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河之一日
Human Web

起初他不觉得那是一张网。他称之为他的身体,正如远古的人称他们的四肢为身体一样。银河时代的一大特征是词语不再有效。人们相信,文明进化的是如此迅猛,导致语汇的更新跟不上步伐。比如网。它是指涉一种早已灭绝的八脚节肢动物腹部腺体分泌的细丝,还是人赖以生存、植入进大脑的通讯工具,还是神经元结构,还是如今人类头部以下的外在特征,银河时代的人之境况?
当然,他仍保留使用语言的习惯,即使他也不得不承认,语言的时代已经过去了。正如科技时代的魔术师,影像时代的作家,他使用语言并非出于造势或捍卫某种价值的冲动,而是因为留恋。或说,他尚未做好舍弃喉咙和嘴巴的准备,即使从演化的角度而言,两者都已是可以被废弃的器官。银河时代,巴别塔不再是难题,人类已找到彼此的最大公约数,那便是神经刺激。
通过模仿那个早已灭绝的八脚节肢动物的神奇造物,人将自己的身体进化成了最有效率的布置,即一张神经巨网,悬挂在每个单间里。通过帝国中枢传输的电信号,寰宇同此凉热。这项技术被雕琢、运用得如此精密复杂,乃至脱口而出的语言都成为一种累赘、富人的奢侈、宫廷的表演。如今通过电信号的刺激,受体以最低的能耗,接受图片、影像、幻觉、记忆、历史,而他们对此即时、简单而普遍的反应,成为人类的共识,银河帝国民主的基础。


他通过电信号刺激,所习得的历史之一,便是他这幅网状身体的来历。传说,在星际航行刚刚起步的时代,人类遭遇了一场罕见的星际风暴,它像病毒一样侵蚀人的四肢和躯干。许多人死于内脏的枯萎。这时人类最聪明、最具权威的一群人开始思考,如果人的技术已经达到能在行星间畅游,为何不能摆脱肉体的束缚,像原始人在草原上第一次用双脚站立那样,主动进化成一种更具效能的形式?
可人是如此贪恋感觉,乃至无法舍弃那感官的中心,头颅。新的肉体形式在有条不紊的宇宙飞船上诞生了,最初是勇敢的水手,他们的身网呼应着那些海洋上古老的船帆。再后来,是贩卖注意力的劳动/消费者(反正他们只需要转动的眼珠),和买不起头等舱的船票乃至甘愿被做成体积最小的网排布在货舱的移民。如今它是普遍的生命形式。只有一些高级别的官僚,和神秘的银河皇帝,在为苍生背负肉体的重负。作为权力的代价。

让我们惊叹人的适应性。惊叹他如何解释并满足于他所得的。他被悬挂在一个小单间里,像一幅壁画,连同这个星球上千千万万像他一样的人,没有性别,没有名字。除了幻觉,他看不到三尺外的世界。对此他辩护道:人的千千万万次进化,并未撼动人之内核,即人是有限的。有限的时间,有限的活动空间。人又如何能妄想用肉身突破有限这一前提呢?当你完全可以在幻觉中实现一切,实践自由?你渴望像星际航行初期那些傲慢的船长一样,茫然地面对他们一无所知的星际风暴,直到风暴将他们吞噬,放任他们四肢的皮囊像翻滚跳动的飞虫一样腐烂吗?
然而就在这一天,帝国中央源源不绝传输的电信号终止了。在他的半球,此时正是白昼。他睁开眼,发现他的头颅原来一直附着于一张网上。或许出于幻觉,他瞥见网中的一段神经忽然地颤栗,仿佛受到古老的血的召唤。

Bureau Philosopher
临近傍晚的时候,他得知了帝国中枢的事故。午夜,又收到宫廷的密函。密函将这次事件定性为一场叛乱。中枢不可能自己出错。有人欲掀风雨。
他是一名高级官员。生活在高级官员的封地中。受制于一副完整的肉身,保留古老的行走和说话的习惯。他很小便被告知,践行古代人类的肉体生存方式,并非一种特权,而是一种警示。当身体变成一张网,人往往会忘却皮肉的苦痛与限度,忘记欲望与现实的边界。人民可以忘却,但人民的公仆不可以。这个阶层的人类,需要为那些沉溺于刺激中的民众背负肉体的重负。他真实地相信这份使命。


以他的年纪和窜升的速度,他还大有可为。若他不是帝国最信任的高级官员之一,密函也不会到达他手中。他此前最大的功绩,是将官僚哲学在管理与统治上运用到炉火纯青的地步。这项科学与帝国中央那些千变万化的电信号一样,通过在各个层级上的变奏,让银河帝国长治久安。唯一的区别,官僚哲学是人的科学。
官僚哲学,银河时代的显学。它的名称在古老人类的语言中似乎暗示一个相当通俗的主题,但它的研究实则深刻得多。银河时代,人已经掌握星际航运和肉体改造的奥秘,却仍对心灵一无所知。自亚里士多德以降,人总是试图把握个体心灵的运作秘密,却总是无功而返。官僚哲学试图挑战的是这个探索的前提——如果个体心灵像量子般飘忽不定,我们为何不把关注投向群体的心灵,假设,仅有后者是人的智慧可能把握的?

