚,自然也没有小孩,然而她对什么事情都驾轻就熟,仿佛早有了安排,什么都不用急似得。怎么可能啊,你想。然而你不能否认,她是那种你从小就梦想成为的女人。可你现在已经结了婚,有了小孩,买菜,做饭,给丈夫拥抱,什么事情都得循规蹈矩。你嫉妒,嫉妒得要死。你希望有一天Dido发狂一样地对你说,我错过了所有的事情,没有男人,也没有家,我后悔。想到这里你就想笑。你想起理查德,对,他是个可靠的丈夫,工作,养家,没有什么幽默感,但这不要紧。你觉得你在二十二岁时做的决定是对的,虽然有些草率,但事实会证明你是对的。你总有一天会爱上他。

然而你现在坐在她面前,她却好像没发觉似得,继续看她的书。她的安静,让你觉得你幻想她发狂的场景,似乎永远也不会出现。她甚至没有注意你,一个可怜的少妇,鲁莽地把自己嫁出去的蠢女孩。她是不是瞧不起你上午还在买菜和洗碗的双手,她是不是暗自同情你毫无快乐,毫无艺术感可言的生活。无数次你想告诉她,在我年轻的时候——几年之前,大家都说我漂亮,有才华,是难得一遇的女子。那时我有放不下的玫瑰花,和长得拗口的情书。我也喜欢看书,写文字,小说尤甚。然而你从未起口,你觉得一旦说出来,就更加渺小了。

她总算抬起头。她看到你,笑了。她笑得毫无恶意,也不做作,却让你显得尴尬。你想起那些早已遗失的情书,那些再也下不了笔的文字。玫瑰花枯萎了,花瓣都掉落下来。青春已经过去好久了。

她笑着问你,最近过得如何,达洛维夫人?

(二)

Dido第一次见到埃涅阿斯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在劫难逃。

她知道埃涅阿斯是特洛伊人的英雄,然而他身上那种非同寻常的忧伤和坚忍,而非单纯的英雄气质,却深深使她着迷。她告诉自己,不能沉迷于这个男人。她是迦太基城的第一个女王,岛上的欣欣向荣才刚刚开始。她是希望,是腓尼基人的寄托。于是她故作镇定,对这些流亡的特洛伊人说:

谁没有听说过特洛伊人的英勇,和特洛伊那冲天的战火呢?不论你们是选择广大的西土,还是拉丁姆的原野,我都会保护你们安全出境。而你们又是否愿意定居于此呢?这里是我的城市,也是你们的。

那天晚上,Dido在宫殿里举行了盛大的筵席。

Dido坐在最中央,举着酒杯,看着埃涅阿斯一步一步走近。他的身边还跟着小儿子阿斯卡纽斯,那小小个子却气宇轩昂的气势活像他的父亲。Dido感到无比快乐,快乐得让她感觉不安。她经历过那么多苦难,此刻却要被爱摧毁了。

Dido站起来的时候,整个宫殿都安静了下来。她举着镶满宝石的酒杯,祈祷着:

尤比特,我祈求你,让今天成为不幸的腓尼基人和流浪的特洛伊人都快乐的一天吧!

说罢,她把酒倒在桌上。大厅里瞬间又欢腾起来,金发的少年弹着竖琴,白衣的少女歌唱天空和大地,特洛伊人和腓尼基人觥筹交错。Dido也沉浸在快乐中,她仿佛喝醉了,把埃涅阿斯拉到身边。她问他赫克托耳如何英勇克敌,又如何战死在阿喀琉斯的矛下;她也问黎明之子梅姆农带着什么武器。末了,她说:

过来吧,我的客人啊,从头说起,你们的不幸,和你们的流浪。

(三)

也不过几年光阴。你想。

你想起几年之前,那时你喜欢穿五颜六色的裙子,总有人说你头发清香。他们说男孩子躲在角落里,就为了看你一眼。你记得那时写的日记。你总想着自由,爱情和美。你写着,十年以后,你要去非洲的丛林里画油画,画那些巨大的绿叶和飞奔的猎豹。你要看长颈鹿细长的脖子,和大象吸水的模样。可你又写,这都是蠢女孩的幻想罢了,不值一提。

