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ortrait 8: 检举信

检举材料:
尊敬的读者、长官、审查员。以下的证据均来自我的记忆,它可以证明我的无辜。证明他人揭发材料中有关我的,所谓不忠、不端、缺乏道德的种种琐碎行径,其根源来自于我的家庭生活。亦即另外两个女人。我的女儿,我生养的那个人;以及她的外婆,生养我的那个人。
对于揭发我的那些材料,我无从回应。一则,我个人没有看过那些揭发材料,也不知揭发我的人是谁。是街坊邻居,我的同事,还是某个习惯跟踪我的人?二则,那些对我日常行径的详细记录,我缺乏留意,也因此无从辨别真假。我是否大骂过一位身份显然低于我、因此无从反制的保安;我是否曾用假发票多报销了一些个人开销;我是否顺手带走过一件他人的名牌手链。这些生活细节即使在我对自己的真诚拷问中浮现出来,也可能是虚构的,源自某种心理学图式,一些基于恐惧和耻辱的心理知识结构。像黑夜公路上影影绰绰的斑点。你能辨别它究竟来源于夜光下一个具体的物体,还是你视网的缺陷吗?
因此我向诸位提交有关女儿和她外婆的诸多证据。我力图证明,那些对我的揭发材料,即使真实性成立,也无法构成对我的指控。因为生活中的我是受迫的。被塑造的。无力的。不自知的。是另外这两个女人,导致我变形为,揭发材料中那个被拼接出来的我的形象。
首先向各位呈现生养我的那个女人。我女儿的外婆。请您推门走进我们家的客厅,她就在那里。她总在那儿,坐在沙发上,背部并不倚着沙发靠垫。她的背有着她这个年纪少见的挺拔,甚至有些内凹的弧度,仿佛这是一个芭蕾老师的背部。当然她小时候绝无可能练过芭蕾。她成长在一个极端的年代,比现在有过之而无不及,在那个年代,任何美的事物都被当作一种负担和罪责。因此我猜想,她恐怕是对自己做了许多有关尊严方面的严格训练,她的背部便是这种长期紧张的证明。
她坐在沙发那里,面对一个老式电视机,她的上方是开着最低档的电风扇,灰尘像血管一样黏连在扇片之间。电视机也并未开着。你知道那年代过来的人都有省电的习惯。她面对那个电视机发呆。从电视机屏幕的弧面中,可以看到被拉宽的她把双手撑在膝盖上,面孔呈现凝重、轻微扭曲的状态,像是发条刚扭转了一点,还不足以回弹的那种非平衡状态。她不在此时此刻。但你若此时打断她,问她在想什么,她又会说啥也没有。她“空白”了。她“哪有那么多好想的”。她的上一秒是坐上沙发之前。她的寿命是活着的时间减去每天每时每刻的空白时间。她说这是一种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
而在她的非空白时间,她对事物有着极其明确、专制的道德判断。她喜欢说的一句话是:“呵,我一眼就可以看出这个人是好人还是坏人。”公交上帮她拾起老人卡的女人是好人;菜场里少送了她一根葱的女人是坏人。有助于她菜园生长的动物粪便是好东西;而但凡有邻家的鸽子飞过来,那都是“狗屎东西”,她会把“屎”那个音发得尤其凶狠,近乎于“死”。邻居基本没有好人。顶多是“蠢货”,比“坏人”好一点,特指那些进了电梯以后会打招呼但忘记按楼层,甚至不记得自己要去哪的老人。他们蹒跚着走出电梯后,她会设问般地呢喃道,“蠢吗?” 反正他们的滑稽都为了衬托她自己的道德判断的。尊敬的审查官,若你们在针对我的检举材料中发现任何俗气的、散发戾气的踪迹,那我可以信誓旦旦地说,它来源于这个女人。我从小就恐惧她。我看她游走在这个家中,对桌子、床铺、锅子、炉灶颁发“坏”的判决。而我知道自己在她的眼中是软弱的、成色不纯的、应被蔑视的。她的女儿是坏人。她的外甥女却是,“好人”。
没错。就这样,跨越两代、截然不同的两个女人,在我的家庭中形成了同谋。我的女儿,在贯穿她三十年的生命中,唯一坚持的爱好,就是躺上沙发,躺在她外婆的边上,把脚插在外婆的脊柱和沙发靠背中间的地方。拿出手机来看,不知道看什么,手机常常掉在她脸上。她们有一种沉默的交流。在这种交流中是否获得彼此的理解?我不清楚,这种交流将我排之在外。
我的女儿是那种九十年代长大的典型相对主义者。我很难想象她的外婆竟会容忍她。她不止一次以轻薄的口吻反驳我:“你以为的好和坏,都只是对你和你那一代人而言的。” 在小到发辫的样式,大到人生大事的规划,她都拿这套言论搪塞我。我试着跟她平心静气地讲道理,无非是让她规避我曾受过的伤害,她则处于一种愠怒的状态,并用一系列“哼”“呵”的轻浮语气来回应我。
