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

首先,他活下来了。因此他的父母将他养大。每个婴儿延绵的哭声都是一个奇迹,他的哭声本可能在一个夜晚骤停。乳汁从他的嘴边滴落,划过他微微鼓起的脸颊像一滴白色的泪。接着他的口中涌起一阵泡沫。他的母亲会捂住嘴巴不让自己尖叫出来。因为他的出生是一个不能让人知道的事实,他不是来自一个富裕的家庭,并且,在那个特别的年代,他是第二个孩子。而一个家庭只能有一个孩子。

又或者,他恰好健康。但因为那个特别的原因他在很长的时间都无法看到阳光。他被藏在里屋里,单元楼里最深的房间。当他哭闹时,他不是被温柔地摇晃的。他的母亲惊慌地寻找四周打湿的毛巾并摩擦他的嘴唇。她希望他的声音能被吸进毛巾里面。这样单元楼里那些在上个时代里苟活下来、并且掌握出卖他人的技巧的人,就不会听到他的声音,不会进而发现他并上报给有生死定夺权的人、组织、委员会。是的没有。他很乖。他均匀地呼吸。里屋的门窗都被木板和塑料封住,空气像窃贼一样在屋内爬行。世界是一个黑夜。

首先,他活下来了。因此他的姐姐得以见到他。但是你必须保密,妈妈告诉她。不可以告诉任何人,只有我和爸爸知道,只有我们三个。姐姐点头。她在襁褓里摸索,因为她看不清他,因为屋里是绵延的黑。然后手指碰到了。首先是轻柔的毛发,然后是眼睛——她把手抬起来——接着她的手指向下降落,是小泥块一样的鼻子,然后是嘴巴。她转头对妈妈笑了。像她第一次低头观察蚂蚁运送食物那样。

姐姐很早就学会用力地写字。在他出生时,她已经上小学了,每天有一堂课练习写字。老师在班里巡逻,以一种程序的匀速行进在排与排之间。姐姐的食指挤压在铅笔上,她落笔时,课桌也留下她的痕迹。老师走过她,老师不看任何的学生。她在发抖。她心里有一个秘密。这个秘密比她自己的命都巨大。在老师再一次路过她时,她把两条腿夹到一起。她是不小心这么做的。接着她越夹越紧。她感到自己像某种动物,生命在繁殖和逃亡之间轮转。奇怪?受迫?总之不是欢愉,但,至少在这摩擦的时刻里她不用去想那个秘密。看,你是这么认识性别的。多羞耻啊那证明你是什么样的女人。妈妈还会爱你吗,还是她要弟弟的时候就已经决定了。或许她早就看穿你是那样的人。

首先,他活下来了。因此他没法奢求太多。他在每个人进屋时直起耳朵,他看不见他们,但能分辨出他们的身份、方位,像一只不会捕猎的狼。噢他就这样长大一点,从妈妈每次偷摸着走进里屋的姿势,他学会站立。因此他刚站起来就像一个小偷。他从里面打开里屋的门,那些曾吝啬的日光突然大把地铺在他脸上。他跪着,用手遮住眼睛。亮啊这世界可太亮了。再也藏不住他了。后来,他屈从于爸爸善变的战略,一开始他被称作是爸爸朋友的孩子,临时送过来一阵。后来,他又被称作是远房亲戚家的孩子,因为变故被送过来。我们会把你当儿子一样养育。爸爸说。你就当成自己家,把我们当成你的爸妈。

一个儿子。爸爸苦苦希求的。在妈妈生育时,他罕见地双手合十,闭眼,祈求超自然力量保佑。一个继承他姓氏的人,一个像他一样长着凸起的性器所以有朝一日能占领他人姓氏的人。有时爸爸会想象,他的祖先是否也经历了那么多磨难、屈辱,才将血脉传到他和儿子这里,那些老家横七竖八的墓碑表明他们的血脉完全可能在任何一个时代断裂,就像一个小声的屁那样消匿。但他们活下来了,世代的接力形成一条颤颤巍巍的竖线,那些处于历史漩涡中心的人根本无法意识到这有多伟大。爸爸在一家电子厂上班,负责把元器件打包。拿起、放置、封装。他的左右手让他想到路边那些把两三只球抛在空中的卖艺人,一旦球转起来,就无法停下。相当一部分工作时间,他趁主管不注意,把自己锁在卫生间,或者在门外一口接一口地抽烟。把彩票、偷听到的股票编号当做生活中最重要的新闻。我们有些工人很懒——这是主管看着他的眼睛说的——这样的人只配一直做最低级的工作,他们不配享受拼搏的人生。爸爸低头,把阿谀的笑和沉默挂在嘴角,拿拇指的指甲把中指指甲缝里的褐泥抠出来。鸟人你懂个屌。他想。我有一个儿子。首先,他活下来了。

Break.