这个尝试惊人的有效。在统计学、控制论、生物学、认知科学的加持下,一个全新的学科诞生了。官僚哲学将一切有统计意义的群体放置在一个官僚政治的框架下去理解,加以理论的自我学习,竟到达了一种可怕的精确性——它可以准确地预测群体的行为模式,中长期历史和环境因素对群体的影响,甚至能用统治策略对冲不可抗力的风险……简单来说,官僚哲学在宏观的层面,将不确定性消除了。群体的动向,成为可以被人把握的公式,稳定在一个动态平衡上。一切飘忽个体的自由意志,有了一个固定的和。
他深知,官僚哲学的发扬光大,固然有他在实践层面的贡献,但归根结底,是皇帝的推波助澜。这位神秘的皇帝,他的真容一切在世之人都没有见过。他在位的时间,有人猜测已达数千年。有传言说,他已成功突破了人的界限,加入神的行列,像宇宙中神秘的手,安排人类的生活和未来……还有流言说,他是一个幻影,实则是一台无限自我学习的机器,他以规则和机制,像复制生命诞生的偶然一样,指引人的进化……

而在他的领域,有流言蜚语暗示,皇帝即是官僚哲学数千年前的发明人。而皇帝正是从官僚哲学的预测结果中汲取灵感,设计了人网这一新的生命结构,使帝国的统治趋于至善。对这一说法,他无可求证。但他的确得到了宫廷的支持,这不可否认。尤其,他知道这数千年的长治久安不是自然而然的。帝国中潜藏危险分子——那些不愿被网化的数字游民,那些拒绝被改造、不断游走于帝国边缘的外星生物体,甚至他笑里藏刀的同僚……他们都是官僚哲学的图表中使曲线微微波动的因素。
但今天的蹊跷在于,官僚哲学完全没有预测到这起停电事件。宫廷如此言之凿凿,或许正因为慌张。而对于他,他最在意的是整个理论的可信度。他是个严谨的人。即使只是一个误差,也足以让他对先前的模型产生巨大的怀疑。并且,他还一并想到,电信号的停止输送,会让千亿人的生命危在旦夕。这同样不容小觑。

Old Baby Emperor

他有许多名字。显赫的姓氏。自创的功名。但后世通常称他为耆童皇帝。为数不多见过他的人,称他有一副孩童的身体,和一张苍老而忧郁的面容。他时常踱步,但不睁开眼睛。
许多年来,他将自己塑造成一个神。在事故发生的时刻,他已统治横跨数个星系的帝国数十年。通过一系列的记忆工程,他成功地将一个印象灌输给他的臣民,即他已在位数千年;他已实现不朽。事实上,他的面孔每天都在衰老。在他统治的末期,他不让任何人接近他。他恐惧他人的阴谋。他也恐惧一切镜子类的物体,包括大臣的眼球。他害怕看到镜像,提示他,他不是神。

在事故发生前的几个小时——后世的人们把它称为帝国衰亡的起点——皇帝坐在他空空荡荡的宫殿里。他的身边空无一人。他在斟酌一个决定。这个决定是偶然发生的,但要从他的童年讲起。
他出生在一个混乱刚刚结束、百废待兴的时世。他的母亲,名义上的母亲,一个权倾朝野的女人,刚刚重新回到权力中心。人们尊称她为皇后。他的生母已无可考。人们相信,皇后会杀掉每个王储的生母。王储间同样有激烈的竞争。最终,或是自己阵营幕僚的足够强大,或是在皇后面前足够的乖巧,未来的皇帝成为唯一活下来的王储。皇后将他视若己出。她没有孩子。
每一次盛大的典礼,他尾随在她的身后。她举着花束,长发典雅、又有野性。他记得路边的烟花,火炬,那些欢愉放肆的看客。臣民都爱她。漫长的乱世结束了,人们期待一个崭新的年代。他记得她缓步路过这些满怀希望的人类,带有经过战火洗礼的镇静。他相信她爱他,真挚的爱,也许出于权欲的表演,但必有真实的成分。她会在他的房间,一遍一遍告诉他,她爱他,而他会成为一个伟大的皇帝。


