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ketch: 教堂

和B旅行的一大好处,是我只需要跟着他。和十年前一样,他把陌生城市的地图记在脑子里,我只要跟在他的自行车后面就行。跟着,看他的健硕臀部上下抖动,成为视线里唯一恒定的布景。一直以来,我着迷于追随,作为一个情感的动作,一种托付,一种放弃,去纵容自己沉溺于感受。我的共享单车跟随B,在广州的老街穿梭。七月初,我们来到广州,参加同学的婚礼。下午,我们去看几个教堂。
夏天,刚下过雨。随时又会再下。广州迷人之处,在于这个城市并不急于铲除那些已被淘汰的事物。诸如路边店名都剥落的歇业服装店,已被潮湿空气侵蚀的空楼房,以及小到旧日明星代言的海报——他在代言一种钻石,一个高尔夫球队的全球合作伙伴,并在下方附上专属签名。可惜不说签名了,底下打印出来的名字也没人知道。居民把海报悬吊在院子栅栏上,连同已从底部开始腐烂、像着了火的窗帘一起,做成某种屏风,赋予它新的生命。与此同时,新的楼还是在造。到处都是绿色的围栏,贴着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施工仍不停歇。由此可见广州人个性,他们接受一个画幅中缺乏统一的风格。接受树叶飘零落到地上,要经过一段时间才能渗进土里。
去看教堂,是临时起意。我和B说起洪秀全。不知道他曾学经的教堂还在吗。那时他还叫洪火秀,在知道上帝叫“爷火华”后,才改名叫秀全。B说去看看吧,也许东山那边有遗迹。其实没有,罗孝全的礼拜堂早就消失了。
在极不严谨的考据下,我们先去了基督教东山堂。当然周六不开门。在寺贝通津的弯路上,我远远看到它,涌起似曾相识的感觉。我以为我来过。也许我只是反复看过它的照片。那是一个小型哥特建筑,由浸信会所造,落成于1909年,石墙已经发黑,中央的彩色玻璃显然是近年添置的。彩色的东西无法在六十年代幸存。如今它坐落在一片老居民楼间,使建筑有一种均匀的呼吸感。

田纳西人罗孝全1844年到达广州,在东山附近,建起城里第一座浸信会教堂。如今地址已不可考。罗孝全是一个充满布道热情,不惜为此说谎的人。他讲道水平很差,没法外派,但他志愿自费赴华,不惜捐出一块地。事实上那块地一毛不值,人们发现被骗的时候他已经漂洋过海。1847年,他命定的学徒洪秀全来到他的教堂。显然,当时这个学生并未引起他的注意,甚至没能受洗。1853年,罗孝全再次收到洪秀全的来函时,后者已是天京城里的天王,呼风唤雨。在南京的大殿里,罗孝全猝不及防地向自己曾经的学生跪下。
使我念念不忘的是洪秀全的异梦。后来他靠这个梦建起地上的残酷天国。这是1837年,他又落榜了,回家他发热。几天几夜,家人以为他会死。醒来后他说他做了一场梦。
他梦见在金碧辉煌的云中皇宫里,上帝——后来他发现是他的父亲,换言之,他是上帝之子——很惆怅。一个让人想起托翁笔下宗教大法官的上帝。他说,凡间世人谁不是我所喂养,谁不是衣我所衣。可他们如今敬妖魔。
拿着父亲赠予的宝剑,洪与领头的阎罗王——本地名号东海龙王——大战。狡猾的阎罗王化身蛇,化身群鸟。可己方仙女聚拢,喂洪吃黄色果子,兄弟耶稣也坐镇助战。鏖战后,他擒住阎罗王。在梦里。一个揉杂本土传说、佛教和一丁点基督元素的梦。
这个梦当然不可能像他说的那样。甚至在我的想象中,他发热后就忘了,忘得一干二净。使我好奇的是他如何发明这个梦。假如说,宗教,某种意义上都是一种发明,那么洪秀全的梦则是一种拟像,一个复制品,它的引力完全建立在它模仿的对象上。而这种揉杂而成的幻梦——对自身的合法存在极为敏感,因为它只是另一造物的私生子而已——越是想建立自己的原创性,就越往暴力靠拢。
现代世界不乏洪秀全这种看似疯子的庸人。而两年过后,我也更对他故事中的配角感兴趣。其中之一就是当时的两广总督叶名琛。
叶名琛的功过,在他身后随民族主义的涨落起起伏伏。要我说,如果他真有什么功劳,那也是只手加速大清的灭亡。无疑,他示人的面貌是强硬和忠诚。我们丝毫不陌生的品质。强硬在于,对同族毫不留情,数月内对与太平天国有关的国人格杀勿论,使马车装不下尸体,只能装耳朵来统计死人数量。对外,什么外交辞令都能被弹回,对西人的往来、谈判、要求置若罔闻,当不存在,因此也得朝中主战派器重。这些自造的威风以不断凌辱西人使者层层筑建起来,直到战争真正来临。
英国人发现他时,据说他正在翻墙逃跑,但他肥大的身体阻碍了他的动作。他曾以这副身体作为威慑力的一部分,据说他有一米八。他被绑在英国人的战舰里,送往印度,去加尔各答。
他的第二次生命在海上展开。五花大绑下,他像发条橙一样,被迫去目睹现代世界,它的发达与残忍,虽然后者,他以忠诚的名义已颇有造诣。在加尔各答,有流言说他被当成东方的珍奇,在房间里被展出。他自称为海上苏武,显然,仍从忠诚中汲取思想资源,与自尊,即使忠诚不再有应答。他以绝食相要挟,要见英女王,无果,饿死了。他死得颇有义气,闪现了一些道德光芒,但又怎样呢?这种道德勇气看似坚实,实则是模糊的。
傍晚,我和B又骑车去石室圣心大教堂。这座教堂威严得多,始建于1863年,曾国藩的湘军大破太平天国的前一年。它是第二次鸦片战争的战利品,无疑建立在血与火之上。后来,却又改变许多人生命,改变许多生命观、宇宙观,带来慰藉、安宁、或挣扎,并在二十世纪新的癫狂中遭遇新的拷问。这个周六,它显得平静,灯火通明,里面似乎正在进行一场声势浩大的布道,或是团契,只留边上一个小门。一个年轻的保安负责控制进出,不断拦住游客,他说,只有信徒才能进去。