但他完全有可能死。死在襁褓里。在一个没有日光的世界默默窒息,或者被单元楼里的投机者发现,耳语给负责的那群人,你知道那时候的手段都雷厉风行。有一天傍晚姐姐回到家,发现里屋的门拆掉了,一些白布散落在地上。妈妈和爸爸跪着,静止如两束盆栽。后来狭小的客厅中多了一个小盒,一个烛台。有时环视房间时妈妈的视线会向外抖一下,仿佛那一部分空间是不存在的,是她视觉中凸起的黑斑。每当想起那个傍晚姐姐就夹紧双腿。弟弟死了,或许,至少部分,由于他有一个浪荡的姐姐。他是为她未来的罪还债。所以她将永远背负那个秘密,以及更多秘密。秘密把她吞掉了。自慰结束以后她把铅笔削尖。把削尖的铅笔刺入大腿。用食指旋转铅笔,这样能钻得更深一些。人在被惩罚时是最没有负担的。

长大以后她为客人洗脚。她的手从客人的足弓表面像雨刷一样拂过。每按一下她的上身都往前倾倒一下。哎哟,疼啊,轻点。客人说。您最近睡眠不好吧。她说。你怎么知道,是不是有个穴位。是的,我们的脚底都是穴位,对应我们身体上的器官。那刚刚那边对应什么器官。对应我们的肝和胆。没事,不是肾就行。不是肾。你在这里多久了,小姑娘。很多年了,我算算,六七年了吧。哎哟,这么小就出来上社会了啊,爸妈呢。爸爸赌钱,欠了很多。有兄弟姐妹吗。有一个,很早就不在了。喔,好吧,轻点啊轻点,我怕痒。

A

不过,他活下来了。白天,妈妈在酒店打扫客房的时候,有时会把他带在身边。他把自己挂在妈妈的推车上,考察自己最长能保持多久一动不动。妈妈敲门三下。你好,打扫房间。你好,打扫房间。你好。妈妈一刷卡,他最先冲进去。房间一片昏黄,窗帘半遮半掩。一股绿色池塘的气味流淌。嗑!嗑!呕!他回到妈妈身边,放大声音咳嗽。被子卷在床上,地上是过往烟头烫出的孔洞。一些揉成团的餐巾纸散在地上,如果打开是痰液,他就把它扔回去。妈妈一言不发地打扫,把卫生间的毛巾收起来,擦拭水台。他接着打量那些烟头、避孕套、破裂的拖鞋。如果遇上没拆封的一次性牙具,他就把它装进口袋。妈妈仍旧一言不发地打扫。她身上是什么味道?似乎一件隐形的内衣把她捂得很紧,让她出了汗但她怎么也脱不下来。有一次他闯进房间,看到两个赤身裸体的人抱在一起,似乎睡着了。他站在床前,久久地看着他们。妈妈走进来,拍拍他的头,让他出去。

上课的时候他像一颗歪斜的植物一样站着。站也站不像——老师这么说他。他一大半时间都在站着,要不是作业没做,要不是上课没听,反正老师说他是什么就是什么。他背负着另一个名字上学,这是爸爸要求的——他猜测,这是他此时罚站的真正原因。一个不属于他的名字阻碍了他的潜能。有一个重复的意向出现在他脑中:他被一个人弓着腰向下拿肘部用力压着,他想要直起身,可那人英雄般地咆哮着,用尽全身力气,仿佛是在阻止一艘核潜艇浮出水面,然后他自己好像是棵藤本植物还是什么,渐渐的他的根茎被压成了那个人手掌的形状。上课时他花很多时间观看他的指甲,并在老师背过身写板书时把它们白色的部分咬下来。可能没有人会比他更懂得怎么用牙齿修剪指甲。其实指甲的味道并不差。有点咸,有嚼劲,咽进去就像细小的针。有同学跟他讲,我看电视说,你可能是铅中毒了。他说,管你鸟事。正好,早死早超生。

