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ketch 5: 越南

在河内的最后一天你们去学做了一碗汤。你们实在好奇其中的秘密,因为它是大街小巷卖的河粉的汤底。游客们坐在摊位的矮脚凳上,为这一碗汤流连忘返,即使配的生菜叶中蠕动的黄色颗粒迟早会挑战他们。摊主多是女人。穿着本地代工,拼错一两个字母的名牌短袖。她们站着,总是眉头紧锁。仿佛无论来多少客人都无法使她们快乐,仿佛生活不是为了奔向哪里而是避开过去某个黑洞。她们的身边是一个大口的锅子,像油罐那么深。那里面煮的汤使人流连忘返。那里面的汤有一些秘密使你们好奇。因为食物会诚实地坦白一些事情而人不会。
你们的厨师师傅,腌黄瓜,带你们煮了这锅汤。他叫自己腌黄瓜因为以前在厨房帮工时,他出汗有腌黄瓜的味道。“我做了十四年厨师了,”他说,“我的妈妈就是乡下的厨子。她最开始教我做菜。”他边剁碎手边的猪肉,边讲他的故事。“我今年三十五岁。我家很穷,所以我现在打两份工。中午,我在这个餐厅教人做菜,教完我就去厨房做菜。晚上十点下班以后,我去另一家餐厅打工到凌晨两点,早上七点再起来。”腌黄瓜说,“所以我有了一些皱纹,你看。没有办法,你知道,河内的租金很高。我有两个孩子,我大哥死了,我也要给他的孩子钱。”
腌黄瓜带你们穿过河内的菜市场,去寻找你们需要的材料。你、B,还有两个来自佛罗里达的老太太。她们听说你们从中国来后,问:“是真的吗,在中国每个人都受到严格审查?”菜市场在河内的老城区,照旧没有红绿灯,车和摩托都用按喇叭来提示减速或转向。卖菜的仍旧多是中老年妇人,脸上没有笑容,嘴角是自然垂落的。除了在中国能见到的日常蔬菜,她们还卖香蕉叶、新鲜河粉、春卷、猪肉饼,以及晒黑的豆荚,据说可以用来洗头,越洗头发越乌黑。

(河内菜市)
举目皆是中老年女贩,倒不是没有出摊的老男人,只是少。这是一种文化习惯,还是纯粹因为老年男性人口不多?一直到八十年代,越南都在打仗死人。百万百万地死。从殖民战争,打到内战。到65年的美越战争,美国三年间执行了超过二十万次轰炸任务。每天B-52飞过越南的上空,进行地毯式轰炸。“一公里外,B-52造成的雷鸣撕裂耳鼓,许多住在丛林里的人成了聋子……”一个越南人回忆说,“大轰炸造成一种深深烙印在我们心中,日日夜夜、年复一年、永难磨灭的心理恐怖。”另一个人回忆他被炸死的朋友,“他们找到一小撮头发与几片血肉。一位最优秀的越南青年作曲家就是这样死的。”
那么越式高汤的秘密是什么?相比泰国菜的酸甜欢愉、云南菜的鲜辣亮丽,越南菜就像一桌菜里的一碗例汤。它不以一种味觉示人,全凭浓厚。喝下去,感觉深沉,感受到这碗汤的分量,花了很多气力。腌黄瓜说,每一锅汤要炖八小时以上,最多两天。在一口深锅中,放牛骨、沙虫干、肉桂、豆蔻、大料、洋葱干葱姜等,一些胡椒,许多鱼露。腌黄瓜说,越南的沿海农村,家家户户都做鱼露——但鱼露并不简单,要等海鱼发酵,酿出汁水,前后数月。
要说越南菜有什么精髓,也许就是鱼露和久炖。人们从尸腐中寻找咸鲜。然后等待。
你们到河内的时候正值春节。你和B,两个各有心事、不断告诫自己和对方,不应再接着晃荡的朋友,再次相聚在一个临时商议的地方。说到底,你们是按照飞机票价和按摩水平选择了这里,而非出于对越南文化的热情。你仍记得许多年前,你的人类学导师向你提起在Hanoi做田野调查,你问她,“哪儿,汉诺威?”她说,“河内,你难道不熟悉吗?”
