滑蛋蟹肉饭
克莱蒙特有一家美式中餐馆,叫皇家金刚(Royal King Kong),开了三十多年了,生意越来越红火。店主是美国人,装修也是好莱坞那种光怪陆离的风格,菜的口味倒是极迎合我们中国人的,尤其以一道滑蛋蟹肉饭称绝。那蟹肉鲜美,丝丝入扣,却一点没蟹的腥,配以中国大厨亲自滑的蛋,真是无与伦比了。为了这道滑蛋蟹肉饭,我和好朋友屌爷,还有他女朋友肉肉每周五和周六都要从Ponoma驱车过来。即使总要在门口排半个小时的队,也是心甘情愿了。
一个周五,下雨。皇家金刚的生意一点也没受影响,队伍照样排到门外。为了防止插队,每个人都要拿一个候位牌。候位牌是圆的,木制,正面是一片美国国旗。我以前偷了一个,回家贴在冰箱上了。拿了候位牌以后,屌爷和肉肉趴在窗户上看电视机里播的橄榄球比赛,我则四处闲逛。逛到厨房后面的时候我看到一个墨西哥裔的服务员在呕吐,他头发被雨水打得很湿,说明已经吐了很久了。我认识他,两周前刚来的,有一次结账的时候还抱怨我们小费给的不够。
我看他不仅呕吐,还哭哭啼啼的,就上前想安慰他两句。他看到我向他走过去,突然就不吐了,然后直勾勾地盯着我,让我脊背都发凉。而在我开口之前,他就先开口了:
“那不是蟹肉。”
我刚想说什么,他就又接上一句,
“我活不长了。他们哪里都有耳朵。”
那天我们还是吃了滑蛋蟹肉饭。屌爷还批评说这顿的肉冰久了,没以前新鲜。我把蟹肉含在嘴里,用舌头仔细掂量它的味道,的确不太像蟹肉。难道在美国这样的地方也有用老鼠肉以假乱真的事情?还真的只要是中餐馆就会光环附体?这么一想,还真的有点像,因为这肉的韧性足,口感细,而老鼠平时也活络,简直不忍直视。
那一天我的确没有再看到那个墨西哥小哥,而大家也似乎毫不在意。所有人都时不时抬头看橄榄球的赛况,球员们撞成一团,也看不到球在哪里。后来吃完我又去厨房后面看了一下,雨停了,小哥也已经不在了。
第二天我们又来吃皇家金刚。虽然我感觉我再看到一眼滑蛋蟹肉饭就会吐,但还是点了,因为其他每个人都会点,不点就好像枉来皇家金刚,枉过这一生。屌爷和肉肉今天很开心,因为这是他们正式恋爱三十七天纪念日。我还是没找到墨西哥小哥,但是我发现角落里的玛丽常常偷偷瞄我。玛丽是这边的老服务员了,看上去四十来岁的样子,从我来这边上学她就一直在这里工作。我趁着橄榄球赛得分全场沸腾的间隙起身,而玛丽也却神不知鬼不觉来到我身边,跟我指路说,洗手间这边走。
我走得很慢。我想起小哥说,他们哪里都有耳朵,所以我不知道该相信玛丽,还是相信其他所有人。直觉上我倾向于相信其他所有人,因为就算大家都坠入地狱,也好有个伴的。但万一大家都害我一个进地狱呢?正想着,玛丽说,“那不是蟹肉。”于是我立马知道,我要相信玛丽。
玛丽把我推进一个神秘的出口处,但是她说,“我出不去。”所以她就着出口对我重复了一遍,“那不是蟹肉。”
“是老鼠肉吗?”
