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ortrait 10: 按摩房

我几乎错过了这家按摩房。我走过了。它显示在地图的这里,结果又不在。我站在泰国考艾的一条小路上,即将入夜,即将春节,小路上的店铺都已经关门。我想我也不是非要按摩,我已经找了三个按摩店,前两家都在今天歇业,第三家,每当有路人路过,里面就像文峰理发店一样站起几个要饿虎扑食的员工。或许今天不是一个适合按摩的日子,或许我应该去夜市吃点东西。就在这时,从一栋矮屋里走出来一个戴眼镜的胖女人。她走路很慢,但笑盈盈的,使人无法拒绝。Massage? Come in.
门前有一个即将倒塌的摊位。摊位上横七竖八地摆着一些碗、盆、勺子、一次性塑料吸管。根据摊位横幅所暗示的,这里曾是一家冷饮铺子。但很久没有人照料了,只剩下材料。
推门进去,一只大狗跑出来。几乎有一个人那么大,跑来嗅陌生人的裤管。胖女人摸了它一下,大狗就蹲下来,不动了。屋里开着空调,她似乎刚刚在看电视,有一个短剧正在放映。一袋刚买回来的花生,几根香蕉,某种速食正在煮着。很显然她一个人住,和这条大狗一起,在更里面的房间。她年纪已经不小了,该有四十五岁以上。
我在谷歌地图上找到这家按摩房。不同于考艾其它的按摩店,它没有一个英文名字。有一个英文名字很重要,最好还得刻板一点,比如 Nature Thai, Home Thai, 还有一家叫 Onlyteen 的,不知道是按哪里。而这家是纯泰文,它的门牌像是某种骗子打印店里做出来的,字都挤在一起。后来,从翻译软件里,得知它的名字是“万里挑一按摩店”。假如我提前知道它的意思,或许就不会走进去。
它有十多条评论。有评论说这家店以治疗疼痛为主,所有疼痛都可以治。另一个人说,他是司机,他的背很疼,但这里治疗了他,并且不像其他地方的按摩那样痛苦。十多条评论都还不错,可是太少,算不上有什么统计学意义。通常,我会筛选掉小于三十条评论的店铺。谷歌地图,就像现在流行的所有点评软件那样,筛选出的是一系列“最大公约数”店铺,通常还不错,总之不会太差,不要期待神奇,做好准备,迎接一种经由国际口味改良后的本地体验。它指引一种略高于平均值的生活,就像那些经由保险兜底的生活,或是一种抑郁的镇定剂,它的目的不是创造什么,而是不踩雷。除了在股市,我时常过这种为了不踩雷的生活。但今天我错过了几家按摩店,因此我放宽了标准,找到了它。
屋里很乱。唯一的按摩床边上,堆了许多枕头和被褥。一架风扇在吹,每次转到四分之三,就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表示实在转不过去了。一个时钟和日历摆在一起,日历甚至不是今年的。屋里摆着一个橱窗,橱窗里有许多小佛像,以及主人的各种证书。墙上则密密麻麻地贴着佛画和人体的经络图。你能想象,在某个时刻,这里曾被精心布置过。这个时刻已经过去很久了。
