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发明了一种方法。严格来说,也不是它发明的,它只是遵循我们时代的精神,做了一些微小的改造,并将之应用在口腔。它就是Invisalign,在我国被称作“隐适美”,一款时下最流行的隐形牙齿矫正器。

1997年,还在读斯坦福商学院的Zia Chishti想出了这个点子。Chishti做了牙齿矫正,金属牙箍使他疼痛,并丑陋到失去自尊。他想为什么不能发明一款像塑料保持器一样的透明牙套呢。这种牙套不丑。可以通过不断的微小的整形来让牙齿缓慢移动。移动到它该在的位置上。好看的位置上。这种牙套根据牙齿的现状量身定制,每隔一段时间更换一副,每一副完成一个微小的使命,朝正确的位置推移一点点。为什么不行呢。既然我们有了工业设计技术,有了CAD,有了3D打印。

如今已有超过1400万人使用过隐适美。那些饱受自由生长的牙齿困扰的人。他们的口腔像荒野墓地里横七竖八的铁铲。还有那些拉低帽檐路过巨幅广告牌里女人甜美笑容的人。那些对金属牙套的疼痛心生恐惧的人。那些富人。因为隐适美比金属支架更贵。因为穷人有更多的器官要照料而牙齿是最可以丢弃的那个。随后是头发,面貌,性能力。最重要的是手脚。

隐适美首先是一种方法,其次才是技术。而这套方法服务于一种亘古的美的观念。这种观念认为,美的主体应当是规律。它建立在人类经验的最大公约数上,它其实不接受范畴外的东西。就像基督,对绝大多数人而言,也必须作为一个人,而非一束光、一滩水存在。它能容忍小的变奏并为它喝彩,但它不接受完整的自由。就像它能接受一系列指甲的颜色,一口整齐牙齿中略突出的小虎牙——真可爱他们说,把他顽皮的个性彰显出来了他们说——但它无法接受完全自由的生长,不接受那些不朝着同一个方向、不尊重同一种模态的牙齿,那是恶心、是丑、是骇人。这种美的观念使这些牙齿的拥有者们噤声因为人总是爱美的。爱美就要接受治疗,接受矫正。

当然有办法,不过是粗暴的。那就是在你的口中戴上金属牙箍。这是牙齿和金属角力的过程。有一天牙齿会败下阵来,你会抵达美、整齐、规则,但在这之前的数年,你要接受别人看到你牙上的横线,你要忍气吞声你要显露你受到矫正的身份因为你身体的某个部分,别人可以看出来,不太听话。你要控制住自己尽量少地大笑因为丑,尽量少地挪动下颚因为金属铁丝会划破你的口腔。但有一天会好。这是奴隶的美好愿望,也是你接受粗暴的前提。一个许诺会在几年后实现,每一天都离它近一些。

而Invisalign发明了一种方法,革新了奴隶的生活。它首先是一种管理学方法,聚焦于自我管理,如福柯所言,统治阶级每发明一种规训总是将之率先应用于自身。这种自我管理学中,重要的是美化奴役的过程,使它最小程度被感知到。让人在人群中无法识别出这个奴隶。让自己在更多的时间里忘记自己是一个奴隶。因为它是透明的,而且没有金属那么有异物感,它每两周只把牙齿往前推一点。它小心地、耐心地、宽容地改造你,润物细无声,它通过无数的实验数据已经测量出不使你感到发烫的水温,你以为在泡澡直到你煮熟。

这是一种完全现代的方法。它类似于有效养殖家禽的那类经验,敏锐地捕捉到一个事实:人是无法改变自己作为奴隶的处境的,但可以改变心态。因为自由和奴役间有一条长长的光谱,人不是非黑即白。在不是非黑即白的前提下,通过一些物的幻觉术,人就感到自己不是彻底的奴隶:当你可以摘下牙套来吃饭,当你问别人是否可以注意到你的牙齿上有牙套而别人回答没有,你就觉得自己胜人一筹,胜过那些戴金属牙箍的,胜过那些没有整过牙的。你接受了这种现状。即使这副牙套,和任何一种牙箍一样,也在驱使你、磨损你、消耗你、鞭挞你,使你进食疼痛使你总觉得有哪里不对。你接受它,因为你将成为赢家,这是美的代价。美是公约数。美是这副牙套已指明的样态。

诊所里的人迎接你。Invisalign的技术在这二十年中已经渐趋完善。所以不用怕,大夫说。好的,现在慢慢躺上这个椅子。我需要给你戴上一副墨镜因为,我马上会打开你头顶的这个大灯。到时候会有强光。强光会照亮你的口腔,照亮那些黑暗潮湿恶心蠕动的地方。你牙齿里的所有隐私将一览无余,你牙缝里的牛肉和饺子馅,你因为不好好刷牙和爱吃甜食留下的蛀牙。牙齿也说明你是什么样的人不是吗?你身体的所有细微处都揭示你的人格。好了,我将给你的牙齿刷上树脂,它凝固后会帮助你的牙齿更好地贴合牙套。而且它是无色的,它就像一块透明的污渍。我还将给你的两只牙齿打上钉子,我用了圆头的所以它只会最小程度地磨损你的口腔,到时候你会在上面系上两根皮筋,皮筋将挂在你下方的牙床上,慢慢地,就能纠正你的咬合因为你的咬合不对,因为你长期地养成了错误的咬合习惯,导致你每次闭合牙齿时,都是歪的。现在,准备好了吗?我将给你戴上你的第一副牙套。你可能会感觉紧,感觉不适,你告诉我就好,这都是正常的。这都是你可以自信爽朗地走进人群的必经之路。好了,你准备好了吗?你只用像一个婴儿宝贝一样张嘴就行。啊——啊。闭上眼睛,想象一个沙滩,就像没有事情发生。对,就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