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ketch 4: 高速公路

声音是一个灵媒。一个熟悉的声音,把我带去某个地方我以为那里的入口已经永久对我关闭。圣诞的前夜我在某处听到Norah Jones的歌声,它把我带回一段童年时的高速公路。
那是因为我的父母都喜欢Norah Jones的声音,他们常在那辆帕萨特上放她的歌。爸爸坐在驾驶座上,妈妈坐在副驾。我们在一段高速公路上疾驰,我看着车速表的指针缓慢加速,又迅速回落。金色的光向我们涌来,是下午吗,但我回想很多类似的场景时都有这些金色的光因此它不可信。并未真实存在过,浪漫化了,处理过的。高速公路上我们创造出一些风。现在我看到它们像水流一样打在车窗上形成一些小的漩涡,像印象派常用的那些线条。我们路过很多车,尤其经常路过运猪的大货车。每次路过它们,爸爸妈妈就会朝猪猡叫我的名字。中伦你好!中伦把背直起来。你不要砸吧嘴。我也叫他们的名字。我格外专注地观察下一辆运猪车的到来这样我就可以先叫他们的名字。Norah Jones,我当时并不知道她有什么好的只觉得她让我很懒,让我想像一节葡萄似地躺在后座上,因为我还没开始长个我的脚可以伸直。我不喜欢帕萨特虽然爸爸说它的钢筋是德国人造的很坚硬,给他安全感。我喜欢那些有天窗的车子,那些按了按钮,天空就从玻璃里流进来的车子,我可以把手伸出去,然后是我的头。我伸出头就可以像在高速公路上飞。妈妈,我只看得到她的后脑。她把脚交叉着悬荡在副驾座位前面她也总是懒洋洋的。她知道怎么享受那些金色的不可信的光。她的皮肤很白,富有弹性,人们总说她有很好的皮肤,许多年后也有人这么说我。他们并不知道我的妈妈有比我更好的皮肤因为他们不认识她,因为她已经去世很久而我越来越难以回想起关于她的种种细节因此我只能看到她的后脑。她随着Norah Jones轻轻律动的身体。而这个夜晚Norah Jones的歌声帮助我回想她,因为声音是一个灵媒,也许一个时刻我就能从帕萨特的后视镜里看到她的脸,她的眼睛。同时她也可以看到我因为在镜子里我们会相互地看,因为镜子就是这样的,它在宇宙中绝对的公平。妈妈我不会再回避你的眼光。这十年里你变幻着面貌你是一个概念你同时是所有的女人。但此刻我想看清你因此我直起了身子。后座的车窗上有水雾,有我在水雾里练习的签名,我总是想把姓名连着写我想什么时候我才会写潦草字啊。我穿着一双有魔术贴的蓝黑凉鞋。我直起身了我抬头,金色的光朝我涌来,暂时蒙蔽了我的眼睛,像一阵幸福的雾,然后它慢慢消散,我就能看清挡风玻璃外的景象。高速公路的绿植,那些跳跃皮绳般的白色虚线,那些轿车和运猪的货车,那些天空。现在一切都清晰了唯独你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