你感到羞愧——这种程度的无知是不应当的。也许你内心仍把越南看作几百年前宗主国的一部分,而无法(面对一个擅长讽刺的前殖民帝国知识分子)回答它的历史令你蒙羞。当时你只知道河内离中越边境不远。是越南首都。它是你外公讲述军旅生涯的一个脚注。他似乎参与了1979年,我们称为“对越自卫反击战”的后勤工作。有一个朋友死在战场上。提起过一次。
你对整个越南的丈量,基于个别印象。它总以受害者的面貌出现。就像那张著名的照片里,越战已进入胶着,被凝固汽油弹灼烧的裸体女童张开手臂哭丧着向前奔跑,背后是背着枪的南越士兵。这个国家的人就像一群被拍扁的昆虫,在漫长的历史中,一直探头,洒血,探头,洒血——因此你觉得可以理解它。因为你也是这么理解你的国家,以及理解你的内心的。

尼克松最初看到这张照片时,怀疑它是伪造。就像红色高棉的波尔布特,在屠杀了本国四分之一的人口后,坚称自己是无辜的、不知情的,他纯洁的愿望被手下误解了。而照片的主角,潘氏金福,她受长年的灼烧的疼痛,耻感的折磨。她曾想过自杀。基督给了她希望。“基督,教会我原谅了,无论那些人对我做过什么。”1992年,金福和丈夫去莫斯科度蜜月的旅途中,向加拿大申请了政治避难。此后他们住在加拿大,有了两个孩子。伤疤仍然日日灼烧。
越南的大半个历史都是帝国的附庸。只是帝国的主体,从中国变成了法兰西和美国。它作为边疆,作为殖民地,作为奴隶和施虐、泄愤的对象。虽然它也以同样的方式,在历史上殖民过占婆和高棉。面对帝国的凌虐,越南持续地反抗。它一向为反抗付出残酷代价。帝国派驻军队过来杀人,杀鸡儆猴。它一直是被拎起来的那个血淋淋的脑袋。
所以你猜测越南一定具有你熟悉的某种病征。飞机落地河内后,你们挤上一个面的,一路上都在堵塞,老城区里几乎没有红绿灯。摩托从你们身边穿过,掀起一阵尘土。每个路口都有大量的摩托和汽车在鸣笛。整个城市都是尘土,垃圾,随地废弃的餐巾纸。有些人在烧纸。沉默的榕树见证肮脏的街。你熟悉的这种病症,你猜测它藏在路边河粉摊的大声叫卖,停不下来的摩托噪音后面——因为你听不到纯真的快乐,因为人的额头上都有紧锁过的痕迹,因为只有生过病的人才会着力去掩埋病征——这种病症是浅浅的哭,几乎像笑。

“我们把餐巾纸扔在地上,是因为我们越南人喜欢桌上干干净净的。”小林说。这时你们已到了皇城顺化,小林是当地的一个美食向导。24岁,手臂像芦苇般细,就像街上普遍的越南男孩一样。“Eat like a local”,是他给自己在网站上打的宣传语。夜晚,他带你们在小巷中穿梭,把他认为好吃的东西夹到你们碗中。
顺化在越南中部,离如今时髦的海滨城岘港很近。而再三百年前,这里是阮朝的皇城。四处是皇帝的陵墓和花园。这座城被自己的历史压得密不透风。
故事从十六世纪说起。当时,越人还集中在如今越南北部的地域。1527年,叛臣莫登庸篡位,推翻了黎朝。黎朝的拥军,阮淦和女婿郑检起兵,杀莫氏,但阮淦将军也死于莫军奸细。郑检趁机攻击阮部,要一人拿下整个大越。阮淦的儿子,阮潢,忍辱带阮部出走南方。没想到却爱上这片陌土。
阮氏几代经营,把红河南方顺化一带的印度洋贸易经营得风生水起,但任何事情都有头尾。阮郑对抗了两百多年,新出现的主角却是西山邑的农民三兄弟阮岳、阮侣、阮惠。十八世纪,无论阮郑,农民都民不聊生。西山兄弟起兵一呼百应,先灭阮主,把王储阮福映赶去暹罗,再灭了本想利用他们的郑氏。最后,一举击败前来“剿匪”的大清帝国。自此,阮郑割据时期终结,三个农民兄弟统一了越南。