那时朋友们都说你敏感,总是莫名哭泣。你记得那只死去的松鼠,你为它哭过。那天你打开窗,看到它躺在窗沿上,安静地躺着。风吹过去,它安静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你害怕。你蹲到窗户下面去,捂住耳朵。你想着生命脆弱,什么都稍纵即逝。你想你以后大概也会被风吹起,然而毫无知觉,你的灵魂早已无枝可依了。想着你就流下眼泪。你总是流泪。当然也为他,你怎么会忘了呢。

你记得他的模样,高瘦,有点驼背,走起路来总是小心翼翼。你和朋友们在花园里散步的时候,总会见到他,坐在喷泉底下翻着华兹华兹或者乔治拜伦的诗集。你知道他会偷偷看你。然而你回过头去,他却从不敢与你对视。晚上你打开窗的时候,你看见他在楼下徘徊,张张合合手里的书本,然而他很快就发现你打开了窗,便急匆匆地走开了。

后来他给你写信。他在晚上你开窗的时候把白色信封放在花坛上,然而你跑下楼的时候,他却已经不见了。他在信里写,他总见你哭泣,你的纯净令他着迷。然而他于心不忍,他要带你去山顶上,让月光擦干你的泪水,让夜里的花朵赋予你光亮。

他的信你都回。你把信封藏在花坛里,躲在门后面,看着他一本正经地找,然后急匆匆地跑走。你写,你也希望去山顶,最好只有一小块空地,其余都是山林。你希望跋山涉水地上去,并不留退路。你说你不仅要看月光,还要看日出。

后来他放完信封不再跑走,你半夜打开窗便也下楼。你们一起去花园里散步,谈论歌德和雨果。你说哭泣并不因为你愿意,眼泪只是情不自禁。你把手伸进喷泉,他也把手伸进去,然后握住了你的。再后来,你们每夜见到就迫不及待地拥抱,亲吻。你抬头问他,你会娶我吗?他支支吾吾,他说他不知道你究竟要什么。你说你要爱,要幸福。他说,这样我全都能给。

你对未来的幻想,他从来都是其中之一。然而你越发害怕,这个只会吟诗的少年,究竟能带给你什么呢。你害怕那些穷困潦倒的日子,连一朵玫瑰都买不起。你害怕没有房子,没有床,只能在山顶的一小块空地上过夜,以月光为被,拿花瓣当枕头。你不寒而栗。你害怕。害怕。

你为他哭过好多次,数不清了。然而那天晚上你一滴眼泪也没有流,你对他说你什么都不能给我,你不能给我爱,也不能给我幸福。他哭了,他说他一定可以做到。你推开他,你说他是诗人,而你不是。你不想要这样的生活,从开始他就是错的。

你的身边从来不缺乏追求者。几个月以后,理查德出现了。那时你二十二岁,理查德大你十岁。你听说理查德人很善良,待人不坏,父母也有钱,工作上理查德早就稳步前进了。你们约会的第一天,理查德就带你去了他的新家,他对你说,想象一下,往后我和你,还有我的孩子,就在这里安静地度过每一天,是多么快乐啊。他把你搂在他的肩旁,说,你也会觉得很幸福吧。

三个月后你们步入婚姻。在婚礼上你们互相微笑着宣誓,说以后永不分离。然而你脑中却不是理查德的模样,而是你和他在喷泉边拥抱和亲吻。你微笑着,努力把这些记忆都夷为平地。理查德大声地说,我会带给她幸福!你也流下眼泪。

后来你听说他整夜整夜地在酒馆里过夜,大醉方休。你听说他摇摇晃晃地走在路上,光天化日之下靠在角落里睡着。你觉得嫁给理查德到底是个正确的决定。你想你并非为了金钱和财富,要的只是那么点安全感。安全感而已啊。你又流下眼泪,并不知道是为谁。