在一次星际航行中,他们的船舰遭遇了伏击。皇后的部队化解了危险,但小王子意外地受了辐射,染了疾。数年的治疗并未使他好转。御医说,他的身体将停止生长,只有面容会不断地衰老。他的身体对环境将有特别的要求,他将永远无法出行。小王子抬头,渴望皇后说些什么,但她一言不发。
再后来,她为他打造了一个房间。
房间里面摆放各式各样的古老的玩具和机械。她还赠予他一个珍稀的生物作为玩伴,一只巨大的蜘蛛。它早已在他们的母星灭绝。

她仍时不时来造访他。每一次,她都苍老一些,而他的身体仍然是婴孩模样。他试图像成人一样询问帝国目前的状况,孩子的嗓音却脱口而出。而皇后,似乎在记忆中已将他定格在童年的状态,每一次都忘掉时间已流逝,他已成长。她总以一种讲睡前故事的姿态,向他介绍帝国科学与文化的发展。比如——她提起一种民间科学的兴起——官僚哲学,类似于占卜,却把人的虚妄、恐惧与算计奉为唯一真理,而人越是对它信服,就越受它的控制......她为了方便他理解,以极慢的语速给他讲述。可她讲述的语速越慢,他就越感到冒犯。他时常打断她,饱含泪水地,怨恨地问她,妈妈,你爱我吗?她说,爱,爱的。
皇后造访的频次逐年降低。这给他更多的准备时间,向她展现一个完整的计划,证明自己已经做好准备,做一个伟大的皇帝了。他在小房间里来回踱步,与那些古老的机器人讨论治国方针。可那些古董,为皇家特别设计的玩具,只会回答他,真好。太妙了。殿下真是雄才大略。终于在皇后忽然记起,并造访的一个夜晚,他勇敢地提出了自己的设想。他说,他从他的蜘蛛朋友身上汲取了灵感,如果人的身体可以被改造成蛛网,并悬挂在房间里,像一个标本——那样,帝国的麻烦将大大降低。您说是吗?
他永远忘不掉,她嘴角露出的那抹极轻蔑的讥笑。她的讥笑很幽深,但他屏息注视,完完整整地看到了。
她说,嗯,真有创造力。
他低下头,近乎乞怜地问她,妈妈,您爱我吗?
她说,爱啊,怎么会不爱呢?

春去秋来,皇后再未探访。他也沉寂在金色的房间,密布的蛛网和暗淡的灯火中。然而帝国的政坛风云变幻。再后来,皇后的弄臣和他曾经的幕僚曲折联系到他,给他带来新的消息。皇后已选择了一位新的王储,并且他将择日登基。您能容忍这种屈辱吗?
弄臣和幕僚献上了一个精妙的阴谋。这个计划将在新王的登基大典上实施,所有的当权者都将殒命,包括皇后和新王。
他没有提出异议,全程一言不发。仅在谈话的末尾,他提出了一个要求。他希望保留皇后完整的尸体。他希望医生剖开她的躯干,将她的神经铺成一张网。她的头颅将被永远悬置在那张网上。

他登了基,成了皇帝。他清除了异己。一些敌人,和曾经的朋友。当他终于腾出手来,孤零零地坐在那个已被扩建、广袤无垠的无菌宫殿中时,他开始思考,他能为帝国做些什么。但每次他闭上眼睛,他都会回到那个金色的小房间,重温母亲嘴角那抹隐藏至深的讥笑。
他的一生都致力于实现被母亲讥笑的那个愿景。他召集了帝国最优异的生物工程师,花了数十年将整个帝国的人类改造成蛛网,帝国的中枢源源不绝地给他们提供能量。整个宇宙成了一张巨大的神经网格。他将自己在小房间里的幻想孜孜不倦地传输到这张神经上。现在,全宇宙的人都能看到他曾梦见的景象,他的欲念、自怜、幻觉。还不足以证明她错了吗?
可终于到了这一天,老皇帝坐在他空空荡荡的宫殿,他忽然察觉,自己的记忆已枯竭。那些年、那个小房间里发生的一切都已被他汲取干净,他看不到任何东西了。那个记忆中的金色小屋,他从未走出的金色小屋,已没有任何东西能启发他。而他早已不习惯睁开眼睛。
于是,这一天,他第一次涉足他思想资源以外的领域。他需要一个问题来引导他,帮助他整理思绪。一些胡乱的点子涌入他脑海,他又重新感受到,孩童在自然里做实验的那种快乐。在众多混乱而疯狂的实验计划中,一个问题首当其冲。他问自己:人的生命为什么重要,如果拔去它的养分,会发生什么?
他坐在他空空荡荡的王座上,小心地把玩这个决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