“我们爱他。”小林说,他指的是三兄弟中的“光中帝”阮惠。“因为他赶走了中国人!”至今越南人仍庆祝那场独立战争的胜利。
独立之后又怎样呢,就是手足相残。大哥阮岳率先拥兵称帝,但怠于国事,残杀功臣。三兄弟中最有能力的阮惠亦旋即称帝。传说阮惠大军已压到阮岳城外,阮岳眼见炮火冲天,站上城楼,高喊“皮锅煮肉,弟心何忍?”意思是以猎物剥下的皮做锅来烹煮其中的肉,相煎何太急呢。阮惠动容,撤军。阮惠死后,西山朝一哄而散。
东风又吹回阮主这边。这时蛰居曼谷已久的阮福映,卧薪尝胆,和法国人达成协议,又联合西贡包括华人的一系列多民族势力,一路北上,重夺整个越南,称“嘉隆帝”,建立了这个国家最后一个君主王朝。阮朝。
“我们恨他。”小林说,“是嘉隆把法国人带进来了。”
嘉隆的皇城如今多是一片残垣断壁。上世纪中叶起,南北越在此爆发激烈的巷战。每天都是轰炸。而在此之前,想必这里蓬荜生辉。每个皇帝拥有自己的一座鼎,把象征祥瑞的词语雕刻在上面。那个年代,越南自己的国语字还未推行,士人们还在使用中文。我们抚摸着那些充满诗意的浮雕和词语,它们包括:“蝉”、“马”、“日”、“葱”、“莲花”、“御屏”、“月”、“糯”、“豆蔻”、“金星”……它们所庇佑的都已消逝,而它们自己又是如何从那些燃油弹中存活,单凭美?

嘉隆帝的儿子明命帝,证明了励精图治也可为国家带来深远灾难。生于十八世纪末的明命帝,身上其实有启蒙主义的余晖,坚信理性可统治国家。他想找到一条越人皆可认同的道路,弥合这个国家的伤口,但放眼参照的对象,却是已日薄西山的大清。在他的治下,阮朝强力推行儒术,闭关锁国,血腥压迫天主教徒和多信仰的少民。带来秩序,当然。只是不像他想象的那样千秋万代。
到十九世纪中叶嗣德帝即位时,他仍想沿袭明命的强硬道路,但已走不通。这时中英已发生了第一次鸦片战争,而法国也看上了东亚这片沃土。嗣德在位的36年里,法国人一次又一次进犯。一个又一个的割让条约。儒术行不通了,但他们仍在骗自己,直到风雨飘摇。1885年,中法战争打完,清廷退出越南,法国开始组建东南亚的印度支那联邦。阮朝成为法国的傀儡政权。
“明命,我们不喜欢他,因为他闭关锁国。嗣德,我们不讨厌他,他只是软弱,但到他那个时候,其实也做不了什么。”小林说。
小林大学毕业后,即来到顺化干旅游。“我每天学英语,学到半夜。我学英语就是练习、练习、练习。我的客人,也主要是西方来的。”他身上的矛盾显而易见。他有强烈的民族认同,对殖民历史有深刻的耻感。但他的主要工作,又是带着来自西方的客人走街串巷吃东西。走在河边,小林兴奋地向你们介绍,这边是卓别林度蜜月时住过的旅馆,那边是法国人造的桥,法国人那么自信,觉得这座桥永远不会塌,“他们说,如果这座桥塌了,我们就让你们越南独立。结果你们猜怎么着,第二年它就塌了!”而在一个摊位边灌下一杯啤酒后,他显然有些微醺,也对你们多了信任,便问你们同行的一个爱沙尼亚女人,“你在中国的这么多年里,有没有喜欢过一个中国男人?”再灌入一杯以后,他接着问她,“为什么你们西方的女人,都认为我们,越南男人,小?”他小心地向她打探,“这是不是真的?”
