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个大雾天,疾驰在海南环岛的一段高速公路上,我再次回想起爱一个人的感觉。远处的椰树出现又隐去,像酝酿中的油墨森林。我想起那个女孩说小时候喜欢《狮子王》,她为那个故事感动到哭泣。我们常一起看电影。她很容易掉眼泪,但不发出声音,有时候电影结束我转头,发现她眼睛红红的,泪像刚收起的雨伞上那些水珠一样,密布在她的眼睛四周。她喜爱中亚那些细密的花纹,《凯尔经》那类华美的手抄本,但击中她的总是一些简单的事物和印象。有时我们一同躺在宿舍的床上,望着头顶的风扇,她就给我讲一些小时候的事情。她讲起她的一个姑姑,人们传说她是一位女同性恋,总之她桀骜不驯,在那个年代纹身,喝酒,坐在社会男人的汽车里。但有一次姑姑回家了。这个女孩说她永远记得姑姑走进有她的卧室,黄昏中,朝她笑了笑,背对她,解下了自己的胸罩。后来姑姑消失了。有人说她吸毒,有人说,她从一个诈骗集团给家里打来电话,总之让她的父母含恨而终。可她留给那个女孩的却是这样一个黄昏中美的印象,它那样有力,让我仿佛能看到卧室窗边微微浮动的窗帘,以及阴影像月食般吞没姑姑的脊柱。

我打了一个拼车。焦虑的司机在每个路口停车,问过马路的人去不去海口。后座的两个妇女,说着一些我听不懂的方言。今年我即将三十岁。而那时我们将将二十出头。她说起对自己四十岁的想象。“独居,住在一个老房子里。也许生了一场大病。离了婚,没有孩子。”也不用这么想吧,我说。没有关系的,她说。

她有一种真正的左派气质,内向但极勇敢,冲动,对苦难和弱者有偏执的浪漫化倾向,像薇依那样。她说起小时候的理想,是做一个妓女,免费为农民工提供性服务。第一次她来到我的住处,她说,我不喜欢你了,这里太干净。或许我们的个性中一直有强烈的张力,使我在崇拜她的同时,也常受到她只言片语的冒犯,并且由于她更有才华,更加雄辩,这种冒犯常上升到尊严的程度。比如,有次我们在辩论爱。我说,我心目中的爱应当是在日常中呈现的。她说,不,她向往的爱一定是有关灵魂的。她会永远爱我,但永远不是一个时间概念,而是一种强度。其实,当时我们都没有什么爱的经验,喜欢用“应当”“必须”之类的词汇来指引我们的行为,也在每次做爱后,花更长的时间来交流自己的身体感受。我被她爱的观念伤害了。我觉得那意味着她没有办法忍受庸俗的爱,那些占据我们生命绝大多数时间的残渍。我把自己描述成一个未来的受害者,说你最终会抛弃我的,你会找到新的强度,共鸣,因为——那是我没有说的部分——我是以崇拜者的姿态靠近你的,你总会厌倦。我指责她那一厢情愿的概念性的爱,说那会引向自毁,说燃烧得越剧烈枯萎得也越迅捷,我又援引亚里士多德,说适度才是美德,才能,那个什么,长久。我不好意思地压低声音说出最后一个词。她以一种狡黠的,傲慢的眼神向上瞧着我,意思是,那又怎么样呢,瞧你在说什么。我把头别过去。

许多年后我们坐在一个书店咖啡厅里。她戴着一个鸭舌帽子,仍旧涂很重的眼影,偏暗的口红。我们已有一些年没有联系,都在最初的一分钟少言寡语,仔细端详对方。她说,跟我想象的差不多。我听说你过得不错,有份不错的工资,我一直觉得,你其实需要一个舒服的环境,才能写出你的东西。哈,我说,你比之前沧桑了一些。她说,我吗,哪里。我说,脸?以及你还是太瘦了。这时我想起她以前时常久久地望着镜子,她对自己的美十分自知。而我也知道什么话语能够轻松地伤害她,作为一种分开后的乐趣。

我告诉她,受了她的影响,我对爱的观念已经发生了大逆转。如今我接受自己在一生中爱不同的人,以及同时爱不同的人——只是,爱的感觉是模糊的。或许,只有美是这个世界确定的事物,而爱则让人茫然。她说,你错了,我从来没有追求过爱很多人,那是你。我一直在追求独一无二,生命中仅有一次的爱。我问她,那你找到了吗?她说,我已经错过了。

我观察她的眼睛。她的眼睛曾是最迷人的,似乎比别人都多出一些水分,即使在不哭的时候,也亮盈盈的,像一片镜湖。这片湖泊总能倒映出更多的色彩,保留那些使人屏息的美的印象,使我常想象,她小时候是什么样子,那些沉默或说着恭维话的时刻,她扑闪着眼睛到底看到什么。如今,或许因为我不再爱她了——当然她也不再爱我,她的爱停留在了“永远”那个有力量的时刻——我感到她的眼神不再像以前澄澈。她呢,倒是接受自己身体的变化。她总说的是,那就这样咯,我也不觉得健康或者活很久对我有什么意义。我说,反正我感到自己在这两年变得年轻了。她说,其实男人,反而更不能接受自己变老。男性对衰老的恐惧让我忌惮。

