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ketch 7: 爱情生活

起初,他的无知吸引她。
聪明、敏感,你也可以说是一种污染。起初,他身上没有这种污染,后来也没有。不过后来她发现,人身上不是只有一种污染,事实上,你可以说人是不同种类污染的组合。
遇到他时,他们一同在东南亚的一片森林里随着向导徒步、观鸟。美女——他这么称呼她——你的望远镜借我看看,好不?她把望远镜递给他。他穿着一身腋下漏出好大一块的无袖 T 恤,时不时响亮地拍打腿上的蚊子。走路的时候,若感到有人注视,他便会挺胸、收紧肩胛骨。她背过去。回过身的时候他仍在快速移动望远镜,假装在对准什么。他果然问她要了微信。
她并不处在一个好的状态里。你也可以说她从未处在一种好的状态里。她认为自己的症结是幻想太多,总是失望。因此她又把对生活和命运的要求降到极低。她很难辨认自己处在痛苦还是不痛苦中。
他们发现彼此在同一个城市生活,甚至在同一片区。他是来这里度假的。他强调,他喜欢运动,喜欢徒步,喜欢挑战自己。最后那句有点好笑,但她有意无意地忽略了。她又悄悄滑入在那种曾经给她带来痛苦的幻想里,即认为这种巧合必然意味着什么。
那天傍晚,他们坐着一辆敞篷的卡车从森林回到城里。他在路上大声地问她,马杀鸡?冬阴功?芒果糯米饭?这些词语都逆着风,从她耳朵边绕过去了。她问,什么?他靠近她,也不说话。下车以后,他把她搂进一堵墙的背面。她允许他抱她,亲她,允许他把手指伸进她的头发。
很快,没有几天吧,他就脱口而出他爱她。再隔一天,他就要回去,而她还打算再旅行几天。他大口喝啤酒的间隙,说他爱她。既没害羞,也不郑重,好像他每天都在顺口说这个词语。他又喝了几大口,斜眼等她的反应。她对词语很谨慎,她很少有胆量说爱。她没回答,但她感到他是无畏的。
回去以后,她就搬进他的公寓。她把自己的东西放在深色的收纳箱中,摆在储藏室里。她尽量不在衣柜里悬挂自己的衣服。有一次她在地上发现别人的耳环,手链。又有一次她在地上扫出一些蓝色的头发。他提出,他们可以 AA 房租,以一种奇怪的比例,他 55% 她 45% 。这意味着,她可以表态,但无法决定。公寓在一个新小区的高层,附近是一个深坑。基建没落以后烂尾了几年,最近又开始有推土机进来。工人都是老人了。
她新找了一份工作,在一个画廊。一份他认为可有可无,只是让自己找个班上的工作。当他问她,她的职权是什么,KPI 是什么,她支支吾吾。他说,也能理解,小作坊嘛。
他对自己身处的集体有一种强烈的自豪。他常有意无意地向她,或者他们身边的朋友,提及他所就职的单位。他提到,他的单位在紧张的地缘政治局面下,屡屡创下令人惊叹的业绩。他强调荣誉感。这种荣誉已经超越了商业和政治,上升到了民族的层面。他还说,他的同事都很聪明,他下面的小朋友挤破头皮也要留下来。有时,他在豆包上搜,在他单位担任他那种职位的人,在社会上可以算什么层次。
艺术是什么?艺术是一个伪命题。他说。蒙娜丽莎的时代已经过去了,现在艺术家都是骗钱的,艺术的未来在哪里?AI!我养一百只龙虾,就相当于养了一百个艺术家……他一口气说下去,不带停的。他还举出极端的伦理情境:把一个艺术家和一个工程师,或者把一个文科生和一个理科生,放到一个孤岛上,谁会活下来?他希望她不要误解,不要认为他是在影射她,因为她毕竟不是艺术家,她是帮艺术家写故弄玄虚的介绍词的人。
她所在的画廊热衷于展出糟糕的艺术家。这种艺术家需要她写故弄玄虚的介绍词,否则就没人能看出那是艺术——他们的艺术寄生在那些词语里,无法脱离“宇宙”“儒释道”“场域”存在。画廊主人反复强调,艺术也应当是现实的,呼应时代的,时代就是由那些空话组成的,买家喜欢那些词汇。而她在一边异想天开。她和一个工程师在孤岛上,会发生什么?或许他说的对。她和他在一个孤岛上,谁会活下来?
