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老实说,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坐在这里。上一秒我在别处,而这一秒我就坐在这里任你摆布。我现在想我可能没有选择。外面下小雨,整条街道都是黑的,只有你们这里亮灯。仿佛你们召唤我走进来。你懂吧?我其实不想今晚过来。我也没有必要一定要今晚在这里。和我约定的那个人已经走了。我发他信息也不回。消失了。人间蒸发了。这里只有你。可我并不认识你。我的头在一个陌生人手里。所以我被迫要相信你。我能相信你吗?

B:嗯。

A:你回答得倒轻巧,好,说明你很有自信。假如今晚是一场灾难,栽在一个自信的人手中,比毁在一个双手颤抖的懦夫手里要好得多。至少在我闭眼的这段时间,我能幻想这个陌生人的自信有来头,他真的有点本事,即使经验表明,这种人往往最不靠谱。我有个理论,你想听吗?其实人都想被另一个自信的人毁掉。为一件斩钉截铁的事牺牲!

B:对我,你放心。

A:有你这话,我安心了。我实话告诉你,刚刚你把我眼镜摘了之后,我连我们面前的落地镜子都看不清,和盲人没区别。我能看到的就是我坐着,你站着,你拿着一把锋利的剪子走进我。强烈的爱也没法概括这个时刻!我被拴在这个座位上,我把一切交给你判断。

B:好的。你一般向左梳还是向右梳?

A:向右梳,不过也可以向左,或者向上向下。再次声明,一切取决于你觉得怎样最好。

B:嗯。头发挺长,很久没理了吧。

A:明天晚上,我有一个非常重要的会议,你懂吧。我在里面扮演一个重要的角色。好吧,不藏着掖着。我是主持。所以需要一个很好的发型。不是一般那种慢慢靠自己长起来的好,是明天就能拿得出去的好。你懂吧?

B:经过我操作的头,没有一个不说好的。

A:毕竟你是督导!虽说我也分不清,督导、总监、首席有什么区别。这个产业只有管理层吗?稍等,这是什么声音。你在推我的头吗?抱歉?不好意思先停一下,你在用推子吗?

B:嗯。

A:你不用剪子吗?我从告别平头后就没用过推子。以前在这边,托尼也从来没给我用过推子。

B:典型外行人才闹的笑话。以为用剪子就高级。我可以跟你说,从我二十年前学的时候,就是看头下菜。工具不重要,关键是造型。什么造型用什么工具。该用推子的时候就用推子。你觉得剪侧面,剪刀能有推子推得平吗?

A:有点道理,请你继续。

B:要相信专业。相信科学。相信常识。相信自己的直觉。剪油头,不用推子把侧面推平推顺了,怎么上剪刀?

A:我什么时候说过我要剪油头?

B:在大会上主持,什么会比油头更出彩?你来教我?

A:我不要油腻的。这是唯一要求。

B:所以你看,我没有给你推到底,就是考虑到你这个需求。极致的油头都是两边推光的,我给你还留了点。

A:我看不清。现在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B:马上啫喱水给你一抹。完美。

A:所以是不上剪子了?

B:你别急。正要上剪子。刘海要剪一点不?好家伙,这里有一撮杂毛!看!看不清也感觉得到吧?以前从来没有造型师注意到是吧。魔鬼在细节里,恰恰就是这些细节影响油头质量。现在杂毛剪掉,干净了吧?好,你先去洗个头,我给你吹下,然后抹点啫喱,我们弄个造型。

A:你把我眼镜给我,我先看看。

B:别动!动了就前功尽弃。你等我先吹。美发这个事情,就是不能急。发型是一个人心灵的窗户,窗户能随便大开大合吗?不能。要完美主义。你之后自己在家啊,就要向上吹,啫喱呢,也要一撮一撮地抹。耐心会给你回报。再等一下,前面这边再捏一下,发尖拐个弯,诶,对路了。好了,完美!你把眼镜再戴上看看。怎么样,帅吧?明天绝对大放异彩!你觉得呢?嗯?你声音响一点我听不到。上面再薄一点?不可能的!没有改进的余地,这是基本的审美问题。诶,不再坐会儿喝点茶?阿四啊,客人东西帮忙取一下。欢迎以后再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