瘾

好了,他又破戒了。也可以说,他恢复了正常生活的权利。当他离开那个小亭子,他的步伐明显轻盈了很多。他蹦跳着回了家。他沿途展现出的生活态度令很多小年轻艳羡。回家之后,他的活力更是让青春期的女儿颤抖地怀疑他陷入了爱河。而在此之前,这个欲念引诱他。让他坐立不安。让他不管做什么,想什么,总回到同一个选择。而一旦他拒绝它,它就携更大的力量席卷而来。他去洗手台用水冲脸,他想那些让他想入非非的女人。他想用更强力、更下流的欲望冲毁那个困扰他、如一场绵长的牙痛般的欲念。或者就深呼吸。干脆像从前一样,木讷地顺从、经历、中空地漂浮过每个事件。上班,下班,下楼,转弯,回家。然而在转弯时,他看到那个亭子,积累的所有努力都崩塌了。
亭子前已聚了许多人。在他踟蹰着向亭子逼近时,他想,也许这长长的队伍里有人和他一样,昨天来了,前天也来了,甚至今早已来了一次。或许他的行为根本算不上不正常。只是他们过于小心,都假装漫不经心,假装这只是每三天一次而非时时刻刻的插曲,才没能意识到,他们才是大多数。在队伍缓慢向前挪动的途中,他时不时用手揉搓口罩的上沿,盼望自己的大手能顺带挡住自己的上脸,这样亭子里比他封得更严实的人就无法在抬头时认出他,无从得知他今天已来做过两次核酸。可如果像他这样的人是绝大多数,为何他要感到羞耻?
这不算瘾。在队伍龟速靠近核酸亭时,他坚定地下了判断。毒品、赌博、性,这是瘾。有利于身心健康和疾控大数据流调的核酸不算。能说学习和运动是瘾吗?当然,他也不是没有尝试过让自己做核酸的频率符合一般认识中的节律。最长记录是37个小时。整整37个小时他没有做核酸。在这漫长的煎熬中他是绝无合眼的,在凌晨他甚至偷摸着进入卫生间,拿牙刷代替棉签捅入喉咙。看到镜中的自己,他想起一个已消失的做外贸的初中同学。有一天同学招呼他去自己的工厂,给他展示堆成山的玩具熊尾单,大谈自己的商业王国,并说除了胜利,已没有什么东西能吸引自己。然后同学突然问他,有没有吸过那个。什么,他问。同学说,比大麻再高一级的那个。同学说,他就吸过一次。他绝不会再吸了。他说他的自制力超乎想象的强大,并且他们全家族都好像缺乏能上瘾的基因。漫长的DNA链条里唯独突变了那个使人上瘾的部分。因此他吸了一次,基于扎实的科学推测和极小心的实验步骤。他没有再听过同学的消息。但在镜中,在等待核酸亭八点半开张的那一整个夜晚,他想起那个面目模糊的人。
他做核酸的“习惯”——他现在改用这个词语——不是一蹴而就的。在他养成这个习惯的时候,亭子还未被发明出来。他们在停车场排队,九曲回肠绕几个圈,终点处一人扫身份证,一人拿棉签捅喉咙。起初他也只是积极分子,乐于见到自己始终属于健康人群,并未从这个行为本身汲取快感。防线是一点一点沦陷的。接着他在队伍中就感到口渴,感到喉咙口痒。再后来他感到喉咙似乎天生有个缺口,等待被怠慢,被侵入(它进化为一个管道,是否正是为了这个时刻?)。他无法忍受看到一个没有手从洞里伸出来的亭子。
破戒的时刻是至高无上的。仿佛先前的一切羞愧、抵抗都为了成全此刻。他闭着眼睛张开嘴,并在棉签捅入的刹那前倾,使自己口中的棉签比别人更深入。亭子里蒙面的人都诧异了。从亭子离开后,一切都清零。他的健康宝,因为早上做的核酸已经出来,已经显示阴性0天。想到明天起床时,阴性仍然保持0天,他就止不住地雀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