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azz 5: 蛇臀 Earl Tucker

Earl Tucker,绰号蛇臀,是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纽约 Harlem 的风云舞者。他长了一张公牛般的长脸,嘴唇又厚又长,凡士林把头发一压,从远处就可嗅得他的暴脾气。他也的确喜欢在天光下拨弄他的折叠刀,拿小刀的刀尖抹在鼻头,眼珠滑动,来暗示那些危险的事情。但他最为人所津津乐道的,是他跳舞时那不存在阻碍的胯部。那胯部扭动、旋转,凭空创造曲线,像极我们世界上通过蜿蜒来行进的动物。一些人叫他人形红尾蚺。更多人叫他,蛇臀。
他死得很早,死时还不到三十一岁,所以只留下两段影像。最著名的一段,来自一部短片《Crazy House》。他在一个未来主义的房间里,壁纸是宇宙和行星,一些五彩的气球摆在角落,而他像是一个陌生的生物那样,穿着闪亮的衣服,在一段如今已不知其名的美好旋律中,展现他不可思议的身体。
或许有必要讲一下《Crazy House》这部短片。它是一部不太好笑的无厘头喜剧,讲的是一个病人找到医生,说他患上了重影症。他看什么东西都变成两个,导致他花的钱也翻倍了。医生给出一串技术性推测,等于屁都没讲。病人又连续两次发问:“为什么当我站在楼顶,往下看时,会感到眩晕?”
短片产自 1930 年。这段对话,连同最后抱怨的问题,代表了自十九世纪以来的技术焦虑——技术使人眩晕,不论它是医学术语,还是人造的高楼。后来,医生离开了病人,把他交给自己的助手,而病人通过助手机械的小碎步,发现她也是一个机器人。接着他发现整栋楼都是一些奇怪的人。一个音乐家砸碎自己的小提琴。一个厨师声称他发明了一种永不会碎的盘子。病人想离开,这时候医生又出现了,他说他想给他看一个东西,于是指向那个未来主义的房间。Earl Tucker 就在那里,跳舞。
一个鲜为人提到的重点是,Earl Tucker 是作为一个病人出现在影片里的。在他跳完舞以后,医生对病人说,他患了和你一样的病,我把他治好了,现在我要治好你。接着医生把包里的榔头、螺丝刀都倒到地上。此处自然是讽刺还原主义的现代医学,把人当做零件,把精神当做物理世界的集成反映。但更吸引我的是 Earl Tucker 的位置——在这里,他似乎代表一种畸形的美。这种美不正常、另类、扭曲、危险、颤抖、迷眩。
在二三十年代,Earl Tucker 主要在 Connie’s Inn 和 Cotton Club 演出,他也常去 Savoy 舞厅跳舞。有段时间,他的蛇臀舞成了一种风潮。在禁酒令下的夜总会里,白人观众像欣赏雨林里的野兽那样,把目光聚在他的腰间,期待音乐的下个节拍里一些魔术发生。Zora Neale Hurston 评论说:“黑人舞蹈是一种动态的暗示。无论在旁观者眼中它显得多么暴力,它的每一个姿态都在给人一种感觉:舞者还要做更多、更多。”
据说 Tucker 曾拔枪警告那些想学他舞步的人。但他最终做出了一些妥协。有天晚上他迟到了,Connie’s Inn 临时请一位刚满十八岁的黑人女舞者 Bessie Dudley 上台替补,Bessie 完美地复刻了蛇臀的精髓,而 Tucker 闯进夜总会,看到所有观众都在为那个女孩呐喊。他发抖。他的小折叠刀在手里一弹一弹。后台他堵住 Bessie,告诉她这舞台是他的,所有这些舞步,包括蛇臀,都是他一个人的。在他要挥拳的时候,经理告诉他们,观众很喜欢你们,从明天起,你们作为组合一起上台。
白天 Tucker 赌博。他是那种有多少赌多少的人,在牌桌前他翘起二郎腿,他的锃亮皮鞋几乎要蹭到桌面上。只要有钱他就跟,而输光时他会忽然暴怒起身,用指甲弹开口袋里那把折叠刀。有一天他捅了另一个赌徒的腹部。过了几年,他又捅了自己的演出搭档 Lavania,而 Lavania 也反捅了他一刀。有许多日子他走在 Harlem 的大街上,像演出时那样过度兴奋、抖动身体,时而高声说一句什么话,指望所有人像看一个明星那样仰望他。而他的黑人同胞在做洗衣妇,在做佣人,在码头搬运,在酒店的旋转门边上左右张望、等候着。他感到白天不属于他,蛇臀只在夜晚出动。他也开始把自己比作蛇了。
他性欲很强。而当时,性作为一种特质被鼓励。他像拉斯普京那样,把自己奇特的中段当做一种禀赋。他以为自己随便怎么干都无所谓,他以为人人都痴迷于他腹部的马达。不止一次他被指控强迫未成年,强奸,连 Bessie 也曾起诉他袭击。总有人保他。人们等着晚上看他表演。