“是人肉。”
玛丽说,那是人肉,婴儿肉。从中国,泰国和缅甸取材的。美国也有,但价格胀得厉害。所以他们只能出歪招。
玛丽说,中国的货源特别充足。你随便去一个三线城市的二流医院,塞钱,或者去农村,找那种没人养的孩子,或者不要女孩的家庭,货就上手了,甚至光明正大。负责这事儿的是老板汤姆的侄子杰克。你听说过吧,就是那个杀过人,无恶不作的杰克。
唔,杰克,开膛手杰克,我当然知道。当初风行全洛杉矶的黑道人物,在厕所间里把服务员割喉的男人。警察虽然及时发现,然而已经回天乏力了。后来人们看着杰克与洛杉矶警车対飚的直播,杰克把警署耍得团团转,最后杂技般地停车自首。几个月以后,无罪释放。如今当年対飚的场面还是酒吧里津津乐道的话题,对阵的主角却已经销声匿迹了,没想到和皇家金刚还有这等联系。
杰克,开膛手杰克,如今在中国已经化身冯·托马斯先生。你知道,他主要生活在上海,北京,凭着一张白种人的脸和贵族名字左右逢源。不在浪的时候,你知道,他就去乡下做生意,婴儿生意。
玛丽说,你要走,要赶快走。逃,越远越好,虽然这世上,也未必还留下纯净的地方。她说,他们捕杀的还不光是婴儿,还有拒绝现实的人。她说她出不去,也许再也出不去了。她活不长,因为哪里都有耳朵。
杰克,开膛手杰克,冯·托马斯先生,左右逢源。杰克做事特别仔细,每一批货源都精心保存好,保持它们的新鲜感,湿度。而去骨,切肉,封装,拆卸,对鲜肉都是巨大的考验。你知道,一批肉从包装开始要经过将近一个月的航程才能到美国,而每一道滑蛋蟹肉饭,仍然都保持好的口感,丝丝入扣,有多么不容易。
三十年了,日日如一。你知道。人人都喜欢吃蟹肉饭,人人都爱我们。
我抬起头,老板汤姆端了端帽子,点起一根烟。而玛丽早就不见了。
我心跳不止,踉跄跑回桌。屌爷和肉肉正十指相扣,我把菜单扔到一旁,喝了口免费的茶,还没完全咽下去就拉着他们要走。肉肉说,“有病么?”
我说,“管不了这么多了,快走,就这一次。”
后来我几乎是拽着他们就冲下楼,生怕有人追出来。事实上,根本没有人追出来,大家都在看橄榄球赛呢。屌爷很不开心,不过他还是开了车。就连在开车门的时候,我也一直环顾四周,生怕黑暗组织和摄魂怪聚而噬之。他俩坐在前面一言不发,我说,“回宿舍,现在就回。”
屌爷并没有很着急,他像交论文一样拖到了能拖到的最后一秒,然后终于启动。我一直望着后玻璃,直到确认没有车尾随而来才舒了口气。我们穿过街道,穿过火车站,到了镇上的商业区,灯红酒绿终于给我安全感。我凑上前去,小声和他们讲,“我告诉你们一个大秘密。”
屌爷把车停在路边。他们都转过头来看我。我上气不接下气,仍然惊魂未定,吱吱咯咯地说,“你们知道滑蛋蟹肉饭里的蟹肉不是蟹肉么。”
“是人肉。”我接着说,“是婴儿肉。从中国和周围国家偷运来的。婴儿肉。”
车里寂静了十秒钟。
“所以呢?”肉肉问。
我心里顿时一凉。我说,“是人肉还不够?我们吃的是人肉啊!”
屌爷低头,摸了摸方向盘。肉肉瞥了我一眼,仿佛是我大惊小怪。她说,“吃人肉怎么了。我怎么没听说你是素食者?”
我往后一瘫,小声问他们,“这么说…你们早就知道是人肉了?”
肉肉笑了,对我说,“那是你比较后知后觉。”
我睁大眼睛,“你们难道不觉得变态?人吃人,这我想都不敢想!”
肉肉说,人不吃人,那总还是要吃肉的。吃猪肉,鱼肉,牛肉,羊肉,和吃人肉,又有什么不一样呢?
“那可是同类相食。”
她说,又不是吃你儿子,着什么急。
“那你吃的也是别人的孩子!孩子的生父生母怎么想?如果人家吃了你的孩子,你还会这样无所谓??”