我不与他对视,大摇大摆就走进去了。B比较诚实,有一刻犹豫,被拦在外面。
我对年轻保安说,他是外地来的信徒,专门来看这里,让他进来。年轻保安说,你也不是这里的吧,粗去。我说,我是啊。他说,那你的教名是什么?哪个宗?读哪本经?我想说约翰来着,或者约书亚,但离上帝很近,我不敢撒谎了。我说,我读过马太福音,还有那个,什么。他说,粗去!两个都粗去!
我们就又沿街闲逛,热烈讨论水果、女人、性,那些里面不能说的东西,多少有些叛逆。第二天,我们参加婚礼,拍许多照片,聊大学的事情。晚上又去喝酒。聊到十五年后。我说,我最好奇人在情感上如何处理灾难。我在写一个故事,一个人在十五年后,在一个被核热风席卷,被头显占据的世界,如何试着重建他的生活。
B说,听上去你很悲观。我认为十五年后,和现在不会有什么不同。
夜里,也许因为喝了不少酒,我难得地连做了两个梦。第一个梦,有关一条青蓝色的大蛇。它在我的外公早已卖出的旧房子里盘行。那种氤氲的湿气,想必是白天的雨渗进了梦里的地板。我们在搜索那条大蛇,我和几个孩子,也许童年时认识他们后来忘了。我们在环视天花板,因为有一刻它就从头顶闪过,像一只敏捷的壁虎。我一直环顾,直到大蛇已悄悄盘住我的一条腿,我才发现它。它令我窒息般恐惧,也感到美,感到某种力量庞大不可阻挡,它的白蓝色鳞片精微到闪烁。我用小刀抠下它的一块肉,亵渎它,并未阻止它将我盘得更紧。
第二个梦,或许是睡前看了几个富翁探险的新闻——我梦见我和一群朋友坐在大巴车上,我们都已经成年,老大不小了,但却在进行某种集体春游的活动。每个人都讲着笑话,洋溢轻松的表情,直到车子开始摇摆。雨水,或是洪水,冲破玻璃,漫进车里。我的朋友们,仍然笑容满面,即使马上就要被水淹没。我问其中一位,我们这是要去哪里。他说,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