1884年,法越签订《第二次顺化条约》后,越南完全沦为法国殖民地。但并非所有人都投降。
其中一支力量是保王党,史称“勤王运动”的一派力量,在1885年号召全越南勤王抗法。这场运动到三年后咸宜帝被法军捕获后,仍硬撑了八年。其中的代表人物是前朝臣潘廷逢。克里斯多佛·高夏的《越南史》一书详尽描述了潘的这段故事。
传说法国雇佣了潘廷逢从幼年就相好的发小黄高凯。黄高凯写信给潘,说如今法军来了,抵抗不会有任何成果,只会增加百姓苦难。笔锋一转。黄威胁说,如果不从,他们就要挖尽潘家祖坟,并将狱中潘的兄弟分尸。
潘廷逢收到信了。但他只是不屑。“他告诉身边人,事到如今,只想自己的家人已经不再可能,必须以‘拯救我们国家所有其他的兄弟’为念。”他说,“如果有人把我的兄弟分尸煮汤,别忘了把一些汤汁送给我尝尝。”他又说,“现在我只有一条死路可走了。”
几年以后,潘的力量在深山苟延残喘。被法国人抓走的皇帝,也已经流放去阿尔及利亚。抵抗,为了谁,为了什么?故友黄高凯又写了一封信给潘。“只是忠于皇帝,却忘了万民期望的人,又岂能留名青史?……(如果继续抵抗),不仅我们的乡村人口会遭到摧毁,我们整个国家都会化成一片尸山血海。”某种角度看,黄没有说错,潘的祖坟已经被挖,家人皆数入狱,法国人正随意地处决农民。但潘回信里提醒故友,造成这种局面的不是他,而是法国人,他说,“我们的山河遭他们一举兼并,变成异邦土地。这些事件影响整个国家、整个人民。在这场试炼中受苦受难的,不是任何特定地区,也不是任何特定家族。”
潘廷逢死了。黄高凯“挖了他的坟,烧了他的尸体,还将骨灰填在炮弹中射出”。法国人还将在越南五十多个年头。
但抵抗没有结束。宣扬共和的法国人,以处理牲畜的方式对待越南。直到五十年后,在战争中,仍砍下越南人的头颅,一排排插在道路两边,作为对抵抗的回应和威慑。但抵抗没有结束。
巨变孕育行动,混乱诞生思想。
二十世纪初,越南已是法属印度支那半岛的殖民成员国,控制着阮朝傀儡皇帝。成千上万的法国官员入驻越南,名正言顺地统治它。新的作物被引进来,新的工业被竖立。阿拉比卡树,矿藏、煤田。新的文字被推行。从汉字,到以拉丁字母为基础的“国语字”。
世界以暴力的方式,被连接起来。殖民地,铺满那些往日地图上的模糊地带。通往未来的道路,尚不明晰。对越南的未来,两位思想家争执不下。一位是潘佩珠,一位是潘周桢。
对写作《越南亡国史》的潘佩珠,亡国之恨深深埋在他心中。1904年他成立越南维新会,1905年,在日本游说时结识梁启超,《越南亡国史》一书,就是拿中文写就,由梁启超出版的。书里,潘佩珠痛诉越南如何沦丧于法人统治,对他而言,民族自决是最重要的事情。当年维新会的口号“驱逐法贼、恢复越南”,和孙中山不谋而合。潘佩珠的计划,是借助日本的力量,削弱法国的殖民统治。在他心中,日本是一个范本。短短数十年,跻身世界强国之列。既然日本可以,越南也可以。

(潘佩珠)
而对同时代的潘周桢而言,法国短期的殖民统治,也许未必是坏事,因为它有助于铲除越南历史上最糟粕的那部分,那就是君权。若能唤醒法国人的共和良知,推动一个共和国的建立,那才是革新了越南的未来。忍辱负重的潘周桢,周游越南和法国,上书法国的权士和有识之士,希望建立友好非暴力的殖民合作,通过共和理念的传播,让一个新越南诞生,独立的新越南。