每晚都是现场乐队。那个最好的乐手坐在钢琴边上,看 Tucker 不知疲倦地旋转臀部。他就是 Duke Ellington,刚拿到 Cotton Club 的演出合同不久,前途似乎一片光明。他一边看着 Tucker,一边弹琴,心里想的却是其它东西。他想写一首曲子,这首曲子将为爵士乐正名,这首曲子将讲述一个黑人的一生,而这个黑人的生活又将涵盖所有黑人的生活,他们的卑微、顽强、乐观、热望。野心几乎要将 Duke Ellington 压垮了。
但最终,这种野心变成了1935 年的《Symphony in Black: A Rhapsody of Negro Life》,一部九分钟的音乐电影。全片是一个四部乐章组成的爵士狂想曲。第一乐章是劳动者,矿工在鼓声中搬煤。第二乐章是舞蹈、嫉妒和布鲁斯的三角关系。18 岁的 Billie Holiday 扮演一个遭背叛的女人,在弱音小号里如泣如诉。第三乐章是悲伤圣歌。轻轻的弱音长号和萨克斯,把镜头引向一个安静的教堂,缓缓靠近一个神父,随后我们看到祈祷的人、等待的人。而在第四乐章”哈莱姆节奏“中,小号和单簧管重新律动起来,在这里,Earl Tucker 登场了。
他并非作为唯一的主角,也没有《Crazy House》里的惊艳蛇臀。他和丛林歌舞线女孩一起,作为一个倒影,映在屏幕上,更多作为一种节奏的象征,而这种节奏,又指向一种虚妄的、纸醉金迷的生活。人们在推杯换盏,而 Tucker 在旋转,在抖动身体,仿佛自己是一个摩登的注脚。这是 Duke Ellington 几年前看他跳舞时的感受吗?Tucker 是否乐于代言这种生活?
两年后 Earl Tucker 死了,死时还不到三十一岁。报纸上说他死于一种神秘疾病。有说是梅毒,也有说是吸毒过量,还有说是被捅死的。反正像他那样的混混,哪种死法都不稀奇。直到死后人们才记起他早就结了婚,有一个妻子,和十岁的孩子。他从赌场上消失,那个被捅了肚子的赌徒总是在噩梦中梦到他。他从夜总会里消失,那时更年轻的黑人也已经占领舞台了。再之后,战争开始了,没有人再提起他的名字。
但他发明的那种运用胯部的方法,却流传了下去。猫王用了这种方法。迈克尔杰克逊用了这种方法。他们都没有机会亲眼看到 Earl Tucker 做这些动作。人们总说,一个舞步要它的先驱,而非它的模仿者来做,才能把它发挥到极致。
那么 Earl Tucker 是这个先驱吗?NYT 的记者 Brian Seibert 在纪念 Earl Tucker 的文章中,挖掘了一种猜测。他援引 Duke Ellington 的回忆,后者说 Earl Tucker 来自马里兰的潮汐区,那里的人还遗留着“异教传统和宗教抽搐”,而 Brian 进一步说,“Tucker 的身体颤动,极有可能源自于那些表现‘神灵附体’的舞蹈,而这类舞蹈早已融入了五旬节派、圣洁派以及洗心派等宗教传统之中。”
换句话说,Tucker 很可能是在儿时目睹了社区中那些闭着眼、手舞足蹈或者抽搐着、大声宣称被神明附体的基督教徒,才孕育出了他的风格。那么,一种在洁净中展现狂热的动作,居然演化成了一种色欲的象征,还是说,两者本来就不是那么泾渭分明?但 Snakehip 流传了下来,成为流行文化中的重要元素——一百年后,我们的文明也遗传了那种反差,极端保守和极端色情掺杂在一起,可以在同一个人体内螺旋上升。
我始终感觉,那种狂热的宗教抽搐是幻觉与现实的桥梁。在那个时刻,人想要自己看到什么,他就可以看到什么。 Earl Tucker 将这种抽搐世俗化了,变成了一种身体的技术。而这一百年来,更多人走向了另一条路——把这种抽搐提炼成了一种精神技术。后者总是更危险、更暴力。
很多人可能会说,再没有 Earl Tucker 了,他的风格独一无二。但就在最近,我看到一个视频,里面是一场庸俗的选秀,所有人都在说正确的屁话,尤其是主持人:“不管他唱得好与否,跳得好与否,那我们都应该给予他肯定好不好……” 只有那个矮个的选手,在自顾自地跳舞。他跳得并不美观,可以说很好笑,但他让我想到 Earl Tucker 。我一直在想,到底是什么使得那种风格那么强烈。是忘我?是自信?是坚定?现在我知道了,是无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