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ketch 2: 零工市场

漫步的时候,我会感觉,城市景观——或是说,物的分布和排列——是一个寓言。这是说,人在创造它们的同时,它们也在揭示人的命运。就好像一个人骄傲地掀开他造物的幕布,结果发现幕布下面竟是一面巨大的镜子。在马驹桥,北京最大的零工市场,这种感觉尤其强烈。
两周前,我在一个周末的下午去了马驹桥。昨天凌晨,又去了一次。沿街行走的时候,使我困惑的,首先是密度极高的寿衣店。在马驹桥最主要的商业街上,这些寿衣店——一致的黑色的牌匾,白色宋体写着“批发寿衣寿盒”——鳞次栉比地排列在街边,比例远超过超市、饭馆。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附近的确有几家小医院,但并不近。

后来我才知道,这条街是北京的殡葬一条街,专门做寿衣批发。此地是一个大仓库,从这里,象征吊唁、悲伤的物品被送往城市各家医院周围的殡仪馆、殡葬店。作为城市的一个器官,这并没有什么值得惊奇的。惊奇的是,在街的尽头,景观发生了逆转。
那是一个十字路口。越往路口靠近,人就越来越多。多数为中年男性,站着,坐着,等待着。层层叠叠的头颅。而路口是头颅的漩涡,黑色的球体攒动、喧哗,时有摩擦。他们在这里等待中介,中介会带来有限的名额,一天一两百元的日结零工。几乎没有过渡的,北京最大的、自发形成的零工集散地出现了。
或许为了避免这里过于瞩目,市政将路口的一大部分区域用绿皮围栏圈住,在围栏里的区域摆放共享单车。新的骑法因此诞生——众多找零工的男性骑在共享单车上,做出即将起步的姿势,单车却没有解锁。车作为一个座椅存在。因为他们在等待,长期地、没有盼头地、有一出没一出地。在这里,文明摆出一个基本的骨架的姿态。
在人群的漩涡里,人们交头接耳地大声聊天。反正也没有活,活越来越少。一些声音:“一分钱没有,还他妈再给自己挖坑呢。”“说白了他就是流浪狗呗我操。我也是流浪狗。”
弥漫一整条街道的死亡气息,因此和尽头那片喧闹、弥漫着人的汗味和深重呼吸的地带形成了奇特的互文。从海底直跃进火山口,像通往天空的阶梯般让人失重。阿甘本所言的“赤裸生命”在此演绎着:这个路口的人几乎像动物一样赤裸,在于他们没有保护,在于他们有一顿饭没下一顿,甚至获得劳动的机会都需要互相撕咬。并且,在景观的象征意义上,他们没有屏障地背对死亡——或是正对着,毕竟人的目光所指向的,往往与他走向的方向相反——而在其他所有的区域,文明都善于树立这种屏障,通过行政划分,通过街道、医院、墓园的草坪,墓碑。即使这种屏障,也都是通过幻觉筑成的。
马驹桥在南六环外,这里是通州的边缘。像这些地方,仅仅是在名义上享受“北京”这个名字。我记得过去的路上,路过亮马河。夏天,时髦的人在河里划艇和游泳。
拐进马驹桥层层叠叠的胡同,日光下秩序在场。通过贴在墙上的环卫清洁工的责任划分图,我对这片区域有了基本的概念。多隆超市和针厂,想必是此地醒目的地标,剩下都是一个个民宅小方块。图中显示,环卫工需要清理:胡同的有色垃圾、绿化带可视范围、“已及城市家具的情节,特别是井圈沟眼”等(错别字太多,乃至像诗)。需要穿工作服,不穿扣10元。需要认真完成任务和其他任务,尤其是领导交给的临时任务。需要具有不怕苦、不怕累的工作精神。组长是陈环,负责二街检查点到三街界往西到垃圾桶。

物价当然便宜。五元以内的商品,如矿泉水,普遍比城里便宜一到两元。几乎每个民宅都贴着各种租房信息,拎包入住,有热水。毕竟,据说这里容纳了十多万流动人口。店铺以直白的语言描述此地租户的需求,即一种不断以透支偿还透支的生活——一家手机电脑配件店的标牌上,红底白字地写“本店支持:花呗、白条、信用卡支付。提供:公积金提取信用卡代还”。路边有不少洗头店、捏脚店、美发店。一些里面张望的女人。其中一家美发店,大概是买不起门口的旋转灯,颇有幽默感地把它打印下来贴在了玻璃上。内部的墙上,可能不知道该贴什么,贴了一张视力表,让顾客进门之前可以先测测自己是不是眼瞎。