对于潘佩珠和潘周桢而言,独立和共和,他们都要。他们的分歧点,在于先要哪个。潘佩珠认为是建立独立的民族国家,而潘周桢认为是一个新共和国。他们寻找各自的邻国盟友,渴望通过他们的帮助实现理想。而事实上,独立和共和,他们想象中的盟友都不想给。
潘周桢奔走欧洲,给总督写信,痛诉殖民当局滥杀农民,但没有回音。他死于回到越南的一年后,1926年,还未来得及大展宏图。而潘佩珠,在目睹日本在朝鲜的暴行后,也已经对其心灰意冷。他受辛亥革命鼓舞,创立越南光复会,却于 1925 年在上海遭日本探子逮捕,软禁于顺化,直到1940年死去。最后的十几年,他见证的是一个愈加堕落的世界。
但他们的努力不是毫无作用。1890年出生的胡志明,在这些思潮中长大。1908年,在顺化的胡志明,亲眼看到越南农民去殖民政府前抗议劳役过重,被殖民者扫射。
起初,胡志明是国际主义者,周游列国,一边做帮工和园丁,一边探索救国道路。但他走的更远,成了共产党。他不仅在越南,也帮助印尼、马来等国建立共产组织。他对和平转型不抱希望,因此还与潘周桢激辩。“胡志明提出警告,如果真正的改革不能迅速成真,越南人必须以武力夺回她们的权利:‘我们是人,应该受到人的待遇。所有不愿以平等地位对待我们的人,都是我们的敌人。’潘周桢反驳说,‘你要我们那些手无寸铁的同胞拿什么来对付欧洲人与他们的武器?没有任何结果的事,为什么要人民平白无故送死?’”
他们的对话让人想起数十年前,潘廷逢和黄高凯的信件往来。当然,此时的两人都更恳切。但问题一直在那里。人是要尊严,还是要生命?这里面有中间道路吗。
富有激情和想象的暴力,具有强大的感染力,但也必然代价巨大。这条道路,胡志明一早就选择了。他也在这条道路上越走越远。他成了国父。成了越南的标志。在后几十年越共塑造的个人崇拜中他的权力登峰造极。但无数的人也因他的理想死去。不仅是北越的士兵,还有被称为南越人、保守派、卖国贼、富农、走资派、敌人的那些。他们是否像胡志明最早宣称的那样,受到了人的待遇?
是否任何最终得以在这个现代世界通行的理念,都要首先具备暴力和颠覆性的诱惑?你所担心的是,人不仅仅只是想急迫地看到理想成真,而更是愿意主动地拿暴力工具去实现它,仿佛暴力可以为理想的纯洁性增光。挥之不去的流行病也许是浪漫主义。它告诉人,对错无所谓,重要的是力量。内生力量。
有一天傍晚你独自出门,走在河内的大街上。四周静悄悄的,这在老城区里鲜少出现。后来你才知道,因为你走在了国防大楼边上。你路过一些超市、咖啡厅、古董店。超市除了多些速食河粉,和世界各地的 711没什么差别。咖啡厅里卖鸡蛋咖啡,这种咖啡,传说是越南人难获得牛奶却尝试做出卡布奇诺的效果,因此用蛋黄和炼乳打发制成的。而古董店里卖钟表。满墙的古董摆钟,欧洲风格,不知道是什么时代的产物。一两个人在里面聊天,当你推门进去,他们摆手暗示店已经关门了,也把你关在那块时间外面。
1945 年以前,法国人在欧洲战场疲于奔命,给日军在越南可乘之机,殖民易主。二战结束,日本也无力支撑,胡志明领导的越南独立同盟会(越盟)因此宣告成立越南民主共和国。但戴高乐不愿放手这块数十年来的香饽饽,因此打响第一次印度支那半岛战争。奠边府战役是战争后期的一场血战。越军不计代价地冲锋,以数倍于法军的战损迫使法军投降。日内瓦会议召开,越南和谈,分为南北越,北边是越南民主共和国,越共地区,如今多了苏联和中国做盟友。南边则是非共区域,以法国和美国为后盾。
