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发现我遗失了一些照片。2019年到2020年间的。我不常拍照,但时不时,要靠幸存的零星图片去寻找往日的感觉。因为我已经全忘了,再重要的事情也一样。

我想找回的是2019年末的记忆。那时我已经晃荡了一年,跟家里美其名曰在考法学博士。的确付出不少努力,但我很清楚那是我所厌恶的道路。甚至在描绘那个愿景时,我都会和家里用一种近乎讥讽的语气,说等我毕业,我将会有一个稳固的收入,一个受人尊重的职业,并且我还会在大洋彼岸挥斥方遒,关注国内社会问题!2019年末,我撒的谎即将被迫到期,因此进行了一场旅行。

我去了H所在的城市。H是我几年前在工厂认识的好友,我只和他还保留联系。

当时我处在一种强烈的自我厌恶中。之前进行的一连串体验式写作,以及学校里一场敷衍的田野,让我觉得自己无非在用词语剥削他人的生活经历。作秀,说得好听点。当我要选择人生道路时,我再次选择了极功利的那一条,并用社会正义的说辞去粉饰它。这足以说明我是怎样的人。

这场旅行的唯一目的,是我想要第一次,不带有功利目的地去涉足另一种生活,不写作,不记录。只是造访一个朋友。几年后,我恰恰丢失了这一时期的所有照片,只留下一些印象。

在这一时期之前的几年,我在工厂里认识工友H。见到的第一天,他带我去买草席和日用品。我给他买了一瓶可乐,他站到一边,像是女童面对家里的生人,躲到大人身后。他说,不用了,不用了吧。一个月不到,我就离开了工厂。但一年后,我们在他的家乡,一个湖南小城的村里又相见。他说,我只想问你一个问题,你觉得我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最终,我们的生活都没有多大改变。这是说,我们被不同的沮丧困扰。他无法改变他的生活,我则缺乏勇气改变我的。但听到我要去他所在的地方,H还是慷慨地应答。他说,他已经给我备好了一个气垫床,他用嘴一点一点吹的。放在客厅。他住的地方不大,但够两个人住。

那时他已经不在工厂,而在一个广东和湖南交界的小城里,修天花板。如今人们必然很难想象,修天花板还能专门作为一个行当。他们恨不得把泥瓦匠和电工都统一归进一条龙装修队中。事实上,这个行当已经开始灭绝,只是尚未波及到这个小城——那些工业社会中流窜的魔术师、马戏团,苍老的猴子大象,是不是也一步步被逼进深山和只有老人的村子?这个小城给我的第一印象,就是每隔十米出现的药店,它的密度远远高出其它商业单位。疾病必然困扰这里。老人的疾病,年轻人的出走。

H住在一个突然出现的城中村中。它隐藏在一片正常的街道内,只是突然出现一块牌匾,往里走就是一片拥挤的楼,时有加盖,像一片被密集种植的树林。他在一个坡上的院子里,三楼,还是四楼,有一个房间。平常,他和哥哥嫂子一起住,而他们正好回老家盖房子了。这里的灶台像一头黑色的刺猬,摆明了有安全隐患。但整片区域的人们,都是这样生活。时常有失火的新闻,城中村里,火灾,烧死很多人,像葡萄串一样,一户接着一户着火。

白天,我和H去正在装修的毛坯房里。一个城乡结合处的房子,两层。我看他工作,实际上,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能递递东西什么的。我惊讶地发现,他们竟然可以踩着人字梯,驾驭它如同驾驭一匹马,在房子里自如行走。颇像在表演某种杂技,或是一种古老民族涉水的方法。也难怪,他们是在修天花板,与其说是修不如说是造。

我可以明白,为什么他当时如此投入地学习这项技能。首先,当然因为H的几位堂兄弟长年从事这个行当,这是一种,家族秘传的手艺。其次,它和工厂相比,是一项实实在在的技能,不是所有人都能熟练地踩着人字梯给半空量裁,也意味着淘汰的危机并不那么切身。H不无热情地向我介绍为什么天花板很重要,很讲究,有各种吊顶的设计。我因此也难得地抬头向上看。

我记得我问过H,是否喜欢他所做的事情。这是一个蠢问题。而他给我描绘了一幅蓝图:他现在学了一年,他学到五年、十年,可以达到什么样的水平。那时就可以自己干,自己找生意。而他现在为了学手艺,需要给他的哥哥们当学徒。他们给他一千元每月的工资。他说,勉强能活下去。