不过,我活下来了。他坐在网吧最里侧的座位,打字给屏幕对面的战友。整个团战就我一个活下来了,他说。以此作为今日一件骄傲的大事。他们操纵的人物在一个地下城里,一群身着孔雀般盔甲的战士挤在一个空格中,重叠在一起,举着刀、斧头、魔杖。墙壁上火在燃烧。他们来到一个大他们很多倍的恶魔跟前,挑衅它。恶魔一巴掌拍死几个,一巴掌又拍死几个。聊天框里不断有人开骂,把自己死了的责任推卸给战友。屏幕中的战士越来越少,直到只剩下他一个。他拿着斧头站在最前面,砍了又砍,砍了又砍,恶魔的血块溅在他脸上。恶魔是随着血条减少突然消失的,在那之前一秒它还怒吼着、咆哮着。他得到了很多财宝,多到自己的背包都放不下。然后他站起身,从最里侧的座位摇摇晃晃站起来,拿身上最后十块钱充了Q币。他先充了游戏时长,再拿剩下的给自己买了一双白翅膀,一个甲虫。甲虫会永远跟随他。所有人都能看到,假如有人点击他的头像。

中国人夺冠了。中国人在奥运会夺冠,在选美大赛里夺冠,还在电子竞技中夺冠。那个同样辍学去网吧的男孩披着中国国旗站上冠军领奖台,他哭了。夜晚他钻进被子的时候,爸爸妈妈都已经睡着。爸爸的酒气在屋里起伏。姐姐还醒着,她的瞳孔在夜里闪着光。他和姐姐一个被窝,头对着脚。我不懂你为什么要这么作践自己,姐姐轻声说。你才作践自己,他说。姐姐沉默。回去好好念书吧,姐姐说。噢像你一样把家里钱花光,念完回来狗屁不干,他立马回复。要不是你,我不会变成现在这样,都是因为你,他说。现在没办法咯,死了算了,明天下完副本,再打不到东西我就去死,反正也没什么意思了,他说。

不过,她也活下来了。即使许多次她决定不。在青春期的某个节点后姐姐总在裸露时躲藏,因此没有人会看到她大腿上蜂窝似的孔洞,红与黑,在许多年里她用铅笔把自己刺成了一个装置。有多少放纵,就有多少惩罚,这是她给自己立下的天平,即使这并没有给她带来过好运。在所有的考试、考核、考证中,她都是普通的。比每次自己预想、期待得更普通一些。中等。中等偏下。人们把她归类于把屁股钉在座位上、没有排尿需要、心甘情愿为一件事付出几倍的枯燥的时间的那类女孩。她也学习这类人的特征。比如在一件她并不明白的事情上随着别人一起欢笑,并且笑得更羞涩、内敛;再比如,在拥有看法之前,首先观看他人的表情,确认自己的看法不会激起不恰当的反应,若不慎激起,则三句话内改变看法;再比如,爱一个了不起的人,依靠他、捍卫他……她是在大学宿舍里看到他的,在室友的电脑屏幕里。他和一众肤白瘦削的年轻美男站在一起,对观众们摆出自己标志的动作,比心,嘟嘴、或者眨眼。节目里,他不是得票最高的,他的排名很危险,甚至,以他的趋势来看,他没有办法进入成团的名单。吸引她爱上他的乃是一个细节,当摄像机掠过他的宿舍时,她发现他把自己的被子叠得很整齐。她推断他平时也有这个习惯,这是装不出来的。她为他花了许多钱。电话那边的妈妈常询问,她考的会计证究竟进行到何种地步了,家里实在没有余钱了。姐姐回答说,这个证很重要,说白了,这是咱们全家的希望,尤其鉴于弟弟已经不上学了,她只需要最后一笔钱,她马上就可以拿到这个证,然后家里就会好起来。挂下电话,她坐回书桌,举着他的照片。他站在他叠得像方块般的被子前面,比着大拇指。报道说他很有钱,他是一个富二代,但仍然会自己叠被子。她看着他,旋转另一只手的铅笔,时而傻傻地笑,然后把铅笔钻入大腿。