我承认,在和女儿的争吵中,我常常变得盲目。尤其在想到她与她外婆那种富有默契的无声交流后,我完全被情绪吞没了。此时,我会乐于扮演那个俗气的母亲。我问她,“你还打算找对象吗?”或者,“你考编考到哪里去了?” 她当然是不回应,斜躺在沙发上,好像某个举着手机的雕塑。我就把抹布缠在手上,桌子上抹两下,电视机上抹两下,总之是不停的,为的就是让她看到。“死猪一样,懒么懒得要死了,养着也不知道为了什么。” 我说,“估计你也是想要的,就是眼高手低,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样子,把自己当美女还是大小姐了。” 这时她虽然仍保持刚才的姿势,但我能感到一根弦被拨动了。我发出一声从肺里涌出的叹息,“呵…”,是那种做工做久了的女人,或者一个身心灵居士在冥想时深呼吸会发出的声音。“我也就得认命,”我说,“我就是这个命,老天要我不好过,我能怎么样。认吧,早点死,早点去见马克思。”
她通常不和我辩论。只是浓重地呼吸,像是某个堵塞的通风孔会断断续续喷出的那些废气。有几次,好像是在她的青春期吧,她也曾爆发过,说,“我从来没求着你把我生下来,那你把我扔了啊!”或者,“我就是没用了,你后悔你就再去找别的男的生一个。” 我被这样的软弱惹怒了,我宁愿她咒骂我,也别把自己描述得一文不值。进而,我想到自己被浪费的一辈子,浓烈的嫉妒再次吞没我——我嫉妒她出生的年代,气愤于她不知感恩,竟滥用自己完全靠时代顺风车得来的自由——在所有她能做的事情当中,她选择躺着看手机,选择做一个烂人。我几次把她的手机摔碎。她只是沉默地跪下,把手机收起来。有一次,我从头到尾翻阅她的聊天,发现她和朋友从来不把我称为母亲,而是说“那个女人”。另一次,我打了她巴掌。我和她四目相对,几乎像仇人一般。然后我走进她的房间,把她最喜爱的浅绿色碎花衬衣拿到客厅。当着她的面,我用她惯用的轻薄神情,用剪子剪碎了它。这件衬衣是她外婆做给她的。
在她外婆成长的那个极端年代,她外婆曾自述说会在劳动结束后的夜晚,偷偷地做衣服。做给她自己的外婆。手头有什么布料,就用什么。那个老人远在大都市中,曾在她儿时耐心养育过她。她当然再也没见过她的外婆,毕竟她自己被发配到了边疆省份,她以为的两年劳动改造,实际上是大半辈子。她是被自己的母亲检举告发,而发配到边疆来的。她的母亲是个歌手,曾小有名气。为了减轻战前与敌党私通的嫌疑,她母亲事无巨细地记录下——或编造出——女儿在学校和家中的所作所为,那些对美(她母亲称之为,资产阶级审美)不合时宜的追求。比如女儿会给镜子镶上金边,或者在家里穿开领。她母亲把这些细节写成举报信,来为自己求得法外开恩。组织随即把女儿发配来边疆改造。那年她十五岁,几乎不会做农活。
她对系统、体制、男人、亲缘关系没有丝毫信任(对外甥女则是一个例外)。提到当地的权势,她会用比“蠢货”、“坏人”更恶毒的词去形容他们。在我长大的时期,我无数次提醒她,那个错误的年代已经过去了。如今是一个好时候。你知道吗,历史就像一个钟摆,你那个时候有多糟糕,我们这个时候就有多好。当年陷害你的那些系统,现在已经吸取了教训,引领我们过上好日子了。你知道吗,他们都不是同一批人,现在都是好人了,世界都认可我们,美国都跟我们友好了。而她只是直挺挺地挺胸坐着,听完,嘴里吐出无数恶毒的词语,如“狗逼操的”,“有娘生没娘养的”,“天杀的”去形容那些她根本了解都不了解的宏观事物。然后她转过头,用极冷酷的眼神看我,说,“怎么,你也想当帮凶?” 她转回去,说,“你跟生我的那个女的是一伙的。”
十六岁时她就生下我了。这一段她没有提过。也许是被强暴了。又或者,我猜测,她可能希望通过生育我来获得某种豁免。我未曾谋面过的父亲,或许是一个贫农,可以给她带来身份上的缓冲。这个计划显然失败了。因为她无数次提到,在生下我不久,一次她被带到沙漠里,显然那些恶人就是带她过去折磨她一番,让她自生自灭的。“那时候什么人都不用负责任。” 她说。他们像对牲口一样对待她都没关系。有一刻,她跑了,趁他们不注意。她像一个溺水的坦克那样在沙漠中左右摇晃着奔跑,衣服的碎片悬垂在她的肩上。沙丘越发陡峭,她就要登上去了。这时,身后的人,举着刀背,在她的后脑上狠狠地砍了一下。她身体一软,陷进沙里。
