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ortrait 9: 窗帘

他在看一本小说,里面有一个不重要的细节,有关窗帘——“窗帘已经锁好边了。我花了几个小时用手工缝制,但这是值得的。洁白的亚麻布料给整个房间带来了惊人的清新感,我一直都知道,精心挑选的窗帘能为窗户带来奇迹。” 他忽然想到,他几乎从未仔细地观察过窗帘,即使窗帘处在他词库的核心位置。每当他要形容什么温柔的事物,他就说它像丝质的窗帘,或者护士的手指,总之就是男人站上酒桌会想到的那些东西。在咽下白酒,用喉咙发出“哈——”的一声颤吼,并向下晃动空酒杯证明自己一饮而尽以后会想的那些东西。
他拥有过的第一个窗帘——很难说他见过什么比那个更丑的窗帘,感谢它为他的窗户带来了反向的奇迹。七年前,他第一次拥有了独自住的地方。在清理上个租客的遗物时,包括那个脚部按摩器(他闻了闻才决定扔掉),他发现了客厅那个二十年没有换过的窗帘。老实说,它的遮光非常好,一部分也得益于它的脏,它有那种每次掀开都可以拍《美国往事》的颗粒感。他在淘宝上找到一个上门定制窗帘的卖家,封面图上用黑体写着“上海窗帘”,眼花的还以为是殡葬业。循环播放的广告是一辆白色SUV(影射车主是该卖家)缓缓驶向某个高档小区门口。选择它当然是因为便宜,只要 50 块,下单后才发现这是上门量尺寸的费用。一男一女来到了他家,女的说,她们做这行已经二十年了,绝对放心。他问她,那你们之前在哪里?她说在北京。那为什么来上海了?那里做不下去了。他真该追问她一下的。她又问,你现在这个窗帘不要了?他说不要了。男女一左一右,同时一扯,旧窗帘就掉下来。破布!她评论道,踩一捧一嘛。她又问他,新的,你要纯色的吗?他说,好看就行。她说,说到好看,我得给你推荐推荐了,我们可以做两个颜色搭在一起的……他信了她,当然她也没错,在技术层面上。
后来,每个客人进他家门,都会小小地惊叹。他们当然不会说丑,虽然有几个的确说了。大多数,就算评价,也会说,前卫,或者特别一类的。那是一种你只会在马戏团演员的裤子上看到的搭配,墨绿的褶子里一拉开,黄色的碎布蹦出来,遮光很好,尤其是遮室内的光,因为你永远不想开灯。为什么他总是会信任淘宝上的定制卖家?在此期间,他还定制过刀具包、树叶书签和 PPT,每次到货,他都求他们别定制了,还不如给他个最大公约数。在外包 PPT 的时候,卖家至少在那个微信群里给他先后拉进七八个工作人员吧,每个都是上一个的外包,导致最后实际生产者的剩余价值极高。在至少两个小时来来回回的“好的”答复中,生产者交还给他一份类似老年大学计算机课后作业一样的文件,这么说吧,他在空白模版上盲打都比那东西好看。他怒斥那个可怜的生产者,把这些框全给他去掉!好的呢。字体的样式和大小得统一吧?好的呢。来来回回许多次后,他失去耐心,问生产者,为什么还是这么丑?这时,生产者的某个领导或上线发话了,亲——这人提醒他,这是 45 元的服务包(88VIP 还再减去 2 元),你还指望什么呢。意即,丑陋是一种报复,就像罢工那样。
他又搬过家,换过城市。他搬家后就把客厅的窗帘扯掉了,也没有安新的,就那样赤裸地展示房子的内部。可能因为他从未觉得自己属于这里,所以对隐私也没有任何要求。他不希望遮光,甚至希望手电筒的光打在他身上,就像警察局召唤蝙蝠侠那样。他喜欢穿很少的衣服,靠在窗户边上,看走过的路人能否抬头发现他的肚皮(Well, again, a passerby with the slightest curiosity to look up)。又是那部小说中的话:“她的目光从下往上移动。她的眼睛没有暴露太多信息:她是控制视野的人,不是世界进入她,而是她进入世界。”
他曾许多次为了窗帘和他母亲吵架。在他父亲去世两年,他母亲改嫁后。有一天他回到家,发现所有的家具都换掉了,包括他房间的窗帘。在他试图消化这一切时,他的母亲开始喋喋不休地向他介绍室内的软装升级,他们是如何在极简和洛可可风之间踟蹰(如果连这个都无法达成共识,还讨论什么呢),他们在家具店如何砍价,把急于清仓的店主都砍哭了(基于这种描述,达成交易是因为店主心理防线崩塌);你看一下这装修的细节,你看这地板,这桌子,你再看一下你房间里的窗帘?你抬头,目光从下往上移动——那是一片淡紫色的窗帘,为了达成演示效果,窗户已经打开了,因此窗帘被风轻轻吹蓬起来。说过,他不愿意提护士的手指,但那时他想到的就是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