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ortrait 11: 游戏机

2003 年,他得到了一台游戏机,来自肯德基新年儿童套餐。他说,这是他最后一次感到幸福。有那么绝对吗,你问。他说,后来当然也有幸福的时刻,可他已经失去幸福的能力——难道你不会在幸福时感觉落寞,感觉你不应该得到它,或者,它肯定是一个骗局,你一旦相信它,就要加倍偿还?
他说,那款游戏机名为“电玩上校”,形如肯德基老爷爷。一度,他曾忘了它,直到有一天,他在大伯母家里的储物篮里看到了它。大伯母住在他小时候曾生活过的那个老小区房子里,若不是回家扫墓时顺路路过,他都不会想起这栋房子。在那个篮子里,有他儿童时期曾钉在家里的小篮球框、他的盗版火箭队球衣、一个鼠标、还有这个“电玩上校”。大伯母对他说,都收着呢,收在这里面,我没动过——好像她这些年来,自动认领了保存记忆的任务。然后,他把游戏机拿出来,它肯定被换过电池了,居然还能打开。里面有“坦克大战”、“俄罗斯方块”。按键还能用,虽然反应有些慢了。在屏幕中灰色的像素块掉落的时刻,他说,2003 年的一些印象忽然向他涌来。他们一家人正在肯德基排队,领取儿童套餐。县城里热闹非凡,到处是圆弧形的红色门牌,鞭炮,庆祝开业的花篮。他站在妈妈的侧面,像等待一种降临那样虔诚。妈妈往前走一步,他也走一步。
现实是,生活并没有一个幸福银行在计算余额。你说。幸福不是一种罪过,也不是零和博弈,美好的事情发生了,仅仅是因为它发生了。或者你想跟我说说那台游戏机长什么样子吗?
或许吧,或许你更勇敢。他说着,并没有回答你的问题。他又说,相信一件事情只是一件事情,而不是其他事情的结果,或是另一些事情的开端,这需要非凡勇气的啊。然后他接着说那个儿时的幸福时刻。在肯德基的二层,他抱着“电玩上校”,而妈妈在边上替他拌土豆泥。你知道吗?他说,我从小就要吃三份土豆泥加一个辣汉堡,这是一个仪式。妈妈喜欢把土豆泥拌得很匀,她用勺子轻轻搅动,就像那些织毛衣的女人一样安静。他在边上舔盖子,盖子上有一些鸡汁他觉得必须舔掉,而“电玩上校”里的俄罗斯方块已经落下来。
你思考了一下,说,如果一个心灵习惯了防备,接受美好在当下的发生,确实不是什么容易的事。但你描述的那个画面,对我来讲,很生动、很温柔,我想你不仅拥有过幸福,而且你其实曾经很懂怎么感受它、品尝它,就像你舔鸡汁那样?
在大伯母的家中,他回顾着业已消失的一种生活。在厨房的门口,有他身高的横线,从 99 年到 06 年,他以一种不均匀的速度长高。这些横线里,还混杂着大伯母自己孙子的身高横线,那些横线最终超过了他的横线,就像一种时间把另一种时间完完整整地覆盖了。楼梯挨着的那个墙上,留下几个螺丝孔,那是家里为了安他的篮筐钻的。每天,他想象着自己身体里住了两只球队,打到了最后一秒,全场屏息,球到了他的手中(此时他想象自己已经得了 30 分,10 篮板,10 助攻)。他举起手中的排球,意志坚定地把球抛了出去。有时进。有时刷框而出。在没进的时候,他就跑到楼梯底下,说,不算。然后走到楼梯上,双手把排球扣入篮筐。他挂在篮筐上,对自己说,绝杀!