她转了许多路公交,到达邻近城市的机场。她趴在出站口的栏杆上,几个小时,等待他出现。她是最早到的——她需要自己是最早到的——在那以后,许多像她一样爱着他的女孩也聚集在栏杆周围。绝大部分女孩都没有打扮过,穿着一身牛仔裤,白衬衣就来了,她也一样。或许她担心自己打扮了会给他造成不必要的心理负担,万一他很忙?或许打扮了,他也不会多看她一眼,能有今天这样的时空交错,她已经很幸运,网上有多少人在羡慕她?他到了——几乎看不出是他。他用口罩、墨镜和帽子把自己堵得严丝合缝。他比她想象得矮一些,还是电视里所有人都显得很长?他似乎往她们这里看了一眼,就扭头走了,然后他身后一个比他高大得多的男人说,好了啊,不许拍照。这时她们中间有一个女孩喊道,我们爱你!你要好好的!他忽然扭头回来,整理帽檐,低声说,偶嗯忙,嗯累,耶啊?乖,都回家去额。许多人哭了,她没有。她抱着他的相片,又转了许多路公交,把头靠在车窗上,让头骨和玻璃频繁、微小地撞击。到家已经是夜里。在单元楼下面,她站了一会,然后把相片叠起来,丢进楼梯下面的灰色角落。开门时爸爸已经醉了。为什么还不拆迁?他红着脸问妈妈。你别喝了,妈妈说。是不是其实上面已经说了要拆,但你没告诉我?你们都瞒着我。所有人,所有,都,都骗我。我儿子呢?我,我儿子在哪里,他死了吗?

Break.

完全有可能就这么死了。一语成谶。第二天晚上他没回家,过了几天也没有。他已经辍学,所以对社会新闻而言,本身就处在一个半死状态,没有报道的价值。他的身份也是假的,因此父母不希望声张。这样的人,社会上有很多,网吧门口,小巷里头,凌晨两点的后厨门外。人们接受,他们以这样或那样的原因,比一般人早死一些,几年,十几二十年,就像人们接受昆虫的生命是短的,虽然他们也承认,短有短的价值。至于他的父母,他俩想着,或许他去其他城市闯荡了?毕竟本市已开始凋零,你们没看到外地人、过来打工的越来越少了吗。人们说蛋糕已经停止生长了,剩下来就是每个人一刀,切到多少算多少。然后,又过了一些日子,警察说找到了他的身体,在一个河岸边上。他的裤兜里有一把生锈的指甲钳,一支铅笔,几把泡软的一次性牙刷。和我们先前根据监控推测的一致,警察说,他就是在大桥附近走失的。很遗憾。他平时是一个还挺开朗的小伙子,对伐?可能他喝了酒,摇摇晃晃,在河边那么一滑,啊呀,掉进水里。现在这种事情不要太多的噢!节哀啊,生活还长得很嘛。

然后又过了许多年,在一个南方的城市,姐姐又遇到那个她曾爱过的、会叠被子的人。在她工作的小饭馆外面,快打烊了,他驼着身子走过来,穿一件黑色的皮衣,胖了,面部年久失修,鼻子和眼皮显得和其它器官脱节。他点了一份炒粿条,随后就趴倒在桌子上,把桌上的塑料薄膜扯下来一半。他把头枕在手上,用手指拨动餐桌转盘。姐姐在他身边坐下来。我认得你,姐姐说,并不看他。哦,他说,并不看姐姐。黑夜里,姐姐的瞳孔又闪着光。别哭,他说。跟你没关系,姐姐说。哦,他说。姐姐把塑胶手套摘下来放在桌上,用食指的边沿擦擦眼眶。再没事了,她说。粿条趁热吃,冷了就坨了,她说。

B

妈妈,喂,妈妈。听得到吗,妈妈。春节快乐。喂?妈妈,我说新年快乐。今天是除夕,2025 年了,时间快得很嘞。啊,对,我也想你们,你知道吗,小乐乐也想你们,他现在已经能认字了,聪明得很呢。爸爸也在吗,你帮我向他问好啊。诶,爸爸,新年快乐,我刚刚跟妈妈说,你们新的一年也要照顾好自己,身体健康是第一位的,钱,我们慢慢还,总会还清的,姐姐那边不也在努力吗,你别担心啊,少喝点酒。听说你现在管大楼的安保哇,比较清闲的吧。反正,你就先安保好自己啊,现在能把手机再给妈妈吗?