她说人吃人并不稀罕。如果真吃了自己家的孩子,那也是命,得认。
她说我虚伪。如果吃人肉有负罪感,那吃猪肉时为什么乐翻天?吃青菜时为什么理所当然?小猪是大猪的孩子,青菜是大地的孩子,你有为他们考虑过吗?人吃人,那是物竞天择,那是生物链,那是顺其自然。
她还说你凭什么觉得人就要和其他东西不一样,要高出一等?而且,平时看你吃人肉也没觉得忧心忡忡,这个时候倒来怨天尤人了?你的道德观怎么总能把握时机?
我说我不吃人肉。在皇家金刚,我是不知情。
她说那你在食堂吃的就不是人肉了?麦当劳吃的就不是人肉了?
她说的时候有些情绪激动。屌爷抱了抱她,她才平缓下来。
我说,“我们食堂吃的…是人肉?”
屌爷回头,笑了,“呵呵,你真的是后知后觉。当然,Ponoma是没有的。要不,为什么CMC和Scripps的饭钱贵这么多?”
我们又回到皇家金刚。
回去的时候,整个饭店的人都站起来了,后来,他们站上凳子,而有的人已经站在桌子上了,就像《死亡诗社》的最后一幕。当我们找到自己位置的时候,屌爷和肉肉也站上了桌子。整个皇家金刚,现在就只有我一个站在地上了。饭店鸦雀无声。我于是更加惊恐。
老实说,站着的人并未看我,然而我觉得我要是再多呆一分钟,他们就要将我团团围住,然后我就万劫不复了。我于是小心翼翼地寻找出口,而进来的入口已经被桌子挡住了,桌子上站着面无表情的人。我当时只想逃,至于逃去哪儿,有哪里可逃,已经无暇顾及。最后我找到那个神秘出口,是之前玛丽带我去的。我相信玛丽,于是纵身而入。
这实在是个愚蠢的决定,未来几年我都会为此懊悔。后来屌爷和肉肉告诉我,他们的确是站在桌上,不过,只是为了看球赛而已。他们也不记得鸦雀无声。看球嘛,哪有什么鸦雀无声的道理。
他们说,你又想多了。你总喜欢多想。
总之,我走进了那个神秘出口,然而前方并非什么康庄大道,而是一条狭窄的走廊,一条死胡同,三个房间。
我不敢再回去,于是只能去房间躲避。至于躲到什么时候,为了躲谁,怎么躲,我脑中已经是一片空白。我打开第一个房间,扑面而来是股血味,鲜血。但是房间并不乱,没有屠宰场的感觉,倒像是实验室。前面有一个男人,背对着我,身边是手术架,上面有各种各样干净的刀具。我听见婴儿啼哭,然而声音并不响。身前的男人一言不发,很专注。我知道他是谁,那时我已经瘫倒在地上,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然后把门关上。我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了。
我进第二个房间的时候,房间里的人已经先感觉到了我。我猜到是汤姆,因为我闻到了烟味。我小时候就听说汤姆是个烟鬼,话痨,心思倒是活络的。我进去的时候他正在数钱,大把大把的钱。数完一摞,他就点起一根新的烟。他并没有抬头看我,仿佛对一切都知根知底似的。他自言自语说,你知道,人生在世,钱是数不完的,人总要有新的盼头。他还说,逃到世界尽头,你知道,也未必有纯净的地方,而若你真有发现,反而将孤独终生。
后来我轻轻把他的门带上。打开第三个门时我犹豫了一下,但最后我还是开了。果然是玛丽,她正要从卫生间里出来。她今天穿着漂亮极了,还化了妆。她问我,你逃走了吗?
我说,是啊,逃走了。
我出来的时候,已经听到警笛响了。我有玛丽的车钥匙,出乎意料,我并不慌张。路上我还开了窗。洛杉矶的隧道很长,风很大。出了隧道,天高山远,星辰漫天。
我在警察局的时候,只有汤姆来了。他给了我眼色,意思是一切尽在掌控。后来他又来看过我一次,大概是事情已经办妥了。不过,他说他有一个条件。他告诉我,你以后不再是杰克了,你是冯·托马斯。
记1月7日中午倒时差失败,怒睡,梦一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