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ne Portrait

你无法忘掉那位男士。毕竟,他有着整个舞蹈教室最脆弱的面庞。而脆弱有强大的引力。
你难以忘掉的是一个瞬间:当你和一群朋友大汗淋漓地练习结束,他从另一个教室探出头,背着一个过小的黑色双肩包,右手的指尖悬吊在前胸的背带上,神情冷淡,甚至有些轻微的伤感,仿佛在此之前已知道自己冒犯了什么,并为这种冒犯自责。尤其是背景的爵士乐仍在演奏,人们理应快乐,理应,蒸腾,像他们的汗液那样纯粹。他很白——脆弱的面孔一般都与白色相关——但他的眉毛浓郁;头发,显然是硬质地的,所以不往下塌陷。他的下巴呈淡青色,你猜想他的胡子同样长得很快,但他花了额外的耐心——那种面积的整齐是需要耐心修理的。因此他必不是像你一样,拿洗手液糊弄,而是用了剃须的泡沫。你猜,他像那些专注的女人抹口红时那样,会在镜前抿住嘴巴,这样刀片就可以划过嘴唇上方最顽劣、茂盛的那片皮肤。刀片划过时,牙齿受到轻微的按压,震颤,像密林后的野兽,想吃肉了。刀片将那片生长的痕迹抹除。抹除象征粗犷的、男性的、暴力的。抹除妄图消弭脆弱的,那部分,力量。
他喜欢穿浅色、顶多是卡其的长西裤。衣服也常是淡色的,因此夏天常常浸湿。冬天呢?毕竟这是一个地下二层的舞蹈练习室,它与真实的季节、昼夜隔了许多钢筋。但你冬天还没开始练习,还不知道这个地方,你的质地和钢筋之间的差别小于你和他的。练习时你偶尔瞥向他。他是跳得最好的男生之一,但在镜子面前始终收着劲,仿佛施展自己的才能是一种罪过。又或者是高傲呢,一般高傲和脆弱都分不开。就像海边的安提诺乌斯那样。
你从未和他说过话。或许未来也不会。幻想中,你期待他跳一支独舞。他被人群围在中间,人们都在干自己的事,聊天,推杯换盏,说一些地面上发生的事情。某种节日就要到来,气球在墙边,一种惰性气体充斥它们,使之缓慢地升腾。时常有尖笑,有打断,有炫耀,有酒从杯里涌动出来。只有他在跳舞。他在中间,低着头。他在旋转,如老师说的,像一只陀螺,像一颗,自转的星球。节奏是一种重力。最后,他拿后脚轻轻touch地板。一下,两下,三下。直到重力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