(四)

他说起那个带来诅咒的巨大木马。他说那天晚上,整个特洛伊城变成一片火海,希腊人像恶魔一样,一个孩子也不愿意放过。

他说绝望的特洛伊人站到房顶上,向希腊人投掷石头。他们愤怒而无力,知道自己终将一死。

他说他本已决意和希腊人同归于尽。他已经套上了盾牌,剑亦入鞘。然而神明出现,命他带领幸存的特洛伊人寻求生路,去那远方的西土,创造新的国度。他说他回头的时候,看到特洛伊城就像是被农夫们砍伐的巨树,一刀一刀,终于轰然倒地。

他说从此他们就漂流在海上,再无家可归,也不知道远方为何物。

埃涅阿斯说话的时候,全场都静寂了。那些刚刚兴奋起来的特洛伊人,此刻却流着泪。那些孩子和老人们在火海里尖叫的场景又浮上心头,那些失去的家园的悲痛依然无以复加。

然而Dido却着迷了。

她想起自己的过往。很久以前,自己的亲哥哥杀害了她的丈夫,将她的一切都夺为己有。她也被迫带着自己的人民流浪于海上,埃涅阿斯的苦痛她又何曾没有一一品尝过。她也常想,自己只是个女人,为什么要背负这些沉重的使命。但她是一族之长,早就没有选择的余地了。

她也因此更爱埃涅阿斯。他们背负着相似的悲痛,而他的决绝,英勇和深邃,让她爱得欲罢不能。她睡不着觉,听不进别人的话。她耳里只有他的嗓音,她心里只有他的模样。他让她想起心里早已枯死的爱情的模样,青春在沉寂已久后又绽放开来。可她又想,自己是有夫之妇啊,虽然丈夫去世已久,又怎能与他人相好呢。

再说。她想,自己又是一族之长。被迦太基的子民们知晓了,又会有怎样的不堪呢。可是,她就没有幸福的权利了吗?她是在为使命而活吗?她从不想做什么英雄豪杰,要的只是一个家,要的只是爱而已啊。命运已将她推至悬崖,她凭什么不可以享受纵身一跃的快乐?

她知道埃涅阿斯也爱她。他在她巨大的卧室里流连忘返,他亲吻她,抚摸她,对她尽说些好听的情话。Dido搂住他,认真地对他说,你能留下来吗?我们一起建造新的迦太基,特洛伊人和腓尼基人,你和我。

埃涅阿斯缄默不语。他说不出口。后来他说些模棱两可的话,哄她上床睡觉。他睡不着,在夜里张着眼睛,Dido在一旁看着他。这位神明之子,怎么会屈尊与她共度余生呢。可他爱我啊。她想。一切都会好的。

你打算做什么?

埃涅阿斯回过头,看到神灵的化身。那时他已经穿着Dido送的斗篷,正在帮助迦太基人建造新的房屋。

你怎么在给高傲的迦太基建设奠基?你把你的王国和自己的命运忘得一干二净了吗?难道未来那些光荣伟大的事业已经不能再使你激动了吗?

Dido再次见到埃涅阿斯的时候,他已经准备启程。特洛伊人的舰队已经准备好。

所以你要走了?她说。忘恩负义。

所以那些誓言和眼泪都不算数了吗。你难道就等着我为了你而惨死吗。你难道就这么狠心吗。那些快乐,那些我们一起设计的未来,对你就不值一提吗。Dido咬着嘴唇。

我的族人已经恨透我了。我为你做了多少事情,难道你看不出来吗!我为了你,把我本该有的名声和地位都付之东流了,你还期望我付出更多吗?……不要,不要走,哪怕是曾经短暂的快乐还能激起你内心一丝的波澜,就求你留下……

埃涅阿斯说,为了他的特洛伊人,为了未来的罗马城,他必须走。

那就走吧!Dido站起来,背过身去。走!越远越好!我就算化成魂魄,也要听你一遍遍呼喊我名字,也要亲眼看你的悔恨和苦痛。我恨你。我要看你受到诅咒。就算我到了地狱,也要诅咒你。走吧!走!