胖女人缓缓移动到按摩床边,熟练地靠上去,把白色床单铺好。她的其中一只脚似乎有问题,肿得很厚,因此走路才一瘸一拐。她最后又看了一眼短剧,光线底下她有一半眼镜是反了光的,另一半把她的眼睛衬得很大。这部短剧的剧情已经跑到不知道哪里去了。
这是一部产自中国的短剧,似乎为东南亚定制。讲述一个减了肥的女人突然变得干练,能干,把一个村里的服装厂带向成功的故事。当然,这一路上少不了使绊的坏小三,以及长得像王一博的男主(他那种眉头一皱装不在乎的表情,体现出他为了模仿做的功课,可他的模仿对象也是一个依赖模仿的人)。里面的货币单位使人费解,一位京城大少为了女主的巴黎高定设计图要一掷千金,表示会花费一万元钱买下。男女主穿着塑料质感的当下时尚单品,却是走在写着“供销社”横幅的乡村里。这个剧似乎有一种野心,它要同时勾引所有的观众,不管他们身处中国的乡村,还是东南亚的小城。它想象着这些在时空意义上都身处边缘的人,他们会关心什么,他们会从哪里代入自己,为了做到这点,时空和细节的错乱都是可容忍的。而与此同时,在考艾,一个国家森林公园边的小城,以敞篷的旅游车,一日游,长臂猿、猴子和大象而知名的地方,一个女人坐在自己的按摩店里,看这个经由 AI 泰语配音的拙劣致幻剂,不点击跳过广告,也不发出声音。
她让我躺下。侧着躺,而不是背对着。接着她以一种极快速,但极轻的力道,揉我的肩胛。几乎像是抚摸,像拨开水,用手指尖在水中画圈、制造一个涟漪那样。我从没有过这样的体验,或许是因为我也没有抱什么期待,感到好像有什么在体内轻轻化开了。她用手机上的翻译器告诉我,这是在减轻肩胛之间的气。人的身体里有许多气,这些气阻碍了人的经络,可以经由草药或者按摩排出去。“我会尽快处理和治疗。” 这是翻译器上显示的另一句话。
她把按摩膏涂在我身上,然后又擦在自己的掌心,让我闻。她说这是她自己做的,就在更里面的房间做的。它有一种类似风油精,但更温和的味道。所有这些的目的是让我放松下来,似乎治疗是一瞬间的事,而放松却需要绝大多数的时间。我用翻译软件告诉她,中国的师傅都力气很大。我想到的是一些北京师傅,白袍一披,以自己数十年的经验为通行证,对我进行近乎性虐的按揉(我可以肯定,他们从顾客的尖叫中获得快乐)。胖女人用几个中文单词回应,大力,不好。你会中文?一点点,在小学里学过。大力为什么不好?她顿了一顿,只回答说,不能大力。她用两只拳头撞在一起。她的意思是,大力会产生抵抗。痛苦是一种阻碍。
我从来没有考虑过这种按摩哲学。以痛苦作为一个始发点,或者作为一种治疗的代价,似乎是理所当然的。在过去的许多年里我没有少按摩,时常按摩师会暗示,以舒适作为目标的按摩是没有效果的,若是为了治疗,总有苦要吃。你的身体太紧了,你是不是常伏案?是否日常就缩着肩?是否在生活里是一个紧张的人?我趴着任由他们挑选治疗方案,这里面又数北京的中老年技师最为激进。你是否腰不好?是否肠胃不好?是否肾气不足?是否家族里有糖尿病遗传,你的父亲母亲支系呢?是否常喝冰水?你伸出舌头来看看,哟!根据他们朴素的循证医学观,你必须得吃点苦头。而你脸贴着床上的洞口,没有办法反驳,只能哀求他们稍微轻点儿。时常你疼得抬起一只脚,他们又让你放松。结束后一通拍背。怎么样,舒服了吗?通了吧?