他为什么用刀背而不直接用刀锋砍?是否用了刀背,他就不是杀人,而她的死去算她自己自生自灭了?后来,她一辈子都在钻研这些细节,琢磨那些恶的动机。她被埋在沙里,不知道过了多久才醒来。醒来时她像一尊木乃伊,只有面孔浮出沙面。她一只手一只手往外爬,爬了一天一夜,直到爬进一户人家。从此她信任的只有沙漠。
她对生存有一种动物般的执着。有时候我在家里说,“这世道还有什么活头?”这会立马惹恼她。她把筷子拍在桌上,说,“你再说一遍试试看?” 另一次,在新冠来临前,她在超市里丧失体面地抢购食物。她把土豆塞到购物篮没法再塞下的缝隙里,让那些根茎类蔬菜都滚到地上。她在人流里趴下,用腹部护着她的篮子,伸手去够地上那些被踩过的白萝卜。
直到九十年代,我们已经回到了她出生的城市,她仍然陷在受虐的幻觉中。她睡眠时要锁几道门。她从不邀请他人来家中做客,也不去其它人家。她似乎并没有意识到,家门外我们已不用饿虎扑食般抢夺吃的。我二十岁,想出去闯一闯。一天晚饭时,我和她提起:“听说现在南方很多机会。” 她说,“嗯。” 我说,“我许多同学去了南方,挣到钱了。挣到钱就可以开厂,开了厂就有更多钱。” 她说,“哦。” 我说,“有人说,我长得好,嗓子也好,唱歌很有灵性。” 她说,“别人说什么你信什么。” 我说,“也许我可以做一个歌手。可能有一天我会变成大明星。像香港的那些人一样。” 她没有抬头,说,“你倒不如说你想去卖淫。”
我没有去南方。再过了几年,我遇到一个男人,我对自己说我爱他。实际上——现在我反思——我仍然是用我女儿外婆的那种眼光去衡量爱的。即他能多大程度地助力我的生存。我早就不想着当一个歌手了。
如一切男人那样,在我生下女儿后,他溜了,离开了我们。他留下一间老小区的房子,比我们先前的好一点,我们就搬进来。这个家没有朝南的窗户,有一股阴冷,我们住进去以后,还有一股劣质卫生巾的潮闷。有时在外面,我和别的什么男人见面,我会想我是讨厌哪个性别多一点。男人们说起自己的事业,那是一副永不言弃炯炯有神,说起家庭,都是一副受害者姿态,各种婉转控诉,完了说不愿意伤害他疯了的老婆。他们希望我感动了,把手放到他们的手上,这样他们就可以抬起眉毛,慢慢与我四目相对,接着把手移动到我的其它部位。可我总会把手放到他们的手上。我需要他们利用我,剥削我。有时候我哭了,我想起我未曾谋面过的外婆,她想必也憎恨自己的软弱。
我在这个家里是一个敌人。
有时我回家,会看到女儿站在她外婆边上,而她外婆在角落的缝纫机前坐着,做衬衣。她们似乎有一种先天的,无关观念的亲密。我有时怀疑她们从未对彼此谈论过各自的立场。我亲眼看到我女儿指着加工中的衣裳,说,“这样好看。” 她外婆就小声回答她,以那种我从未见过的轻柔,说,“是吧。”
有时我在镜子前试女儿外婆给她做的衣服。凌晨,我很小声。我旋转胯部,甚至还涂上口红。这些衣服,它们多半并不合身。我已经不再具有我女儿所拥有的身段,但勉强能穿进去。在把它放回衣架之前,我会把领口,或者袖管,微微撕开一些。我的心已经清脆地折断了。
尊敬的审查员们,请别误会我。我写这封检举信,绝非为了报复她们,或者为自己辩解。我首先是怀着深刻的忏悔,来检讨我为何变成一个有瑕疵的女人。在我的重新回顾中,我发现自己的顺从,关键时刻的游移,都是造成今天局面的重要因素。但我的心是不坏的,这我很清楚。我的女儿及她的外婆,心或许也是不坏的,但她们在我家庭生活中的共谋,她们各自的偏颇观念,使得我也从一个典范中偏离了。我恳请你们理解,并法外开恩。对我来说,改造现有的生活,并没有那么难。我们这代人,都习惯了像泥鳅般活着。
我们又到了那个时代了,对吗,历史的摆钟又摆回来了。亲爱的审查员们,请别误会我,我并不是说现在不好。相反,历史总是进步的,黑格尔不是说吗,历史螺旋式上升。像DNA那样。新的历史中诞生新的矛盾,然后我们人类去解决它,解决了以后历史就更进步了。家庭关系,亲密关系,它完全有可能是我们解决方案中的阻碍。它完全可能利用我们的怀旧情结,抗拒新历史的降临。但我坚信,我可以克服它。
我是无辜的。无辜的人会继续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