妈妈,我一切都好着呢。今年跑单挣了十万,比我们那个站点的都多点。当然,当然,身体最重要,我知道。嗯,我好着呢。对了妈妈,你还记得我小时候吗,那时我骑车,我先把左手松开,再把右手松开。我把双臂都打开,风都蹿到我肋骨里去。那时你夸我厉害,你记得吗?前些天,我试着在人行道上也这么骑,小孩都回头了,觉得我帅,我突然感觉,以前学的,有朝一日都会派上用场。不危险,不危险啊。对了,妈妈,你还记得我小时候吗,那时你送我去少年宫学钢琴,二十块一堂课,我们学了有小一年?上个月有一天我路过一个商场,看到一个钢琴没人弹,我坐下去弹了一首,有许多人蹲下来用手机录我。我估计他们想不到送外卖的竟然会弹琴,竟然学过钢琴,你能想到吗,我们小时候学的全都派上用场了。你记得,哦你都记得的。妈妈,你还记得吗,小时候我跟你一起去酒店里打扫,我站在你的推车上,唔——唔——我让你当我的司机,带我向前冲刺。我当时偷了好多免费牙刷,我把它们摆在床底下,堆成一个小金字塔,有一天它们全都消失不见,我哭了,你骗我说它们都飞走了,飞到牙齿国去了。它们要扮演更重要的角色,你说,那就是给牙齿国的牙齿王刷牙。你记得,你都记得的对吧。新年快乐,妈妈。我也想你。小乐乐也好着,不用操心的。对,你们照顾好自己。听到吗,照顾好自己。

姐姐,喂,姐姐。是我。新年快乐呀。你也是。你也是。我们有多久没见了,两年,三年?是啊,时间一长,就变成一个数字了。现在还有什么是一串数字不能解释的?对了,你还从来没见过小乐乐吧。他现在会讲话了,电话里会叫爸爸。他现在和他妈妈一起生活。嗯。但我可以时不时去看他。嗯,没事的,姐姐,这都是生活的一部分,我接受。我只希望乐乐的命运比我好。上个月我看到一条新闻,这个世纪末,地球的气温将升高十度。到时候,陆地上都是飓风和洪水。我们的网络服务器,小汽车,电动车,都将要泡在海里不能用了。到时候,我们当然早就死了,小乐乐或许还活着,他或许也有了孩子,孙子。我有时想到一个画面,他们拖着长长的蛇皮袋,一家几口,天寒地冻,走在新的那个世纪里——新闻里叫它“更新世”——他们有怨气。他们在问,爸爸,你为什么把我生下来。为什么人类生了那么多的孩子,明知道地球妈妈抚养不了。姐姐,你不要嫌我啰嗦,我在想一样的问题。我也是被多生出来的那个。许多意外,造成了我,而那些意外本可以都不发生。不发生对谁都好,对人也好,对自然也好,但它发生了——不是的,姐姐,不是奇迹,是奇迹的反面。爸爸也曾拖着那种蛇皮袋。我也拖过。

你还记得,你说我小时候的皮肤像橙子一样吗?不好意思,我最近老是想以前的事情。那是你告诉我的呀,你不记得了。你说那时候我被藏在一个小房间?嗯,然后你说屋子很黑,我的皮肤却发出橙色的光。你摸我,你以为我变成了一条黄鱼。我没骗你哇,绝对是你和我说的。还有一次,你带我骑车,把我放在后面,我害怕啊我没想到你骑那么快,我们家旁边有一个长下坡你记得吗,你“呼”地一下就下去了,头往前一栽,先是左手一松,再把右手一松,我说姐姐你不要命啦!我就听到你在前面哈哈哈哈地笑。这个你记得哈。印象深刻哈?我也是。我忘不掉的。姐姐,是这样,我蛮难开口。我这两年在网上借了一些钱,可能快还不上了。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不需要你做什么。你就照顾好自己啊。我是说假如有什么,帮我以后多关心一下小乐乐。谢谢你了。不不不,真的不用。新年快乐姐姐,我先挂了啊,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乐乐,嘿,乐乐。这封信爸爸写给你,等你长大以后再看,就当留个纪念,记得爸爸。爸爸才发现自己已经很多年没有在纸上写过东西了。其实,爸爸年轻的时候也常常写东西,没想到吧。爸爸记得很清楚,在爸爸小的时候,爸爸的爸爸有一天晚上左摇右晃地回家,一阵酒气飘过来。他坐到椅子上,一只手还在搓着裤腿。他说,儿子过来!我站到他身边的时候,他从背后的塑料袋里掏出一个被压弯的本子和一只铅笔。他说,儿子,好好念书,不要像爸爸一样。他说完就坐着睡着了,他睡着时下巴耷拉着张着嘴,眼睛如同眯着,好像有人一直在他面前挥拳,而他吓得说不出话来。后来,爸爸不认真念书,爸爸还是变成了爷爷的样子,也是那样日日夜夜偷摸着抬头,观察别人眼色,笑,沉默,装傻,只在喝酒后说一些没底气的大话。有一阵子,爸爸躲在网吧里,打电脑游戏,打到太阳穴发颤。然后不知道凌晨几点,爸爸噗嗤一下把屏幕关掉,就掏出那个皱本子来写,写诗啊什么。写的内容都记不清了,只记得有很多愤怒,记得自己像一个膨胀的恒星,胀大、胀大、连环爆炸。然后写完就撕掉,也没想着要分享啊,发表啊。也不可能跟别人分享,更不可能发表了。你知道爸爸不是一个很有自信的人,甚至用你妈的话说,是比较懦弱的人。每次你妈妈说到这个词,爸爸就恼火,就对她说,你给我闭嘴,狗逼养的!其实你知道,只有懦夫才会用这种词语对待他亲近的人,他没有办法接受实话的。爸爸就是这样的人,爸爸希望你,不要变得像爸爸一样。