我和H去过他另一个哥哥家吃饭。也是在一片老小区中,好几口人,挤在一起,哥哥的女儿似乎已经开始读书,聚焦着全家人的注意力。哥哥的母亲,一位善于表达的妇人,即使我在场,也从言语上关心又讽刺H的婚姻进度。H当时已经29岁,没有结婚,在家族中被认为是软弱、无用的象征。他的温柔,在乡村往往算不上一种品质。她让我也留意下身边,是否有适合介绍H的女性,话说到一半又咽进去。

夜里,我睡在H一下一下吹起来的气垫床上。据说买了九十块钱,仍残留一些浓烈的橡胶味。H把灯熄了以后,我可以听到一些短视频的声音。很快,声音就消失了。H浅浅的呼噜声响起。他租了一台电脑,我每天在上面玩星际争霸。

H跟我说,他的妈妈前一段时间住院。气出病来了,因为他还没有找到媳妇,还没有生子,这些他这个年纪早就该做的事情。她在村里的一个工厂里做工,一个月三千不到。后来我去看过。这家村里的工厂生产iPhone的数据线,一点日光从上面洒进来,这些线像漫山遍野的白蛇一样铺在地上,成品要比苹果正品长出许多。它们将流向世界的各个角落,从这个乡村,从这个每天在忧愁儿子未来婚姻家庭的妇女手中。

他的父亲则有一双大手,令人印象深刻的粗糙。他不善言辞,曾经很能干,但生了病,脑子里的,去了长沙的医院,他们都不太懂,只知道要花许多钱。H还提到他的祖父,据说是远近唯一能独立制造打稻机的人。这说明一些手工的特长印刻在他的基因里,他引以为傲。

我和H一同去了一趟广州。我邀请他住在广州塔附近的一家廉价旅馆里。那家旅馆声称房间里能看到广州塔。进了门,我们像蜘蛛侠一样贴在窗沿上,的确可以从某个角度看到广州塔的顶部,当然从那个角度,说它是任何塔都可以。那时我已得到一些流言情报,说一种可怕的病毒在国内流传,以一种令病毒学家膛目结舌的速度传播。我在全家买了口罩。H见我戴了,他也戴上。

我们去广州参加一个活动,在广州塔里。一些挣了钱的,或者渴望挣钱的人聚集在这里。我替我俩搞到两张门票。一些经济学家,名人,商人,发表了演讲,有关中国经济的未来,有关房地产是否会崩塌,有关钱会在哪个领域又钱生钱。H坐在我旁边,聚精会神地听讲。但我只要打断,说我们去哪个讲厅也看看吧,他就会随我一起,一路不说什么。

我想起H,想起2019年末发生的旅行,是因为我发现,我也到了H当时的年纪。昨天,我刚过完我的29岁生日。我们的生活有了一些变化。19年和H分别后,我最终没有选择那条功利的道路。所幸。因为我也走不好那条路。H则回到了工厂,多少迫不得已。一千元的工资太低了,而整个天花板修理行业,终于在小城也受到冲击——一则因为疫情,二则因为精装房冲击。人们更加喜欢买精装房,因为不用操心什么,一条龙服务全部装好了。一条龙服务当然不会囊括这些世代做天花板的家族。但我总是想起H对自己的辩护。他说,他相信他们的手艺仍然被需要。比方说,现在的房屋墙壁仍会有倾斜,导致精装房的柜子会和墙面配不上,因为那种柜子都不是定制,而是统一配套。但是他们能做出完美贴合墙壁的柜子,只有他们这样工作的可以。

如今H在一家电子烟工厂。有一段时间,他的工作,是每天自己不停地吸电子烟,以身试法,来测试电子烟品质是否达标。他笃信工厂的说法,说电子烟无害。后来,他通过努力,转到拿机器测试的岗位,并且不用倒晚班。前一段时间,他和我说,他有可能会去美国,作为技术工人代表。他问我们另一个相识的朋友,是否在美国能相见。仿佛美国是一座岛。

有许多朋友来了我的生日。我还去了一场别出心裁的舞会,朋友给我准备了惊喜,我们跳舞一整晚。这时我想起H。多少次我以“我能理解”去回答他,这并不诚实。但诚实的答案是无法言说的。我想起2019年的圣诞节,我们在小城的商业街散步。H告诉我,今天是他的生日。因此我闯进一家快要打烊的蛋糕店,说要买一个蛋糕。这个动作途中,H像我们第一天认识时阻止我给他买可乐一样,不断地、轻轻地拉扯我的衣服,说,不要了,真的不用,我不吃那个。

我买了一个小蛋糕。我们两个人,在一个只有老人的城市,沿着河边行走。H说,我们就在河边的椅子上吃吧?冬天的夜,广东,也不算太冷。我把蛋糕一切为二的时候,H说,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吃生日蛋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