这场战争法国实际已经没有国力去维系,而美国,在它的新亚太战略版图中,投入得越来越多。南北越各由两强人执政,北边是胡志明,及其几位凶狠的将领;南边则是吴氏兄弟,以吴廷琰为代表。华盛顿曾对出身天主教徒的吴廷琰报以厚望,因其在短时间内就通过外交和铁腕手段统一了南越复杂的几大势力。但民主只是吴的幌子,他残害异党,摆弄选举,宣布以百分之九十八的得票率成为第一任越南共和国大总统。吴 1963 年在政变中被处决,美军正式介入越南战场。
随后便是惨绝人寰的美越战争。传说美军B-52每天投下的炸弹数量,是两个月的奠边府血战投弹数量之和。美军死亡了五万八千人。然而带给美国以深刻历史创伤的越战死士,只是越南人死亡总数的百分之二。越南死了起码两百多万人,有说超过三百万。成片的森林被化学武器溶解。无数的人捂着耳朵,幻想从炮火中逃脱。
走进纪念品商店,卖的货品都大同小异。这是越南的一个特点,一条街上,只要有一家卖什么东西,五十米内的七八家都卖同样的东西,仿佛竞争力不是来自多样性,而是强有力的视觉重复。最受欢迎的物品,是一个越南女人的图案,她背身站着,戴一顶笠帽,露出小半截辫子,底下是婀娜身姿。它把越南浓缩成一个神秘的、柔弱的、性感的、轻易会受到侵犯的形象。这种自我东方主义颇受欢迎,它被印上明信片、方巾、布包,有的还连印三个、五个。
路走到尽头,忽然就多出许多游客。原来,大家在等待老城区的火车经过。而火车的两边,是以火车为主题的咖啡店和饭馆,主打能近距离看到驶过的火车。传说,被称为火车头的牛肉河粉,就是在这附近诞生的。游客们摩肩接踵站着。欧洲人,中国人,韩国人,还有推着货物、要除了火车的所有人让道的本地老太。几十年前互相残杀的族群,被迫站在一起,或是好奇或是焦虑地,等待火车经过。然后,就像本雅明的历史天使。一股来自天堂,人们称之为进步的狂风,把你们的头发吹了起来。
离开越南的前一天,你从网上看到,河内本地的swing摇摆舞者,要在还剑湖边的邮局边办一场露天舞会。你和B于是绕着还剑湖,循着网上的一点蛛丝马迹,寻找他们。还剑湖在河内城中心,游客们举着蜜雪冰城的冰激凌和正新的鸡排(这两家都排长队),缓慢步行,享受下午的阳光。你们绕了一整圈,最后是在邮局后面的公园找到他们。

(无处不在的蜜雪冰城)
在一个雕像下面,一个女孩举着音响,放二十年代的爵士乐。她说,这是因为河内的城中心太吵,一旦把音响放到地上,就没有人能听到了。有些人坐在雕像底下聊天。有些人靠着音响跳舞。swing是一种通行语言,不需要自我介绍。走上前,一个微笑,两人就产生连接。
在中国,swing 最初也是由一些喜爱跳舞的外国人带进来。他们在酒吧里跳,渐渐的,就吸引了本地好奇的人,这些人后来成为舞者,再把这个文化传播开来,使 swing 既有世界的,也有中国的成分。而在越南,故事相似。一个男孩儿说,他最初是五年前跟一个前来旅居的斯里兰卡人学习了swing,然后再把这个舞蹈教给身边的朋友。这是文化交流的特别之处。它靠眼睛和耳朵传播,而不是手脚和武器。它诉诸感官和心智而非力量,它不是非得达到什么。但人们学会彼此欣赏,相互谅解。

(公园里的 swing 活动)
男孩是一个软件销售,27 岁。每周有几天,他下班后就去居民楼边上的一个有木头地板的教室教爱好者跳舞,不能超过十点半,否则居民就要投诉。夜晚,他上油管看大师的视频。
