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ortrait 5: 小便池

杜尚称它为喷泉。在第五大道的莫特铁工坊,他买下一个陶瓷小便斗,将它倒置过来,在上面用黑色油漆署名“R.Mutt 1917“,并提交给一个艺术展览。展览协会拒绝了他,但倒置的小便斗成为二十世纪最知名的艺术品之一。围绕“喷泉”是否属于艺术的争论绵延不休,但从另一角度说,小便池的确是当代男厕里最美的物体。它比马桶更轻盈,比洗手台更自在。

它形似一个半开放的胚胎,底部的管道如脐带般连入城市的母体,一个庞大的下水道系统。它又像女性生殖器。很难回避这个形容,即使设计的初衷并非刻意为之。总之,这个男厕独有的物体——从它的视角一天内要反复面对各色男性脱下裤子——其形状始终暗示另一性别存在。
除非在一个集体情境中。学校、工厂、人流量大的公共厕所,仍可见那种一整面幕墙大小的壁挂式小便槽。通常由不锈钢制作。没有隔板。允许多人同时站立。因此男士们可以更轻松地瞥到隔壁的排尿情况,而无需竖起耳朵或者将脖子越过隔板。壁挂式小便槽几乎不断有水流向下排,无差别冲走每个人的尿液。如果杜尚生在社会主义国家,他的喷泉可能更名为瀑布。

喷泉和瀑布的差别,揭示了在我们的时代,人并非一定需要什么隐私。它属于人的诸多主权中,可以率先被妥协掉的那部分需求。对小便斗而言,虽然没有明确地要求一次只能一人使用,但它在男厕的排列和隔板的布置,使两人或多人同时使用一个小便斗十分罕见。除非多余的使用者有特殊的癖好,以及对自己的尿技十分有自信。因为小便斗的正面已经被一位使用者占据,另一位用户需要同时从侧面尿进便斗并且不反弹伤及无辜以及不遭到主使用者的抱怨,几乎是不可能的。所以小便斗首先是一种临时产权,并且即使它是临时的、公共的,甚至是出于效率和节省空间的目的而被发明出来的,也属于有限资源,使用者会不自觉地认领自己在尿尿期间对于这一空间的主权。但在宽大的小便槽前,人可以鳞次栉比地站立而不感到尴尬、受到冒犯。即使他们会比共用小便斗的两人站得更近,更暧昧,并且身上更有可能沾到他人反弹的尿液。在这种场景中,人左右张望,即使是出于窥探的目的,也不会对他人显得特别具有侵入性,因为这群人站成一排,首先就是作为一群权力的让渡者,而非空间的占领者出现的。出于一种共同的排尿的需要,他们需要让渡出不被凝视,不被溅射的权力。被凝视,被溅射,也认了。仓禀实才知礼节。不会反抗。
小便斗所携带的那种浓烈的性的指涉,在小便槽中也不存在。小便斗时常会做出一些性癖上的创新,比如将外观涂成女性的红唇和嘴,或是在下水槽上放上一个小球门,让人不自觉地想寻找一个刁钻的角度抽射。抽完了还得往里面啐一口痰,表明自己在羞辱一个脏东西。所有这些设计都在排尿时提醒一种男性身份。这种性别意识在小便槽中是被抹除的。小便槽的原型是车床。性是一种低效的生产,它主张一个无性的世界。这其中当然也包括否认排尿过程中可能存在的快感。
1830年,巴黎的街道竖起第一批公共小便池。比电灯的发明早数十年。它属于现代城市对自身每况愈下的卫生状况的一种回应,一个宏伟蓝图的一部分。在此之前,垃圾管理系统已经逐步建设起来。否则城市空气中的腐臭让居民无法忍受(诗人斯威夫特说伦敦飘荡着一千种臭味)。所谓的管理,当然也主要是让风餐露宿者、或是由清道夫监视的粑工执行,将垃圾和废物从城中运往边缘,从中获得微薄的利润。在城市学习消化自身污秽的过程中,一种新的道德概念建立了起来。干净。
人从彼时持续至今的对干净的迷恋中,存有一种恐惧。更早之前也讲纯洁,但它多是灵魂意义上的,灵魂的污要么能被克服,要么就是原罪。物理意义上的干净则很难甄别,尤其在现代世界。即使经历了显微镜技术、细菌理论和后被证伪的瘴气论的发展,每个人对环境的干净程度还是很难把握。每个时代都有更小的颗粒被发现,无时无刻不渗入你的周遭。据说诗人马雅可夫斯基从小要不断地洗手才能安心。但是洗到什么地步才算干净呢,有那么多令人忌惮的事物肉眼已无法察觉。
小便池是尿的居所,污秽的出口。正如马桶,管道。此类装置把人不愿看到的、闻到的、认为是污浊的物体运输去城市的暗处,在那里进行处理、转化、排放。当然,从哪里来,去往哪里,城市居民往往并不在乎,也搞不清楚。系统的运行成了一种习俗,一个宗教。而诸如小便池的这类装置设立了一个标准。它告诉人哪里干净、哪里不,什么干净,什么脏,虽然这套标准,和科学所判断的也并非统一。这种隐含的训诫,安抚了人对洁净求而不得的恐惧。这便是物的咒语。
高档的空间,如五星酒店、会所,致力于保持小便池的整洁。像擦一个盘子那样把它擦得闪亮,仿佛刚从后厨端来。而另一些面向平民的空间,如火车站、KTV,小便池是重灾区。要么就是小便池里下水口封堵,导致尿液即将决堤,要保持它的高度,难度如仪式上将香槟平整倒入香槟塔。要么就是走进厕所,小便都在池外,地上一片反光的沼泽。干净是阶级分明的。
我在想小便池在2023年对人意味着什么。就技术而言,小便池相比之前已有诸多革新。一些地方会用无水的清洁系统。一些地方不再用樟脑丸来除臭。还有一些地方在小便池的上方安装了电视,播放舒缓的音乐,来帮助一些有难处的男士减少紧张感,顺畅排尿。但这些都没有影响人对小便池的认识,它的形式和1830年相同。它划分、定义了一个生活空间;它那样强力地规范了城市男性的行为,要求人每次排尿都对准一个小池子,却被认为理所当然。而这种规范原可以轻易改变的。想象一个并不崇拜洁净的社会,空气中随处弥漫着尿骚和粪便的味道——人是可以容忍它的,就像人能容忍化工厂的味道一样。再想象一个高度道德洁癖的社会,人不仅要规范自己排泄的行为,连放屁和擤鼻涕也要去专门的空间进行,否则就会被当作一个不洁的人,一个没有自尊的人。我们的生活原可能通往这些各色的隧道,却最终落脚到现在这条道路上。被锚在男厕的墙上。一个男人半拉着裤子,下半身被隔板挡住。他哼了很久的歌,才听见小便池里的水声。他以为每天循环往复的这部分时间,只是他复杂日程的一个间隙。但或许他在厕所外的生活,都被系在小便池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