有时爸爸也问自己,一个人,怎么就和另一个人绑在一起了?一个人为什么成为另一个人的儿子,一个姓氏怎么就在坑坑洼洼的世界上流传下来,一个人怎么就继承了另一个人的命运?爸爸的生活是微不足道的,爸爸接受它,可爸爸很难接受,你也必须过这样的生活。你知道,有一天也会有人对你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他们会说你是老鼠,因为我是老鼠,所以你必须做老鼠的工作,或者承担老鼠的禀赋,但不要相信他们,也不要为了报复他们而去成龙成凤。不要相信他们的话。过你自己的日子。乐乐,相信爸爸,没有那么多重要的使命,没有那么多非做不可的事。我们最后会留下的都是不重要的事物。我们是更轻的那一方,有一天,我们会像气球一样率先飘起来,乐乐。

Break.

现在,你倒下的时候牙缝里还有中午的白象方便面。你的头在公路的实线上弹跳了一下,没有头盔因为太热了。你电瓶车后面的外卖箱滚到地上,像打水漂一样翻了很远。撞倒你的司机第一时间在计算这是谁的责任,因为他确实疏忽了、开得过于快,但他有一个印象是你骑行过马路时把双手都张开了,他希望监控器捕捉到这一点。你很快就没了意识,你忽然回到和姐姐骑行下坡的那个下午,姐姐你不要命啦你说,同时你希望那个下坡很长没有尽头。有行人看到你是微笑的,即使倒在实线上、双手以体操般的姿势交叉时也是如此,那是你每天会摆出的笑容,是默许的表情,容许人和生活对你做任何事。与此同时你的爸爸正在大楼里看门,他对一辆小轿车说这里不能停,但那辆车停了,因此你的爸爸后退了一步。与此同时你的妈妈缝衣服时差点扎到自己的手,眼睛看不清了她自言自语,还好没扎到她说。与此同时你的姐姐在一个南方的城市,她在一个嘈杂的车间她的手在传送带上不停移动,与此同时她在想你。与此同时你的儿子正在望着楼下的一个池塘,他的脸颊肉动了一下。

或者你过了那条马路,但晚上你又收到催债的电话。你已经不去想它但是它无孔不入地将恐怖植入你的生活。都是你的问题是你种下的因,一切本源都因为一个贪字,那些声音这么告诉你。你穿上一件干净衣服,在镜子前面把牙仔仔细细地刷干净了。你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去了牙齿国,牙齿王像高露洁的包装上那样发着光,牙齿王说牙齿国里没有牙要刷,因为最后一批蛀牙已经被洗掉,从此这里只有干净,你是来当牙刷,还是成为我们的一员?有人发现你时已经是许多天以后,在你地下的出租屋里,他形容你最后的样子是体面的。与此同时你的爸爸正在大楼里看门,他上夜班,把自己锁在小亭子里,打着呼噜,这时他双手交叉在胸前,他醒之前都有一种庄严,或许如果他曾有另一种命运,他也可以驾驭它。与此同时你的妈妈睡不着,她很少说话,她有许多歉疚,于是她又把灯打开,开始缝给你儿子的衣服,她故意织了一个大些的尺码,或许过两年儿子和前妻和好了,她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把衣服送给孙子?与此同时你的姐姐在一个南方的城市,她在一个嘈杂的车间,她的耳朵已经有些听不清了,她又想起你前些天给她打电话时提到的那个下坡,她比你记得更清楚,她记得你把手环在她的腰上,她带你沉入一个没有尽头的下坡,她把手松开,让风把我们卷起来,让我们飞,飞。与此同时你的儿子睡着了,他呼吸。