跳舞结束后,你们去附近的小街喝糖水。一种米汤,褐色的,有芝麻糊的味道。你们坐在小凳上。有一个匈牙利人,一个平面设计师,一个歌手,一个钢琴家,一个软件测试,那个软件销售男孩,还有一个左翼青年。不知谁提起了食用蘑菇的事。说歌手在家里做了一些蘑菇。匈牙利人说,他在荷兰有无穷无尽的蘑菇吃。你问,食用蘑菇在这里合法吗?左翼青年说,当然不合法,但你可以在首相抽屉里找到一些。
左翼青年把长发绑在脑后。他说自己是一个马克思主义者。目前,他在号召越南的学子支持巴勒斯坦。他给你看了他们制作的海报,越南人和巴勒斯坦人站在一起,高喊出”From the river to the sea”。这是巴勒斯坦民族主义者的口号,意即从约旦河到地中海间的区域,都是他们应有的领土。“他们是有良心的组织,曾在八十年代(中越战争)支持越南,当时几乎所有国家都在谴责越南,”他说,“所以我们现在也谴责以色列,他们在做不道义的事情。当然,我们必须很低调。”
几乎所有你遇到的越南人,谈及中国都有复杂的感情。“厌恶和崇拜”,所有人都这么说。当然不仅仅因为四十多年前那场迅速结束的战争,如今两国人都不再提。“中国,一千多年来就是一个巨人的形象。”左翼青年说,“从古至今,我们都感到很不安全,但也只能妥协。”
那么崇拜呢?顺化的小林说,“我们去你们的国家旅游,觉得你们很先进,科技很发达。我们也看你们三十年前的电视剧,《三国》,你知道在越南多流行吗?”河内的左翼青年说,“因为越南自己的殖民术,也是和中国学的,中国提供了一个模型,用之于越南,而越南则用之于它的邻国,占婆、高棉、老挝。”
许多时候,你在他们谈崇拜的时候反驳他们。“科技,可能也没你们想象得那么发达。”“三十年前的《三国》?恭喜你,这三十年来啥也没错过。”“从殖民术到抖音,我们持续地文化输出。”为什么要对自己有羞耻感呢?为什么要犬儒?为什么不肯承认我们确实比东南亚要前进了那么一点?回去之后,B 问你。
你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你意识到,常年对主流叙事的抗拒,似乎也改变你看待事物的眼光。这使你常常无法展开有尊严的对话。
在越南,你们出行主要靠摩托。有时是你们自己租的。在一次短暂的骑行后,B就不让你再坐在前面。当时迎着风,你大声地问B,上一次骑摩托是在哪里。“大理!”他告诉你。“我也是!”你说。你问他是什么时候。“一个月前!你呢!”他说。“七年前!”你回复他。在你艰难地停完车后,他小心翼翼地告诉你,“说实话,我有点不放心。”
有时你们则各从 grab 上打一个摩的。这时,一个戴绿色头盔的小伙子就会向你们驶来,多半不会说英文,因此你们完全无法沟通。等到了你面前,他一刹车,脚往边上一踏,用手指指手机,如果你也指指手机,他就从箱子里掏出一个头盔递给你。你坐上他们的后座,轻轻地搂住他瘦骨嶙峋的腰。他就开始带你疾驰。
他们很少遵守交通规则。爱按喇叭。不断地超车。一路上你们一声不吭,驶过森林,石屋,矮脚铺子,残垣断壁,陵墓,石碑,曾经士兵像风筝一样倒下的地方。你们建立起一种信任。你想,他毕竟更懂得如何在这片土地上行走和生存。那些漩涡般的历史,留在他们锁眉、踟蹰、发呆的时刻里。但毕竟过去了。
Reference:
《越南史》,克里斯托弗·高夏
《越南亡国史》,潘佩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