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今晚你要大玩一场。起因是下午你在家交完最后一项工作，老板回你说，收到，新年快乐。这时楼上的炊烟透过千疮百孔的油烟管道递到你面前。红烧肉。也许有黄鱼。来自一户笃信年年有鱼，并在洗碗时故意打碎一个宜家盘子，碎碎平安的家庭。或许是你居家办公时总弹卡农的那个小孩所隶属的楼上邻居，各种吉兆填满了窄小空间再经由破碎管道流进你房间的三（并在愉悦、标准、专注的床笫之欢后即将四）口之家。总之他们以春晚特有的语气提醒你，除夕夜即将来临。你曾对每个朋友说，你期待新年来临，你就可以？你就可以。额。你踟蹰。于是每个朋友都接过话头说，是的，你需要休息。好的，我会的，awwww，谢谢宝贝们。你双手扶住脸颊，人人都接受的感恩表情。可现在除夕来了。你仍不知道你可以干什么。你只是说，今晚你要大玩一场。

首先是想到放纵这个概念，再想到大玩一场。酒精、烟、男人都是你随后才想到的点子，仍是初中时妈妈向你描述一个女人可以堕落到什么地步时使用的例证。你记得，她那样投入地描绘，像被某种咒语附身，手都发抖起来。所以今晚我要做个坏女人。你说。你联想到那些沉浸在欲望中无法自拔的女性。她们保持着怨恨的嘴型、自怜自哀、被男人殴打、被儿子掏空、将一张二十来岁时的黑白迷醉照片紧紧捂在胸口的后半辈子你也想到了。但你说，只有今晚。因此你和她们不一样。你是遍尝所有生命体验，但兼顾良好生活的女人。只有今晚你纵容自己。

你处在一个氤氲的，很难说是否年轻的年纪。每天你都在镜前用指尖试探你皮肤的松弛程度。你已经有些童年的发小明显地步入失去魅力、为母则刚的阶段，开始等待丈夫暴毙的那天。他们的儿子女儿，有些已经站在一兆韦德和文峰理发店的门口，听同事前辈讲那些一个路过的七旬老人可以改变你一生的故事。但另一些比你年长许多的女人，通过马来西亚/菲律宾处于灰色地带的一些神奇技术，重又步入你的年龄区间。保养。自律。对自己的容颜负责。这是她们透露的永驻秘诀。唯独你还没有做任何事情，因此你的阶段很难界定。每个人都希望你迅速界定你的阶段，你不可以假装你不属于他们。

你告诉你不多的几个朋友，你要在今晚大玩一场。此后的半小时，你守在手机前，等待小群里的每个人，发三个拇指，三个烟花，或是你值得+一朵玫瑰。她们分布在以你为圆心的五到八站地铁间。另有一个尤其孤独的性少数男性住在城市边缘，但积极响应他每个朋友的每次号召。你们通过一条偶然的工作微信成为朋友，然后一人各拉几个通过偶然工作微信形成友谊的朋友，成为圈子。每次她们来你的房间，你总是提前买上很多菜，然后一个手机打开下厨房，一个电脑打开邮件界面，就这样洗菜、炖煮等待她们到来。巨大而不熟练的油烟透过破碎管道飘到楼上正能量的邻居家中，使卡农短暂地停滞了一段时间。而朋友们携上一束鲜花。携上一袋车厘子。迟到半小时左右出现在门口。她们在进门以后不久就说，这是她们近来最幸福的一晚。

你会在几口酒后，允许自己向她们倾诉自己的问题。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你总以抱歉开头。你顿一下，假装自己已经有些醉了，因此忽略人与人的适当距离，给彼此纯粹的友谊带来不必要的道德压力。你说，其实，额，那个。你已经有好一阵没法入睡。一阵沉默。而后一个朋友说，你需要休息。是啊，是啊。其它人表示赞同。你就是需要休息。你对自己太狠了。你总是一个项目接着一个项目，一件正事接着一件正事，你停不下来。在此期间你试图具体描绘自己的状况，但话题已转向更抽象层面。原生家庭。职场PUA。Peer Pressure. 当代生活。一个朋友转述精神科医生的原话，说大量市民都有失眠烦恼，睡眠问题门诊每天川流不息。你一拍手。哎呀，草莓还泡在水里。我去拿。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哈哈。

她们都回家过年，除夕夜只有你一人。你没法回家，因为你的老家禁止你恶意返乡。因此你告诉妈妈，你无法恶意返乡所以今年没法和他们在一起。在视频通话中，你通过微颤的眉毛，紧闭的双唇，移向别处的眼神表演了茫然、无奈、哀伤。行吧。视频那头的妈妈叹气。你一个人在外面，好好照顾自己。别让妈妈担心，啊。妈妈自己过年，没事。虽然妈妈老了，身体不好，不知道还有几年，但能行。能行。别担心，啊。

你的父亲，一个寡言的男人，在视频的最后短暂露了脸。他从未表达过对你是女孩的不满。在你完全地发育前，你甚至感觉他在对自己隐瞒你的性别。你只有中性的童装。你特长是跆拳道和奥数。你的头发刚好是家长能允许男孩留的最长程度。而在你青春期对你一次彻底的、久到令你不适的打量后，（女儿啊，啧，长大了。他说），他开始计算继续进行教育投资的必要性。是妈妈强硬要求，相关的家庭支出才得以继续。他们因此分房睡，但没离婚。

你没法说妈妈是个严厉的人。那不准确。直到这个年纪，你仍花许多时间琢磨她的本性和动机。她不算一个严厉的人，因为她从不使用严厉的语气。她不靠爆发和歇斯底里来掌握你。但她，如你已继承的，是一位极好的演员。她动情地描述堕落的成年女人，用手凹出那些凸显性征的部位，将淫荡与酒精、烟、男人联系在一起。而扑克牌、麻将、短裙、亮色鞋子、手机、动画片、课外书，则是触发淫荡的开关。她坐在你边上，把你的手攒在她的手中央，直视你的眼睛，胸脯大幅度地起伏，诉说那些未经她允许的行为产生的恐怖后果，直到你无法忍受她热烈的爱而别过目光。而后她离开你的房间。但在夜晚又会忽然开门进来。你记得沉睡中她忽然亮灯然后啪地关上。记忆中她环视四周，确保房间里除了你生长的骨骼，没有多余变化。

你有过狂野的幻想。当时你在朋友推荐你的城郊工作坊中，她说这三千元改变了她的生命，也会改变你的。一个和蔼的，不轻易说话的女人坐在一群渴望得救的青年男女当中。她绝口不提，并只通过助理透露自己曲折、不失神奇的悟道之路。在她说克里希那穆提、阿罗汉涅槃等短语时，你想到一个肮脏的裸体男人，很多毛发近乎猿人，他浑身散发着不洁的气息仿佛每次交媾后都不清洁而是把体液抹在舌尖。噢，请在座的每一位朋友闭上双眼，和蔼的女人说，并拉起你左边，右边朋友的手。一双双手随即在空中摸索其它漂浮的手指。你闭上眼，又看到这个裸体男人，他只关注自己阳具的变化却在向你靠近，他被你吸引了，一些独属于你的特征吸引了这个脏男人。现在，请每个人和我念，和蔼的女人说，我和自己和解了，我和世界融为一体。

今晚你要大玩一场，这是你的目标。你在房间转悠，并煮上了一碗面，在煮面的时候你刷了不少短视频，你笑得比平时更放纵。而后你力所能及地以最慢的速度吃完了那碗面。你给妈妈发去一条信息，通知她，你今晚会大玩一场。你有很多构想，但只发了这一条。她没有回复。于是你又问她，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