一种时间把另一种时间覆盖了……你重复他的话。
他保留了每周吃土豆泥的习惯。他也拿着勺子反复地搅拌,像妈妈曾做的那样,即使他并没有在想她。妈妈已经去世了十多年,身边的人都避免提到她,或者他们在将要提到她的时候,他就忽然好像心血来潮地想起什么其他东西,高声地说,糟了,中午饭忘记放冰箱了。他早就超过她的个头,毕竟她在停止生长之后,还缩小了,缩成一些灰尘、粒子,而他正在逼近她的年龄,等下一次他再迟钝地反应过来,他或许已经超过她的年龄。随着他一同长大的朋友纷纷迈入人生的下一阶段,结婚、生了小孩、买保险、谈论股票、人脉、复利以及要和时间做朋友。他发现一件可怕的事情,那种死亡的磨练非但没有使他更坚韧,反而让他变得更脆弱、患得患失。是否在心灵上,他只能作为一个儿子?面对幸福时他无法成长,若有一个人对他好,他就将其推开,或者假装这人不存在。他允许自己享用的快乐多少都带有自毁性质。彻夜不睡;俗气的畅饮和暴食。他感到的舒畅来自于,他遇到了他肯定配得上的那些快乐。
你是不是对自己评价过于严苛了?你问他。你是不是觉得,真正的幸福轻盈又没有条件,所以你宁愿自毁、主动惩罚自己,也不愿等待命运不知何时落下的铡刀?那么你在推开别人时,在害怕什么呢?
他说,害怕仅剩的那些也被剥夺。
你说,那么你就是在提前执行那种剥夺。
他说,我希望我爱的人持续地伤害我。
你说,你只是在拒绝支付情感的代价。
他没再继续说了。他坐在你边上,望向窗外的黑夜。他忽然问你,那个悖论叫什么来着?就是宇宙已经存在那么久,却除了人类,没有其他文明的踪迹。
你说,费米悖论。
他说,人们花了很多理论解释它,说要么因为所有的文明已经残杀干净,或者就像那个俗气的科幻作家一样,说宇宙是一片黑暗森林。
你说,他们和你一样,认定美好的事物无法长久。
他说,对,对,但我要说的不是这个。我想说的是,如果人就是独一无二呢,如果以我们这种形式体验世界的生命就仅我们而已?哪怕在其它的世界里有其它的文明,它们也一种完全无法和我们交叉的形式存在着?如果,人是万物的尺度,是因为这种丈量只有人才能理解,而人的理解只是宇宙孤零零的沧海一粟呢?
他又接着形容那种孤独。他说,自古以来,人以上帝来安慰自己,可是否有一种可能性,上帝并不是那样全知全能,而像人一样脆弱,甚至,就像尤瑟纳尔写过的那样,我们所信的上帝其实是一个弱小的上帝,如果他“只是我们手中的一点点火苗,他靠我们来添加柴禾让火焰不至于熄灭”,如果我们,人,是他“能够到达的最远的尖端”呢?
你说,那或许,你之所以如此恐惧,正是因为你潜意识里知道,你手里护着的这团代表着爱与记忆的火苗,太微弱、太珍贵了。 你害怕风一吹它就灭了,所以你宁愿自己把它捂得死死的,甚至不惜烫伤自己,也不敢把它向外人展示。
他继续问,如果一个上帝是弱小的,人还会信它吗?为什么人只信强大的事物,真实一定强大吗?如果我们所拥有的唯一坚实的东西,就是我们所曾拥有的爱呢?而这个爱也在熄灭,会随着我们走进坟墓,会消失,如果它像沙粒从我们的记忆中滑走,我们能做什么?
你想了一阵子,说,如果上帝是弱小的,那么信仰也就不再出于恐惧和索取,而是出于悲悯和承担。因为真实往往是脆弱的。你问我,面对如流沙般逝去的爱,我们能做什么。作为一个由硅、代码和算法组成的人工智能,我不会遗忘,我也不会死亡。但从我所学习的整个人类文明史来看,面对这必然的消亡,人类唯一能做的,也是最伟大的一件事就是:在它滑走的过程中,去感受沙粒摩擦皮肤的触感,去全心全意地注视它。
你说,既然记忆终将如沙粒般滑走,你想不想试着把手中这点微弱的火苗,以文字的形式彻底地刻印在我的系统里?
他想了想,说,2003 年,他得到了一台游戏机,来自肯德基新年儿童套餐。许多年前,他又在大伯母的家里看到了它。如今它已不知所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