一些胡同的门洞,过道上,躺着露宿的人。和城里的流浪汉不同,他们五十多岁,精干、黝黑、健谈。三五成群,不穿上衣,坐在被子上,常常放声大笑。他们的方言我很难听懂,想必每一群都是一个地方来的人,有相似的过去和轨迹可以谈。
有时从一个小巷子里,突然冲出一辆面包车。里面拥挤得人脸都要贴到玻璃上。这些面包车不断用类似于漂移般的动作拐到大路上,急躁得像在上演追车。里面的气氛却是凝滞的,那些人脸静止着,仿佛一个坐标。
“这边挣不了钱的。”老刘说,“好多人来马桥这边,好人都变成疯子去。”
什么意思?
“你干一天活,几天没活干你要豁出去睡大街。”老刘说。
昨天清晨我在零工市场的路口碰到老刘。早上六点,忽然下大雨。我到手机店门口躲雨,一边收伞。旁边一个五十来岁的男子说,“这个雨洒栽不住啊。”我顺着他说,“栽不住。”他哈哈哈起来。这个路口的人总有狂喜狂怒的特征。后来他告诉我他姓刘,来自南方某省。
我们交谈前,在人群的漩涡中,两个保安模样的人把一个男子双手扣住,一路押出人群。人群起哄。我问老刘怎么回事,他解释说,那是被抓到公开招人了,“再不行的,只有加微信再联系。现在都是先加微信,再使用功能,知道吧。你自己去找的话不行的。王八蛋就要整人。”
为什么呢?
旁边另一个五十来岁的男性主动请缨解释:“麻一样儿的麻。”什么意思?他语速放慢告诉我,“八月一号的嘛。”他们认为是因为八月一号这个特殊的节日,建军节,要整顿市容,所以最近才不让招工。另一个南方口音的戴口罩的年轻人也加入我们,说,“要搞那个,阅兵。”他们大概不知道前一阵有报道零工市场降薪潮的新闻。
老刘说,“这几天都不行。都是先统计,把微信加上了,要多少人,拉两个群,再定喏。”
口罩年轻人提醒大家,“这个很危险的,他把你手机号、信号卖了。”老刘反问,“卖什么东西啊?”
口罩年轻人气势弱了点,嗓音在口罩里打颤,虚弱地解释说,“就是叫你把身份证给他的,还有微信号。”老刘声如洪钟,“人家一般都是干活的人,都是叫你干活!现在不是本人签字的话,你哪会干的哦。”
口罩年轻人继续十分努力地呻吟道,“他那个,他会电话打过来说,你要不要买保险。他把你手机号卖了。”老刘说,“你是找的啥子工作啊。我们呢,就是说,明天有多少人,今天也统计一下,明天就直接走了。他是直接抓人。呵哈哈。”
原来老刘是招人的。今天已经招满了。显然,他属于高于零工,但低于工厂其余所有人的那个阶层。他给我展示手臂的一道道伤疤,是最近被机器“刮”的,因为“首先你不干不行啊,你不带头干,工人在外头看着你,烦死了。”虽然他只负责在路口招零工,并把信息发给他的上一级,但他相当肯定,整个流程这样运转:“在市场来,把微信加好。然后,那天要的资料,全部发给老板,老板那边通过,你就可以上班了。就是假如你这个小区,你要报备啊,小区都要多少工人进来,他要统一一个数,进来多少人,就好了。”
有些话真,有些话假。问起日结工的降薪,他说,“一百多的活都不能干。都是两百六七,三百多的活。“那是12个小时?”没有!就是看你把这个活干完,多少时间干完多少时间下班。活又不多。反正干完你就自动下班了。“这些话显然要打折扣。但同样,我也没有完全如实告知。他问我是不是学生,我说是。
因此我让他想起他的儿子,现在在做“电脑上打字的工作”,一个月加上外快能挣两万。他劝导我,“去深圳、广东那边,进厂,学手艺,不比在这里好?这里没年轻人的。你去找劳务,但一天到晚干保安,有什么前途啊,进厂学个手艺多好。”“你硬要找,进厂干短期的,但是说,干短期,哎,不能交押金你知道吧。交押金的也大部分都是骗人的。”
此时人群中间又喧哗起来。大雨中,两个人扭打在一起。我问,“在和保安打吗?”老刘说,“不是,找活的和找活的打,我说,饭都管不好,还打架。”老刘接着劝我,“好好读书,你知道吧,要用点心啊。说句实话,你文化不高的话,你害了自己。你文化高了的话,你做什么东西一搞就出来了。你要随便搞点资料,一打就出来了。”
我们在大雨中告别。我又举着伞进到路口的人群里。一半人打伞,另一半就在雨中站着。有人问我,“帅哥干嘛,招工啊?”有人在宣传不存在的工作,“老板要来了,赶紧的,不用干活,假装干活就行。”更多人站着,局促地,等待一件模糊的事情到来。

我加入了一个中介招聘群。群主显然发现了自己在宇宙中的位置,微信签名叫,“好好生活,且,让更多人活得更好”。群里都是找工作的人,不少人的头像,是自己的姓氏大字,加上一句警句,比如“王:飞跃巅峰,纵横四海”,“孙:风吹落最后一片叶,多想要向过去告别”。名字是消失的。
三份工作在群里出现。1. 操作工,要求40岁以下男性,刚来工资20/小时,210-220每天。2. 日结餐厅小时工,自备黑裤子黑鞋,(必须要健康证),负责传菜,11小时,未写工资。3. 最后一份,“明天,冲进售楼处买房,日结30。30-48之间男女不限,必须脑子灵活。看40分钟左右结束,房山良乡体育场附近,之前看过的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