A

然而,他活下来了。他活下来并且活到了未来。在这个未来里,世界来到一场久违的战争。许多人盼望它,就像盼望一场暴雨,然后它来了,带着鼓声,它在重音与重音间到来,把人们卷走。期盼它的人,或是躲避它的人,都被卷在里面。机器变得更加有效,使士兵往往看不到敌人在哪儿,也不知道他们要走到哪里去。人的反应没有意义了。当你听到蜻蜓的声音,那些头顶上方长翅膀的细微之物就已向你投来炮弹。嘭。石头落水的声音。一些他见过的人就此消失。他们也曾在小巷里一同休息,搬运货物,或者一同刷视频,让那些好笑的剪辑、拉长的大胸勾起他们的嘴角。另一些人的生活还在继续,比如他的。

他的父母都相继死掉。这种死掉,在这个未来里被当做很正常的事情。他的父亲还去了医院,在那里他发现自己已经患了不治之症,或者说,它是可以治的,只不过费用相当高昂。他的父亲告诉他和姐姐,这种有风险的事情,不用折腾了。他说,每个人有自己的命,这就是我的命。医院当然不会一直让他的父亲待在那里,因为此时的医疗资源是紧张的,这个世界上一直有比医生能负担得起的更多的人在生病、受伤。后面的陪伴拉得很长,像一场无法抬头的缓慢溺水,他有时觉得自己是在等待父亲把眼睛闭上。但当他父亲真的闭上眼的时候,他望着父亲耷拉的下巴、屈辱的面孔,他痛哭,他用力捶打自己身上不致命的地方。而到他母亲的时候,母亲没有去医院。不用费那个钱,也许过几天就好了呢。我认识一个中医,他开了一些方子。现在大家都不容易,有谁的生活容易呢,这也不都过来了么。然后再到他戴孝那天,他穿着白衣服,和姐姐,几个不熟悉的亲戚,抱着骨灰,走过巷口。有孩子突然放了鞭炮,玩,或者庆祝什么。他吓得滚到角落里,以为蜻蜓来了。

然而,他活下来了。即使他自己也不敢相信,自己是活下来的那个。旷日持久的战争结束了,世界的版图重新分配,地球朝着更新世,更进了一步。他和许多幸存者一样,漫无目的地行走在重新开张的店铺前面,顺便买了一把彩票。没有一张中的,他笑了笑。很快,人们不再谈论战争,把它当做讳莫如深的事情。这时最流行的是庆祝和平,庆祝国与国的胜利,庆祝最新的技术——正如同战前的许诺,它将帮助人类变成新的人类,替代我们的手和脚,替代我们的脑和心。他已经过了五十岁,对这些讨论一知半解。他坐在拥挤的墓园中,把水果和米放在儿子的墓碑前面,用抹布擦灰。

乐乐曾给他寄照片。他不太爱说话,或许也不爱写字,所以只寄照片。他是在战场上得知消息,乐乐也成为了一名士兵。个头还蛮高的,说明小时候给他带的箱装牛奶没有白喝。另外一张照片里,乐乐在亲吻无人机,也不知道是己方还是敌方的,总之他做出那种夸张的亲吻表情,把嘴唇都嘟到前面,好像历史中一系列男性亲吻火焰和枪口的影像。他把这张照片扔掉了。他有一种坚持,仿佛扔掉这张照片 ,乐乐就是另一个样子,仿佛乐乐是被照片所书写的。再后来是一个女孩的照片。那个女孩看上去尤其的年轻,像从没有被蛮力伤害过,或许是乐乐参军前认识的,而他终于愿意分享给爸爸,又或者是乐乐最近才交往的,不知道,没有解释。收到照片后,他制止自己去制造那些甜美的幻觉,对未来的想象,因为生活已经从他那边夺走了那么多。他的战友形容他那些日子有一种疲惫的喜悦,或是喜悦的疲惫。再后来,他已经回家之后,收到儿子留下的包裹,里面有儿子的衣服、铅笔、日记本、剃胡刀、牙刷、钱、钱包、眼镜盒,还有他曾写给儿子的信。一个人可以留下的所有偶然留下的事物。

