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粉撒入他们周围的空气,落在他们臂膀、眼眸、发丝上。

一个男人揉搓生面团,

另两个用长柄铲将它送入凿在后墙上的

填满火苗的方形洞口

它就在那儿,墙壁里的火山。

你看到了吗,安卡什说。

美,赫拉克勒斯呼了一口气。他盯着那几个男人。

我说的是火,安卡什说。”

安妮 · 卡森《红的自传》

我忽然想起农场里一个做面包的男人。他坐在烤炉边上,仰着头。他在等待面包出炉。

我已好多年没见过他。事实上我只见过他一次,在他身处的农场。他的躯干和四肢如树干般宽大,眼睛是两条缝,不大说话,像一个巨型的糖果人。他其实是插画师,但人们说他能做出最好吃的面包。他懂那些让面包蓬松的秘密。他给予酵母和火耐心。我的一个朋友疯狂地爱上了他。她向他倾诉内心的烦恼,他说,你为什么要说我听不懂的语言?于是她把头枕在他的腿上。

外婆去世后,我开始重视面粉。她曾告诉我带鱼只要用面粉包裹,煎出来就不会有腥味。不用加额外的盐、酒或淀粉。在她去世后我买回家一斤带鱼,当然不是最好的那类。最好的带鱼来自东海,舟山那边,浑身布满油的金亮。总之我把带鱼平铺在面粉里,就像她曾做的那样。现在我知道面粉分子因为颗粒极小,又布满空隙,使得它的单位表面积很大,于是它可以吸附腥味物质中的三甲胺。事实上它可以吸附很多事物。它是万能的。它悬浮在空中甚至能引来火。外婆是操纵面粉的高手,即使她并不知道面粉从哪里来,具体在什么条件和时刻产生褐变或焦化。在她的年代,人和事物间有一种体面的距离。类似于合作,但并不要求精确,因为精确是一种伤害。总之我把扑了粉的带鱼放到油里煎,就像她曾做的那样。你需要给火一些耐心,你不可过于好奇。假如你足够熟练,食物没有那么容易焦黑。有一个晚上,我被她红烧带鱼的味道吸引去厨房。她比我矮得多,因此我可以看到一些面粉粘在她的额头上。我问她香味的秘密是什么。她说,红糖。

冬天还未来临时,有一天我路过一个寺庙。我被红墙后面的银杏树美到感动。银杏为什么这么美?它美到让人愿意为它受苦。我走进那个寺庙,人们聚集在银杏下面。满地都是它的落叶,像是一个金色的粮仓。一阵大风就要来了,在此之前我们是否要合个照?

很奇怪,耶稣和撒旦的争论总是要牵扯上面包。撒旦说,你要是能把旷野中的石头变成面包,那人们都将跟你走。耶稣说,人不能单靠面包活着,若顺从是用面包买来的,那不是自由的顺从。我对他们的对话没有意见,唯觉得面包蒙受了许多冤屈,成了一个跳板,人要跨越面包才能瞥见自由意志。面包变成了一种对人的强迫,就像塞壬、香炉、酒,像这世上诸多其实并没有邀请人类、却被人嗤之以鼻说成是加害者的事物。当男人侵犯了塞壬,塞壬说,“何不留下,再逗留一会?” 男人便觉得其中有诈,美必有代价。而塞壬只是被强迫缔结了这段关系,她期望男人能答应她,这样她便可说服自己这样突如其来的占有也是合理的,或许还有一段未来。而美是她唯一的砝码。可是男人拒绝了她,在大部分故事里捂着耳朵砍下她的头,说她是海妖,正如他们饥饿时狼吞虎咽地咽下面包,把咀嚼后的面筋推进舌蕾,喉管和胃。饱了以后说它是自由的敌人。

许多年前我读过一段诡异的圣传,写四世纪一个殉道的圣徒。罗马人把他烧死在斗兽场里,但他为了信仰宁死不屈。在后面的诸多世纪中,或许很多人曾修改过这个故事。但其中一个贪吃的修改者,把圣徒烧死后散发的味道描写成“空气中飘荡着一股焦香的面包味”。他是饿了,还是觉得这个比喻反而拥抱了一种神圣?人与面包的关系的确有一个神圣的侧面,不常被察觉——等待是神圣的。人要等待面团发酵,等待它在烤炉中继续膨胀。火光映在人的眼中。正如上帝也对人有耐心。

你为什么要说我听不懂的语言?做面包的男人问我的朋友,许多年前。于是我的朋友躺下来,把头枕在他的腿上。他们在一个农场里,在户外。躺着看,那个做面包的男人就像星星下面的巨人阵雕像。他会画插画,他曾为她和农场画过许多画。后来他带她去面包房。许多面粉,许多膨胀的面团,许多酵母正发酵。看,他说。他们凑近烤炉里的红光。那是什么?那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