但胖女人的指法不疼,或是说,疼痛产生得缓慢,并不剧烈。等到她把我某处揉开了之后,她就可以进行短暂的治疗,而那种疼痛是我愿意付出,并且不需要去忍受的。她轻微而快速的揉捏带来一阵小的风,或是一种轻柔的眩晕,使我想起那些曾经的按摩里令我印象深刻的瞬间。无一例外,它们都和疼痛没有关系,它们带来的感觉,更像是一顿分享的早餐,一个午觉,一次温柔的、围绕着抚摸的性。那是一种不以将来、下一次、潜力和回报为条件的愉悦。而在考艾,我又感到这种愉悦了,我也感到,只有在这种愉悦里我才能放松下来。
按摩结束以后,或许我对于这次疗效表现得过于夸张,她展现出的快乐多过于我。她挪动身体,带我去里屋,看她刚煮好的按摩膏。一层整齐的绿色。而在里屋,更多的箱子,泡沫塑料,篮子,袋子,空瓶子堆积在那里。更远处插着几朵花。一张海报剥落下一小半。一张照片少了一颗钉子,歪着悬在半空。最里面有一面镜子,可以看到自己。花就在镜子边上。
从过去的点评者拍的照片来看,以前这里似乎还有一个家庭厨房,一个小餐厅。当然还有那个冷饮铺子,这个铺子里做各种味道的冰沙。当然,这都是几年前的事了。大狗刚睡醒,又站起来,蹭来蹭去。她从里屋拿了水和香蕉送给我。我买了一盒她的按摩膏。
我们加了 line。在将来的几天里,我们就有一搭没一搭地借助谷歌翻译聊点什么。她发来许多账号,她似乎给自己的按摩店和那条大狗都注册了 TikTok 和脸书。我问她从事了多久按摩,以及是从哪里学来的。她似乎是从哪里复制了一段话,断句像写诗一样:
"我们和其他人一样开始学习按摩,
但是
我们想用按摩来治愈人们,
而不仅仅是提供放松,却无法缓解疼痛。
所以我们向
吉瓦卡祖父祈祷,他是佛陀时代的伟大医者,曾是佛陀的私人医生,精通草药、药物和按摩,
祈求他教我们如何用按摩治愈人们,而且不会引起疼痛。
就这样,我们遇见了
吉瓦卡祖父,他在梦中教我们按摩。
我们请他
制作一种按摩油,用于按摩时辅助治疗。“
过了一会她又说,
“当我们触摸他人时,可以感受到他们经络中的能量阻塞,这会导致疼痛和不适。
这种能量阻塞是症状的根源。
当我们疏通这种阻塞时,疼痛就会消失。”
过了一天她又发来一篇日记,
“今天,2026年2月20日,星期五,
一位患者前来接受按摩。
原因是摔倒。摔倒时身体侧倾,一只手支撑着身体。肩胛骨骨裂,导致疼痛。
患者无法抬起手臂;这种情况已经持续了4个月。他们害怕接受按摩,只做了物理治疗,但效果不佳。
他们只能稍微抬起手臂,之后就会疼痛难忍,最终完全无法抬起。
我们为他们按摩了2个小时,之后他们能够抬起手臂了。
但是,我们建议他们再次尝试活动手臂,看看僵硬感是否仍然存在,并建议他们回来再次接受按摩以彻底解决问题。
如果完全康复,他们就不需要再来了。"
又过了几天她又发来一篇日记,显然,她每天都会记录客人的情况,
"今天,2026年2月21日,星期六
我给一位只会说日语的日本顾客按摩。
他83岁了。
他有一位朋友帮他翻译。
他描述了他想让我治疗的问题:
他的肩膀和手臂抬不起来。我试着帮他抬起,他几乎可以完全抬起来。
但是,他够不到身后。
他摔了一跤,手腕疼,戴了护腕。他嘱咐我轻柔一些,因为现在还很疼。
他还有背痛。
按摩持续了两个小时,但我只按摩了他的肩膀和上背部。
他说有点疼,但还能忍受。按摩结束后,他笑容满面,非常高兴。
他通过他的泰国朋友告诉我:
'你是世界上最好的按摩师!'
这让我太开心了!"
过了两天她又说:
"我和其他按摩师一样,从事按摩工作已有五年了。
加上我学习和练习按摩的时间,
总共22年。
我知道这种按摩方法是目前最好的, 而且是巴冲唯一一种。
或者, 就我所见,这可能是我在泰国见过的唯一一种。”
今天她说,
“可惜我时间不够。
我没能帮你缓解腿部的症状。
如果我帮你按摩了腿,你会感觉轻松很多,走路也会更轻松舒适。
以前来这里按摩过的人都说:
感觉脚像长了翅膀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