Dido再次醒的时候,特洛伊的船队已经启程了。妹妹告诉她,她刚刚昏厥了。Dido并没有说话。后来,她把身边的人都支开了。夜里,她一个人坐在床上。

她对生已无所依恋,对死亦不恐惧。窗外,欣欣向荣的迦太基城仍然是灯火通明,然而她却身处万丈深渊。她感觉自己在滑落,越落越快。没有声音,没有光,万籁俱寂。直到她看到深渊的底部点着的一颗蜡烛,微弱的火焰颤抖着。她知道,自己的最后使命,就是亲自把它吹灭。

(五)

青春过去了那么久,我已经不知道自己要什么。你说。

可是正值年华的时候,你又何尝知道呢?你说过,你要爱,要幸福。你要自由,要美。你怎么会忘了呢。是你要的太多吗?而只是因为你是女人,你就不能要的多吗。

你看到窗外玩耍的孩子。他们蹲在地上,三五成群地欢笑着。穿红裙子的女孩把花朵摘了下来,再埋进土里。你想起你为那只死去的松鼠哭泣。你想起那之前的时光,纯净得一尘不染。然而那都过去好久了。你感觉你被孩子们埋进土里。后来他们都跑开了,你身边漆黑一片。你安静地枯萎着。

因为我们是女人。Dido探过身来,握住你的手。我们为他人而活。

真的是为他人而活吗。这是命定的结局,还是自己亲手选择的?你不愿生活在山上的那一小块空地,你不愿意活在诗意的假象里。你拒绝美。这都是你自己选择的。可你有选择的余地吗?——要不就早些嫁人,要不就马上去找些正经的工作,少在这里诗情画意。这是他们对你说的。别不像个女人。

男人呢。你问。男人就可以为自己而活吗。

Dido笑了。她说,每个人都生活在枷锁里,只是女人尤甚罢了。

可你呢。你对Dido冷笑着。你不是过着自己的生活么。你不是活得快乐,自由自在么。你有什么资格来评判我们的生活?!

Dido依旧笑着,她的端庄和超然让你嫉妒,忿恨。她说,你并不知道我的过往,我的伤痛,达洛维夫人。

我叫克拉丽莎!你大声对她说。然后你收拾起包,甩门而出。

(六)

这大概是女人的命运吧。Dido想,她坐在床头,看着远去的特洛伊船队,什么渴望也没有了。

我要的多么。我要的不过是爱,难道他就一点都不要么。Dido坐着,眼神也变得无力了。我还能乞求他悬崖勒马吗?呵,男人要的,大概只是心中的英雄梦想吧。她又想起她早已死去的丈夫,在那之前,她也爱他爱得如痴如醉。爱情真是荒唐啊。她想。人又何尝不是呢。

她又想,也许自己是要的太多了。这些爱,这些快乐,本来就是稍纵即逝的东西。人生在世上,本来就是要承受苦难的,这些飘散的清香,只是艰难行途中的奖励罢了。

女人注定是历史的配角。那些男人血溅疆场会成为英雄,而我们奋不顾身又能得到什么呢。她摇摇头。即使身为女王,依然连一点点尊严都得不到。她又想,被遗忘也是一件好事,反正她也不留恋青史留名。她乞求神明,让风吹散她的存在,不要留下一颗沙子,就像一个飘然而过的念头那样纯粹。

Dido自己登上了祭祀的柴堆。她看着自己的城市,即使清醒地知道自己的选择,仍然感觉遗憾。她期望后继有人,能让迦太基城繁荣昌盛。但是她做不到了。她原想诅咒那个海上的特洛伊王,后来又想他平安无事,现在,她什么也不想了。埃涅阿斯只是她曾经记忆碎片里的一个投影。镜子已经被打碎了,碎片弹起来,然后掉落下去。

在碎片触地的那一瞬间,Dido拔出了剑,把自己刺倒。

维吉尔说,那一刻,温度都飘散了,她的生命随微风而逝。

(七)