她有时在画廊外抽烟。她想起,他并不喜欢抽烟的女人,但可以接受对方喝酒,因为他自己喝酒。她为什么总在想他要什么?陀思妥耶夫斯基也不喜欢女人抽烟,因为他认为这代表那个女人屈从了虚无主义。或许他也是这么觉得,或许他也不希望她是个虚无主义者。她是吗?
有一天,她在卧室的镜前换衣服时,他从身后抱住她。一开始他只是抚摸,但渐渐他用手掐住她的脖子,几乎令她无法呼吸。她又想起陀思妥耶夫斯基也是这么对他年轻妻子,当看到她与别的男人跳舞。她咳了出来。或许他也在嫉妒什么?他把手松开了。他问她,爽不爽?她可能点头了。他向后倒在床上。
一个下午,她对着一张画布想要画点什么出来。什么都没发生。她又拿出一本本子,想要写出点什么。什么都没发生。她恨他。
他回家的时候,她正靠在飘窗那边,看底下的深坑。他说,这里要造一个商场。她问,这里以前是不是一片树林?他说他不记得了。
他继续在豆包的聊天框里搜索自己的名字。社会上对他的评价怎样?他是一个怎样的人?他问豆包。豆包说,我不认识,从目前的公开信息来看,这个组织的核心团队里并没有叫这个名字的人。他把简历发给豆包。豆包承认它犯错了。
他从摇椅上可以看到她在厨房里的背影。她穿着一件宽大的睡衣,那些使他曾迷恋的曲线都没有了。他曾要求她夜里换上不同的服饰,她像一个衣架那样,展示不同职业可能散发的诱惑。他从不过问她的过去——真正的过去,而不是她父母做什么,是否有钱支持她,让她不连累他。他听说留在艺术领域工作的多半都有家里托举。在他们认识两年以后,他问她腰上为什么有几道伤疤。她说,小时候的事了。他说,哦,这样啊。
她背对着他,忙活半天。今天她做了一锅冬阴功汤,还买了冰啤酒,一人一瓶。饭桌上,她一口闷下,然后说,她爱他。他措不及防,这是他头一次听到她提到爱。她歪着头,斜眼观察他的反应。
她安排了一次纪念日旅行,回到她们相识的那片东南亚的森林。在入林的前一天,他收到信息,告知自己被那个具有民族荣誉感的单位裁员了。他在酒店里咒骂他的领导,以及那个站在紧张地缘政治版图另一端的国家。是那个国家捣乱、贪心、邪恶,不好好做生意,导致他受了波及。同时他的领导是一个坏人。他酝酿了一整个晚上,如何向他领导的领导(一个不知情的好人)报告这些事实。
然而在入林时,手机失去信号了。他晃动手机,不断重启,仍然无计可施。这时她把望远镜递给他,说,看上面的犀鸟。
她倚靠着他,替他调整角度。他根本不想看鸟,她也不指望他想看——她只是试着从模仿里获得幸福,模仿他的词语,模仿他的动作,模仿他的思想。既然他可以由此而幸福,她为什么不可以?从前她被无知吸引,现在她希望无知指引她的生活。
他们坐着敞篷的卡车从森林离开。路边是讨要食物的猴子和讨要猴子的游客。车越开越快,强风吹拂。她在他身前问了他许多问题。他只看到她的口型,却听不见声音。他说,什么?他说,我听不见,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