然而,他活下来了。八十岁前,他进行了一场长途旅行。他要去那个南方的城市,看望敬老院中的姐姐。收拾包裹时,他发现自己新采纳了一些妈妈曾有的习惯,他用方形的布来放置日用品,再从四个角往内折,叠成一个小笼包的样子。他首先辨认出这些动作,随后才想起妈妈,但时间过去太久,那些曾对他重要的故人,和那些他刚刚听闻的不重要的事件一样,只剩下一个轮廓,一些时刻,连他自己与妈妈在一起的感受也是陌生的,仿佛是他从一个小孩那儿听来的,仿佛是他嫉妒那个孩子所以把自己想象成他。行李收好后,在众多新发明的交通方式中,他选择了火车。许多年前,他的姐姐也是这么靠在火车的窗上,去到那个南方城市。当时她还很年轻,但并不对未来报什么期待,她接受,她容忍。一万多年前,智人从白令陆桥翻越冰脊来到另一片大陆时,是否可能也没有怀抱什么期待?事实上,人可能并不是为了某个目的而迁徙,而只是被交叠行走的双脚带到一个新的地方,就像一个没有阻力的物体,在真空中沿着一个方向匀速行进。她迁徙,她的弟弟留下,而当她的弟弟快八十岁时,他驼着背前来找她。火车也曾是令人兴奋的发明,从火车到高铁,速度越开越快,省去途中泥土上的脚印,上抬的膝盖,雨,叶子飘落在人脸上的时刻。而到今天,连高铁的速度都已让人嫌弃,人们期待眼睛一闭一睁,就从一个景别到达另一个。或许人追寻的不是速度,而是断裂?

他把头靠在火车车窗上。数十年前,当城市里还穿行着拥挤、沉默、疾行的公交车时,他也曾坐在姐姐旁边,他看着姐姐把头贴在车窗玻璃上,每次颠簸的撞击后,她都把头重新轻轻贴合上去。他已经老了,承受不了晃动,于是他换了一个姿势。这时他注意到那些后退的景致,许多事物就那么凭空消失了,比如那些铺满黑瓦的房子、铁轨下方的行人、农田中的动物、由熟悉的乐器演奏的音乐。另一些事物变成废墟,比如许多曾热闹的站台、公路、住宅小区和它的临街店铺、城市里的球型科技馆、广告牌、幼儿园、塑胶操场和快餐盒撕了一半的透明包装纸。他到了。他推开敬老院的门。这里是一个老人的集市,人们推着小推车,缓慢地步行交错,说话很大声,好像一些激烈的讨价还价被放慢了很多倍。姐姐在尽头的窗户边,坐在轮椅上,背对着他。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下午,他坐在姐姐的自行车上,用小手环抱着姐姐的腰,看着她的后脑勺,姐姐张开手,松开车把。他们要下坡了。

Break.

可他早就死了。姐姐说。她把头陷在轮椅中,她很害怕,像是要强迫自己从轮椅上滑下来。所以你不是我弟弟,你在骗我,她说。姐姐,是我,他说。啊!姐姐叫了一声,但声音并不比其它老人的交谈声更响,所以除了他,没有其他人听到。姐姐说,你是警察,还是老板?我做错什么了吗,对不起。他说,我是你弟弟,你认得我的。姐姐说,我弟弟出生于一九九零年,今年七岁,可你是个老头。他笑了,说,我们都老了啊。姐姐说,不对,我弟弟早就死了。他说,他命大。一点水汽从姐姐眼角密布的皱纹中渗出,她说,你知道吗,可能是我把他害死了,都是我的原因……他贴近她,说,他活下来啦,姐姐,活到现在,都因为有他姐姐照顾他。她又皱起眉头,说,你这么说很奇怪,你是个老头,我没看错吧?他这回没说话了,拍拍姐姐的肩。姐姐的眼球四处转动,说,我们在哪里?我受不了这里了,我们能去骑车吗?

他推着姐姐的轮椅到阳台时,姐姐已经睡着了。他把毯子盖到姐姐身上,站到栏杆边。日光很亮,他需要用手虚掩着眼睛。我们在哪里。我们曾到过哪个地方吗。什么是幻觉什么是真的。什么是爱?我们眼前诞生的一切,是人造的,还是形状、颜色和气味的自由组合?我们剩下的时间不多了,那让我们睁大眼睛,再回头一次,再看一眼,我们曾依恋的、曾避开的、曾发生的。