理查德·达洛维说,我要带你和孩子出去兜风。

他说,今天阳光明媚,我心情好极了。

他说,公司里的同事们都很羡慕我,他们说我的妻子漂亮,端庄,又有才华。这么多年了,我还没有好好谢谢你。

他把你搂到他肩旁说,谢谢你,我的达洛维夫人。

你们走在街上,理查德把小达洛维举在头顶,转圈。小达洛维咯咯地大笑。你想,理查德是个好爸爸啊。你又想起他给小达洛维念故事书,到他睡着了还继续念。你想,没有许多男人会像他这样吧。

你想起邻居玛丽,她总和你聊天。她说她爱极了自己的丈夫和孩子,她每天都觉得其乐融融。她说,女人啊,还是得像我们一样,早些找到个好丈夫,早些生孩子,接下来的日子,都不用太操心了。你觉得也许是自己不知足,就像年轻时那样,永远都不知道满足。

理查德说,我想得到的都得到了。我看到你和孩子幸福,我也幸福。他说,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约会吗,我把你领到家里,说,往后我和你,还有我的孩子,就会在这里安静地度过每一天。你看,美梦都成真了,不是吗?

你对他微笑。你说,你真棒。

他拉起你的手,说,要不是你,我能成为今天的我吗?

(八)

一层一层的黑门,没有止境。Dido想,这里大概就是地狱了吧。

她并不悔恨,也没有害怕。她想这样也好,没有牵挂,没有爱,自然也不会有粉身碎骨的疼痛。

在这里,她可以看清过去和未来,亦知道了一切的真相。那天盛宴上,埃涅阿斯的小儿子阿斯卡纽斯原是丘比特伪装。他使你中了计,义无反顾地爱上埃涅阿斯。

所以那些爱都是计谋而已咯?Dido笑出了声。即使是神明的游戏,那些快乐和痛苦,对于她确实是真实无比的。她宁愿相信之前所相信的,一切都是命运使然。命运是什么,她却不愿再深究。

不过那些都过去了吧。她想。

她现在觉得,之前所经历的一切都值得。爱恨对错,她觉得都值得。

后来,她又在这里遇到了旧情人埃涅阿斯。他依然在他的征途中,误入了一个小岛,在神明的指引下来到这里。他发现了Dido,冲上前去,说,我真的是不想离开你,这是神明的安排,是命运逼迫我离开的!

然而Dido既没有微笑,亦没有流泪。她甚至像不曾见过这位英雄一般,只是回头走了。

埃涅阿斯也见到了父亲。父亲对他说,命运让你会成为大英雄,你会缔造伟大的,流芳百世的罗马城。你会成为罗马城的第一个王。

再过了千年,诗人但丁也来到这里。他之前见到亚里士多德和柏拉图,在这里又看到Dido。她正被一阵阵狂风吹来吹去。他的神圣引路人维吉尔对他说,这是爱欲的惩罚。不过,自杀本是更严重的罪行,所以爱欲对Dido是奖励还是惩罚,也说不清。但是但丁并没有与她说话,他还有许多事要做,他们都是被选中的伟大人物,来不及多逗留。

(九)

理查德去上班了,小达洛维在午睡。

你躺在床上,阅读但丁的诗。这些精彩和幸运,都是他人的生活吧。你想。

你把书放到一边,盖上被子。你想起Dido,那个咖啡馆里永远驾轻就熟的女人。距离上次你突然离开,你们已经好久没有见到了。你对她的过去和伤痛并无兴趣。谁都有伤痛,谁也无法抹平。

你又想起那个死去的松鼠。那时你尚且年轻,玫瑰尚且鲜红。你打开窗,发现它安静地躺着,风吹过,却若无其事。后来你蹲在窗下哭泣,你都忘了你是为松鼠还是为世界哭泣。又或者为自己。

而现在,你也想被风吹起,最好是一阵阵狂风,让你都落不下地。灵魂出窍,不要有知觉,就这么被吹来吹去。吹来,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