我们已确认了彼此激情的消褪,因此可以谈论以前的事情。她提议说一个我们过去最有力量的时刻。我说,你肯定知道,那一刻你改变我了,你知道吧,我的信念从此不一样。她说,你说过很多次了,但我觉得那个很平常,你知道我的吗?我说,我知道。她说,是什么?我说,你考我啊,你说过吗?她说,我说过。我说,那你说吧,我看看是不是同一个。她说,你肯定忘了,我就知道。

她说是在我毕业典礼那天,我和她一同走过一个花园。在那个花园里,从一百年前起,毕业生就在墙上刻上自己的名字。也有人画下同级生的壁画。她说与我漫步在那个花园中,因为我们什么话都没有说,反而感到被历史祝福了。

车子下了高速,驶入一些街巷。身后的两位妇女停止了聊天,正襟危坐,像在等候什么发生。马上要过年了。这个闷热的岛屿,到处摆放大红主题的商品。小巷里白色的塑料袋,像平摊的婚纱一样被外卖员的电瓶车一遍遍碾过。那种爱的感觉,再次消失了。我还来不及描述它的形状,幸运的是我已经在手机上做了一些笔记,我即将在和朋友吃清补凉和糟粕醋的时候写下来。我想起我对她,以及对另一些人的坦白:我无法感受爱,除非它已永远过去了。有极大可能,仅在回忆里重燃的爱,是一种自恋的幻觉,但我接受。我会吞食这样的致幻药片,如果有。

她不太爱出门。不爱吃东西。厌恶口腹之欲,厌恶浅薄的快乐,与我截然相反。但出了门,她就对我有盲目的信任。我喜欢的一种捉弄,就是在走出饭馆以后,跟她说向右,实际则往左走,这时她就会在走了十几步以后,四处张望,再回过头来,以无奈的表情把手插在兜里,往我这边冲刺。在大理,我们租了一辆爱玛电动车,在苍山底下的公路疾行,也不算有目的地地,超过一路上的卡车、轿车和牛。再见,卡哥!再见,轿哥!再见,牛哥!从后视镜里看到,她搂着我,把脸别到侧边,看那些黑色的、高耸入云的山脉。这时候啪嗒,脚踏板掉下来了。我们在电动车边上沉思,被卡哥轿哥牛哥再龟兔赛跑般地超过。最后,她把发绳取下来,系在脚踏板上,捆上电动车,我们就这样一瘸一拐回到古城。

第三次见面她穿了一条黄色的连衣裙。她在我叫她的时候,会有一种从恍惚中惊醒的神情,就像她之后在我骗她往右走时,总是会下意识地先往前走一段。或许很多时刻她也不专注于当下,或许她比我更容易受到幻觉蛊惑,真正的左派不都如此吗?但第二次见面,我们走过洛杉矶那些令她不屑的中产街道,门口燃起假火焰的披萨店,健身房,并在一个花坛边坐下时,我能感到她那样专注地看着我的侧脸,使我都不敢与她对视。我抬头看着左上方的一个吊车,我想我会记住车臂上那一串英文商标名但我果真忘了。依照美国人的速度,或许我们几年后回来仍能看到它?第一次见面,在一个音乐厅前,我远远看到她佝着肩,在看手机还是什么。我走上前。告诉你一个不幸的消息。我跟她说。今天的学生票已经卖完了,现在最便宜的都要一百五六十美元,也许我们就周边走走?

最近怎样?每隔一阵子,我会问她。她通常会在一天到一个礼拜间,回一句还好啊,证明她并不热衷于这个问题。而关于帕慕克,张广天,猫,极乐迪斯科的信息,都是秒回。分开以后我们有几年没有过联系。时不时,我向朋友打探她是否还活着。再过了一段日子,有一天,我打电话给她,问她,最近怎样?她不屑一顾地说,还好啊。我问她是否能原谅我,这么久没有联系过她。她说,你知道自己错了吧。

再就是到解封前的上海。人们都在街头,人挨着人。我听说她也在,便约在一个地铁站口,替我带一个充电宝。这时大多数人都已经四散,逃跑,地铁站口也封闭了。我在一旁踱步,等待她过来,我想起以往我们出门,也总得等她一小时起步。她到了,戴着鸭舌帽。她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戴鸭舌帽了,不会是头秃了吧。除此之外,和几年前似无大变化。喏,这是你的充电宝。她递给我。你还好吧?她问。还行,还行。我说。她点点头。我男朋友在后面,那我先走了?她说。好啊,好啊,保重。我说。

我们在一起的最后一段日子,似乎都在等待那个终点到来。有时她坐在我边上,会说,我想我以后会闪婚,和一个我不那么爱的人。我呢,则躺在她边上旁若无人地打开波恩哈布,干自己的事。终于有一天她提了分开。我跑到她的客厅,踢翻了两个箱子。然后我回到她的房间,请求她再最后伪装一下,她还像从前一样,是爱我的,天亮了我就回去。天亮了,我打包行李。那就再见了?我说。谢谢你。她说。她送我去机场。我问她,我们还可以继续做朋友吗。她说,可以的。我又说,以后可以互相见证吧?见证比爱情对我而言更重要。她说,可以的。我要进安检了,最后回头看她,她两只手抹着眼睛,很快背过身去。

大雾始终没有散掉。天气要变冷了。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